第3章 苏砚求救

第二天早上，霜化了。

林三针卸门板，卸到第三块，抬头看巷口。

那辆黑车还在，车顶的灰上结了一层霜。

他端一盆洗药水出去，泼在巷口。水溅到车轮上，轮子没动。

他拎空盆回来。车窗的灰上多了一道抹痕，从里头抹开，露出座垫。

老赵蹲在修鞋摊后头，锥子扎进鞋底。

「车没走。」老赵说，锥尖朝巷口点了点，「我昨晚收摊它就在。」

「你莫去惹。」

「我泼水，泼地上。」

中午他再出来，车位空了。地上两道车辙，辙里有水。

「十点多走的。」老赵把锥子夹在耳朵上，「司机买了包烟，问了一句。」

「问什么。」

「没听清。大概是问这巷子里有几家正骨。」

小卖部的门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蒜。

他弯腰，从车辙边捡起三个烟头。一个牌子，两个滤嘴上有牙印。

他把烟头塞进一只空药瓶，瓶塞按紧。

下午两点多，门被踢了一下。

不是敲。抱着人，腾不出手。

他拉开门。门外一个姑娘，二十出头，青灰短打，头发湿的。

她怀里横抱一个小姑娘，脸白，右胳膊垂在外头，腕子软软地吊着。

「林三针。」

「我是。」

「我妹胳膊断了。」她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接。」

一个字，没有请。

「进来。放竹榻上。」

她跨门槛时绊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

她没停。走到榻边，弯腰把人放下。

「叫什么。」

「苏小满。」她替妹妹答。

「你。」

「苏砚。」

「震远馆的。」她说，「我们馆里的人，受了伤不往巷子里送。」

「那今天怎么送了。」

「三院排不上，配额要等明年三月。」她顿了一下，「我妹等不到三月。」

「巷子里的手，你们不认。」

「不认。」苏砚说得直，「黑正骨，武协没备案，出了事没人担。」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

「我站在这里，是没别的路。」

她说完，先把眼睛移开。

林三针没接。他把矮凳拖到榻边，坐下，摸出一把小剪子。

「袖子剪了。」

「剪了怎么穿回去。」

「缝。」

苏砚没动。他捏住右袖的袖口，一剪子豁到肘上。

布裂开的声音很轻。

底下那条小臂肿起一圈，皮绷得发亮，青紫压着青紫。

他四指并拢贴住小臂，指缝压不进皮。

「粗出两指。」他说，「过了今晚，这只手就留下病。」

他把剪下的袖子叠了两折，塞到苏砚手里。

「拿着。」

苏砚捏着袖子坐到凳子上。

「我这铺子没备案，只有一本账。」他把账本翻开，拿笔蘸墨。

「进门记一笔，出门结一笔。认这条，手留下；不认，门在你后头。」

笔尖顿了一下，落下一个墨点。他往下写：苏小满，右臂。

他两根手指搭上小姑娘的腕，走到一半，指腹底下硌了一下。

骨头茬隔着皮肉顶手，一截一截，毛的。

「尺骨桡骨都折了。断口对得上，没碎。好折。」

手指再往上，他停住。

他拇指压住腕子内侧，往下按。

三条。断了三条。

断口齐，齐得像刀切的。

两头之间空着。他用指甲比过去，两寸。

皮底下是空的。拇指压出一个小坑，坑底没东西顶回来。

摔不出这样的口。

这个空法，他三年前摸过一回。

那回是在他爹的腕子上。

他把拇指挪开，把袖子拉下去。

「怎么样。」苏砚站起来。

「骨好接。」

「那你接。」

「急不得。」

榻上的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细：「姐，别求他。」

「闭嘴。」

「我左手还能用。」

「你左手握不住剑。」苏砚把她的手塞回去。

「怎么伤的。」

「练功房。」苏砚说，「我不在场，听人说是自己从器械架上翻下来的。」

「听人说。」

「听人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门外有人路过，脚步慢下来。

「震远馆的？」一个女人压着嗓子，「听说从架子上翻下来的，说不清。」

「莫乱讲。」

脚步走远了。巷口的喇叭响起来，收旧手机的。

苏砚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捆钱。

「八千。我全部家当。剩下的打欠条，按月还，一个月还五百。」

林三针把布包拿过来，拆了皮筋，一张一张数。

八千，一张不少。他重新捆上，推回去。

「我不收欠条。」

「那你要多少。」

「骨我一分不要。」他把布包又推了推，「我要的不是接骨的钱。」

「那是什么钱。」

「续筋的钱。」

「赖三的腰，你白治的。」

「没白治。」

「巷子里都传你白治。」

「传错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翻到前头，推到她面前。

「赖三，三百二。」他手指点在那行上，「他拿铁棍进门，要走三百二。我给了。腰，是我给他正的。」

苏砚低头看那行。

「账在这。你要看哪一笔，我翻给你。」

「你记得这么细。」

「钱的事，我不糊。」

她按住布包，声音提起来。

「林三针，我苏家在震远馆教了四十年拳。」

「这条街上，我说一句你这铺子不干净，明天就没人进门。」

「你说。」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他把账本合上，「你说完，你妹的手还在这张榻上。」

