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杀局

极美！

女子看着年纪也就二十多岁，纯白狐裘披身，戴一顶毡帽。里面是暗青色织锦窄袖骑装，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脚蹬一双柔然样式的黄牛皮靴，靴筒插着把镶绿松石的短刀。那张脸肌肤如瓷，唇色天然嫣红，眼眸深邃如寒潭，端的是冰肌玉骨。

回想前世他供养的肖雅，对比之下俗气的像一只花孔雀！

陆朔只看了一眼，随即将眼底那点男人的野火生生掐灭。

他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的破落军户。没兵没钱没粮，去贪这种女人的美色，那是嫌命长。

“你便是队正？”苏明棠微微蹙眉。她走南闯北，见多了男人。刚才这小卒子第一眼看她时，那股子如狼似虎的侵略性，她看得清清楚楚。可还没等她生出厌恶，这人的眼神竟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理智，甚至透着股决绝。

“陆朔。”

“平城苏明棠。我这车中装的的确并非皮货，乃是五百斤精铁。你若放行，我予你一百两。”

陆朔摇了摇头：“在这鬼地方，要银子没用，今天活着，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太阳，我私放你出关可是要掉脑袋的！”

苏明棠眉头微蹙，盯着陆朔忽而展颜笑道：“不妨直说，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

深呼了一口气，陆朔沉声道：“两百斤粗粮，三十斤粗盐，两只羊，外加五匹马我放你出关！”

“五百斤铁，换这些。你倒是会算账。”

“不会算，活不到今日。”陆朔盯着她，“粮能活命。”

“行。天亮之前，你要的东西，自会有人送到城头。”

陆朔刚要转身，苏明棠突然开口：“等等。”她从腰间摸出一块黑色铁牌扔出来，“拿着。日后活不下去，去平城苏家，保你一口饭吃。”

陆朔将铁牌捏在手中，只觉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个“燕”字。他将其塞进怀里，没有道谢，转身就走。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城门重新轰然关闭。

陆朔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牌，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

天亮时，雪停了。

天却依旧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城门洞里，苏家管事赶着破骡车停了下来。两个伙计跳下车搬下两袋粗粮、一小筐黑盐，还有两头绑了蹄子的瘦羊。

管事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进陆朔手里。

“陆队正，大小姐说了，怀朔镇水深。这银子您留着打点一下，若真过不去这坎，她说的话依然算数。”管事拱手告辞。

“替我谢过大小姐。”陆朔没有推辞，把银子踹进了怀里。

管事走后，城头上瞬间热闹起来。刘三带着几个守兵把羊按在雪地里抹了脖子，放了血，剁成块扔进了大锅。

几十个饿脱了相的守兵围在锅边，手里端着破碗，眼珠子绿油油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娘的，半年没见过荤腥了……”老周蹲在灶旁，伸手要去捞，被刘三一勺子敲在手背上。

“急个屁！还没熟透！”刘三骂了一句，自己却忍不住拿手指蘸了点汤水，烫得直吸溜。

陆朔端着半碗热汤，蹲在城垛后头，还没来得及喝。

长街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十几骑皆佩刀，杀气腾腾地冲上城头。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颧骨极高，左脸有一道马刀留下的旧疤。怀朔镇副将王校陪在一旁，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陆朔，过来！沃野镇的吴副将找你问话。”王校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自然。

陆朔放下碗，走上前去。他不认识吴长庆，但看那人按刀的手势和老茧的位置，就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吴长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城头上这锅肉，皮笑肉不笑：“昨夜是你当值？”

“是。”陆朔立于原地。

“有人出城吗？”

“没有。”

“没有？”吴长庆踱了两步，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苏家那批铁，得值好几百两吧？他们给了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够不够买你这颗脑袋？”

“吴副将说笑了。卑职就是个穷当兵的，只求每天能喝口热汤，哪里知道什么苏家、崔家的。”陆朔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不知道？”吴长庆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卷了刃的狼头刀，猛地插在城垛上，“知道吗？这把刀原是沃野镇一个队正的。但就在刚刚抹了他自个的脑袋！”

“本将接到密报，说苏家的车昨夜出了怀朔，走的就是你当值得关口！”

王校赶紧打圆场：“吴兄，兴许是昨夜天黑，陆队正没看清……”

“王副将，慎言！”吴长庆连看都没看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陆队正，我再问一遍。昨夜，到底有没有人出城？”

城头上的气氛瞬间凝住。刘三、老周等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分肉的动作，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这边。

就在这时，镇将贺拔泰披着狐裘，气喘吁吁地从马道上跑了上来。

他一眼看到吴长庆按在刀柄上的手，脚步猛地一滞，原本堆笑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两下。他快步走上前，目光阴冷地扫了一眼陆朔，又看向吴长庆，强作镇定道：“吴副将，查案查到老子地盘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吴长庆冷哼一声：“贺镇将，私放禁物只怕是你也担当不起！”

贺拔泰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城垛上的那把狼头刀。

心中大骇！

苏家私铁过境，是他默许的，每次他可以从中抽两成的利。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吴长庆这条疯狗居然顺着线索，一路摸到了怀朔！

一旦陆朔被吴长庆带走审问，为了保命，这小子指不定说出什么来。到时候大都督府一查，私放禁物加上贪墨军饷，他全家老小都得死。

瞬间贺拔泰的脑门就冒起了冷汗！

心下一横！

“吴副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老子就当面查！”贺拔泰猛地转过头，指着陆朔的鼻子破口大骂，“陆朔！你他娘的狗胆包天，背着老子干这种勾当！来啊，把这小畜生给我绑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上来，一把按住陆朔的肩膀，将他往雪地里拖。

“镇将大人！卑职冤枉。。。。”陆朔挣扎了一下。

“按死他！”贺拔泰厉声喝断。

两个亲兵立马发力将陆朔死死按在冰冷的泥水里。旁边的刘三见势不妙，刚想拔刀，就被三个亲兵从侧面扑倒，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整个人跪进泥水里。老周还没来得及动，刀背就砸在后背上，脸朝下压进冰水，呛得直抽搐。

“都给老子摁在水里！谁敢抬头，直接剁了！”贺拔泰的亲兵百夫长一脚踩在刘三的后背上，将他整张脸踩进混着碎冰的脏水坑里。

“呜呜”刘三挣扎着想抬头，又被一脚踩下去。泥水灌进鼻腔，他的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闷哼。

很快城头上的守兵全部被按倒，膝盖顶着后脊梁，脸被踩进泥水里。几十个饿了几个月、连站都站不稳的兵卒，此刻像一群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连大气都喘不上来。

贺拔泰走到陆朔面前，面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朔整个人被按在水坑里，半边脸浸在冰水中，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没有求饶，没有恐惧！

贺拔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背脊莫名有些发凉。

“打！给我往死里打！”他厉声喝道。

亲兵们抡起刀背，照着陆朔的后背、脊骨、肩胛骨，一下下狠狠的砸下去。沉闷的击打声在城头上回荡，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缝里。

陆朔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声没吭。血水从他嘴角流出来，混进了泥水里。

“停手。”贺拔泰看着陆朔半死不活的样子，却依然觉得不踏实。他走过去，从亲兵手里夺过一把横刀，沉甸甸地掂了掂，“陆朔，到了阴曹地府，别怪老子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命不好。”

他高高举起刀，刀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刺骨的寒意。

陆朔被按在泥水里，连呼吸都变得奢侈，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缓缓落下。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从城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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