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战

“暗渠从城内水关通到城外旱沟，全长七八里。渠壁两侧每隔百步有一个扩宽的洞室，原本是修渠时留下的闸室，废弃之后被飞鹰骑改成了住人的地方。”陆朔拿炭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吴长庆在的时候，暗渠里常驻十七八个飞鹰骑，吃住都在洞室里，洞口有人放哨。外人摸不进去。”

“那咱们怎么打？”刘三问。

他把图展开，手指头顺着涵洞口往北划了半里，“暗渠里骑不了马。飞鹰骑是骑兵，马一定在洞外头。出口往北半里有一片枯林子，林子深处有块凹地，三面挡风。我白天去看过了，雪地上有马粪，有新有旧。马厩就在那儿。”

“那又怎样？”

“人藏在洞里，马藏在林子里。人货出洞到马厩，半里地，扛着箱子走雪地，快不了。这半里地，人货分离，队形最散。”他拿炭笔在涵洞口和枯树林之间画了一条线，“打就打在马刚牵出来、驮子还没套好的那个空档。马一乱，人堵在沟里，前头的骑手回头救，后头的文吏跑不掉。”

苏小满看了一眼地图：“飞鹰骑的战斗力你清楚么？”

“不清楚。所以我不打无准备的仗。”陆朔把炭笔搁下，“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暗渠里的补给从哪来？谁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送——你给我查清楚。”

苏小满顿了一下：“东街粮铺孙老六，每三天送一次粮，走水关北边一个小角门。送粮的是他伙计孙六，推一辆独轮车，后半夜送进去。”

“下次送粮是哪天？”

“后天晚上。”

“第二件事，”陆朔把地图卷起来，“你表舅在驿馆管草料，驿馆的马夫每天后半夜去涵洞口附近给驿马添草。让他帮我盯三天——洞口放哨的飞鹰骑换班时辰、每次换班有几十息的空档，什么时候交接。”

苏小满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倒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帮我就是把你自己帮了。”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行。三天之后给你信。”

三天后苏小满的消息到了：洞口放哨的飞鹰骑换班在三更梆子响过一炷香，新旧哨交接有几十息的空档，洞口外头没人盯着。孙六送粮的日子是后天，三更过后到洞口。

陆朔没急着动手。他让刘三带两个人蹲在角门外头的巷子里，等孙六送完粮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把人截了。孙六推着空车走到巷子口，刘三从后头一闷棍放倒，拖进来绑了。

“洞里几个人？”陆朔蹲在孙六面前。

“我……我不知道，我每次送到洞口就被拦下了，里头出来人接粮，不让我进去。”

“接粮的人长什么样？”

“黑脸汉子，左脸有疤，说话带并州口音。还有一个瘦高个，穿青袍，像是管事的。”

“洞里往外运东西，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前天下半夜我送粮去的时候，洞口停着三匹驮马，马上驮着箱子。黑脸汉子让我把粮放下赶紧走，别多看。我走的时候回头瞟了一眼，他们正往马背上绑箱子，至少有七八口。”

陆朔把孙六交给刘三看着，自己去找苏小满：“孙六说洞里有个黑脸汉子和一个瘦高青袍文吏。你表舅盯了三天，洞口进出的除了这俩人，还有几个？”

“马夫说，每天后半夜出洞的有七八个，其中三四个是骑兵打扮，剩下的都是步行的。马厩那边——枯树林里，每天有人去喂马，也是七八个，跟洞里出来的是同一拨人。两拨人轮换，洞里常驻的应该就是这个数。”

“十七八个。”陆朔把数记下，“孙六说洞里往外运货，至少有七八口箱子。驮马三匹，一趟运不完，至少两趟。两趟之间人马来回跑，队形最散。”

“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洞，打运货的。”陆朔把地图摊开，“我在旱沟窄口设伏，等他们出了洞往官道走的时候动手。洞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出来救，再打一波援兵。”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你手底下那帮人，能打两波？”

“打一波够呛，打两波肯定不行。所以第二波不打，用疑兵吓回去就行。”

动手前一天，陆朔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赵大柱从流民营里扒拉出二十个在边镇当过兵、见过仗的——有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弓手，有瞎了一只眼的旧队正，还有两个从柔然人手里逃回来的俘虏。不打仗，每人发一根火把一面破锣，站在沟沿上举火把敲锣。

第二件，刘三带人把旱沟两侧的枯树砍了二十几棵，拖到窄口处堆成半人高的木障。木障后头挖一排浅坑，坑里插削尖的树枝，上面盖薄雪。

第三件，阿蛮带十个人埋伏在涵洞口正上方。墙角堆了六麻袋生石灰粉混磨碎的荨麻粉——“倒下去别露头，趴着别动。等底下乱了再冲。”

“这玩意呛人么？”阿蛮打开麻袋闻了一下，连打三个喷嚏，眼珠子通红。

“呛不死人，但能让他们几十息内睁不开眼。”陆朔把麻袋扎好，“几十息够了。”

动手那天夜里，孙六照常推着独轮车去送粮。车上两袋粮一桶水，底下藏了四把短刀——陆朔让他带的。到了洞口，两个黑甲兵出来接粮。搜身的那个把独轮车掀了掀，车底四把刀贴着木板绑着，拿干草盖着，天黑没细看，把粮搬下来挥手让他滚。

孙六推着空车往回走了十几步，腿一软差点跪了。刘三从雪窝子里伸出手一把拽住他脚脖子，孙六“嗷”了半声被捂住嘴按在雪里。“闭嘴。回去。”孙六连滚带爬跑了。

刘三又趴回雪窝子里，身后带了三个人，一人一把角弓。三更梆子响过一炷香，涵洞口果然传来脚步声——两个放哨的飞鹰骑往枯树林方向走，跟来换班的两个错身而过。交接的几十息里，洞口没人盯着。

刘三朝窄口方向晃了两下火折子。

赵大柱蹲在沟沿上看见信号，抄起破锣就是一下子。“哐——”的一声在夜里炸开，身后二十几个老兵跟着敲，哐哐哐响成一片。二十几根火把同时点着，沿着沟沿一字排开，风一吹火苗子乱晃，远远看去像来了几百号人。

洞口的飞鹰骑一下子僵住了。领头的黑脸汉子反应最快，一把拽住驮马缰绳往涵洞里拖：“有埋伏！撤回去！”但涵洞口太窄，三匹驮马同时往里挤，互相踢咬，把洞口堵死了。箱子从马背上滑下来砸在雪地里，册子哗啦撒了一地。

黑脸汉子一刀砍断头马缰绳，拨转马头往旱沟下游冲：“往沟外走！”身后跟了五骑。马蹄踏在冻土上闷响，雪粒子往后飞溅。冲到窄口，头马一头撞在木障上，前腿踩进浅坑，削尖的树枝扎穿马蹄。马往前栽，黑脸汉子被甩出去两丈远，肩膀撞在沟壁上闷哼一声滚进雪里。后头两骑勒不住，连人带马撞成一团，马腿别在木障缝里咔嚓折断，马嘶人嚎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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