「你爹在的时候，我师爷的腿是他接的，一分没要。」

「有这回事。」

「那你爹的规矩，到你这儿就变了。」

林三针起身。红漆箱在柜台底下，他拖出来，掀了盖。

箱子里压着一本旧账，纸黄了，边上有虫蛀的洞。

他翻到中间给她看。

「我爹的账上，白治的，十七笔。」

每一笔后头写着一个字，欠。

他把箱盖合上，铜扣按了两下才扣死。「我不写这个字。」

「多少。」苏砚问。

「五万。」

「五万。」她重复了一遍，「你抢。」

「三院三十万，排到明年三月。我五万，今天就动手。」

「我上哪儿弄五万。」

「馆里的公账垫得出。」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公账是馆里的。不是我姐妹的。」

「姐，镯子别动。」

苏砚没回头。

苏砚把凳子一推，刮了一声。

「你凭什么这么算。」

「凭这个。」他把小姑娘的右臂托起来，托在掌心，「你自己按。」

苏砚伸手，拇指按在妹妹腕子内侧。

按下去，她的手停住了。

底下是空的。

她按第二下，用了力。小姑娘疼得往回缩，那个坑还是空的。

苏砚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

「你按到了。」他停了一下，「骨头我接得上。这个，接不上。」

「要接筋，得拿我的气去灌。」

「什么气。」

「你不用懂。」他把她的手放回榻上，「你只要懂价。」

「赖三拿铁棍进门，逼我收三百二。刀。」

「你妹妹的手放在我榻上。我开口五万。」

他把两只手摊开。左手空着，右手托着那条小臂，不说话。

苏砚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坐下，把蓝布包推到榻角。

「先接骨。」

「接骨不要钱。」

「我知道。」她说，「我放这儿，你看得见。」

他把账本翻开，在白天那行底下接着写。

苏砚。续筋，五万。七日。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摸出陶罐，挖一勺黑膏，刮在小臂上，掌根在围裙上蹭干。

「按住她肩。别让她弹起来。」

苏砚压住妹妹的肩。小姑娘的手抠进竹缝。

他右手扣住肘，左手捏住腕，往两头慢慢抻。

抻到骨头松了，他把断口往上送。

门口站了人。老赵捏着鞋锥在最前头。

「黑正骨也敢接这种手。」后头有人说。

「数着。」林三针说。

老赵拿锥子敲了一下门框。

「一息。」

「咔。」

小姑娘叫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被苏砚按住。

「两息。」

「咔。」

第二声闷。

膏药的热气从指缝往下淌，滴在竹 席上。

「三息。」

他掌心抹平断口，指腹压过接缝。

他松手。

他把那条小臂托起来，手指顺着骨头摸下去，断口是平的。

「你自己摸。」

苏砚从肘摸到腕，摸到那道接缝，手指停住。

「平了。」

苏砚的手从蓝布包上挪开了。

榻上的小姑娘抬了抬手腕，抬到一半停住，又抬了一次。

「骨平了。」他把手收回来，「筋还断着。」

他把左手覆在那道缝上，掌心压住皮。

皮底下有东西在走，走得很慢。走到一半，他左肩塌下去一寸。

两条竹片夹住小臂，布带从脖子上吊起来。

他背过身，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翻过来，在背面落笔。

左臂·气感·三十日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搁回药柜。

「真接上了？」门外有人问。

「我数的，三口气。」老赵把锥子插回围裙兜，「一下没差。」

「刚才那句我收回。」后头那个人说，「这手是真的。」

人堆后头挤进来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师傅，我媳妇说，你上回给她按的那块地方，好像又有点疼了。」

说完，他的眼睛往榻上那条胳膊看。

看完，他把报纸包放到柜台上。

「看你这下手，我信了。」

「我媳妇夜里疼得坐起来。我怕你后头排满了，先压这儿。」

他掰着指头，「一天二百，二十天……四千。」

报纸里三捆钱，两捆整的，一捆零的。

「你数。」

「你数。」林三针说。

老吴擦了两下手，一张一张数。数到两千，从头再数。

「四千。少一分你扣我面。」

林三针拉开抽屉。三捆钱放进去压平。

里头那八十二抽出来，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两张一块，卷了塞进围裙兜。

零钱不进抽屉。

抽屉合上，他用手掌按了按。

「来之前捎个话。让她空腹。」

苏砚把榻角的蓝布包拿起来，塞回怀里。

「这钱你带走。」林三针说。

「我知道。」她按住衣襟，「七天，五万。七天一到我上门。」

「上门干什么。」

「还账。」

「还有一样。」他把抹布搭到肩上，「你当着人，认一句账。」

「什么叫认一句账。」

他没答，去收那把小剪子。

天黑了。灯泡亮着，账本摊在药柜上。

他往后翻，想合上。

最后一页本来是空的。

现在纸上有墨，从纸里头往外洇，一笔一划慢慢长出来。

七日·正堂·口头认账

苏砚低头看那七个字。

「这什么。」

「你的账。」

「认什么。」

「到那天当面说。」

他把账本合上。

苏砚没再问。她把妹妹抱起来。

小姑娘的右手搭在她肩上，袖子空的那截垂下来。

苏砚走了。门缝里灌进一股风，灯泡晃了两下。

他把账本抱起来，往红漆箱走。

左手托着账本底下，走出两步，账本往下滑。

他换了右手，才托住。

他在箱子前蹲下，把账本搁在膝上。

左手去掀箱盖，掀到中途，脱了手。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两只手一起掀。

盖开了。账本放进去，铜扣往下按，按不实。

他把柜台底下那杆秤拎出来，倒到左手。

秤砣往下坠，没离地。

他把秤挂回去，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箱盖没合严，留着一线。一页纸角从缝里露出来。

「账」字最后一笔还湿着，顺着纸纹往下爬，爬到格子边上，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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