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供桌下的新娘

天井里的水，已经漫过第三块青砖。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天井里积了一小片。茶已经凉了，卢敬堂没让人换，杯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沈砚没坐。他站在那把太师椅旁边，看见椅背上有一道新蹭的灰。

“沈司直的儿子。”他把腰牌放下，“难怪。你爹当年查案，也是这么咄咄逼人。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沈砚说，“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今天来，想跟二爷讨个明白。”

厅里安静下来。

顾廷章端着茶，不喝，也不说话。他在看。

“二爷。”沈砚往前走了一步，“杏儿死了。就是那个左手小指被螃蟹夹过的丫鬟。她的尸体在义庄躺了半天，脸被划烂，穿着新娘子的嫁衣。”

卢敬堂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杏儿？我家是有这么个丫鬟，前几日偷了东西跑了。至于她死没死，与我何干？”

“她死前，跪在你家祠堂的供桌前。”沈砚把那片红蜡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她头发里粘的蜡。苏木红烛，整个京城只有两家铺子做，你家祠堂用的是其中一家。上个月二十换的烛，对不对？”

卢敬堂看着那片蜡，没说话。

“一个偷了东西跑掉的丫鬟，为什么会跪在你家祠堂里，跪到蜡烛油滴在头上？”沈砚问，“二爷，你家的祠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沈砚。”卢敬堂放下茶碗，“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猜。”

“那就搜。”

“搜？”

“搜祠堂。”沈砚说，“如果杏儿只是偷东西跑了，祠堂里干干净净，我认栽。如果祠堂里有她留下的东西——二爷，那就不光是死一个丫鬟的事了。”

卢敬堂笑了。

“顾大人，你也是这个意思？”

顾廷章放下茶碗：“搜。”

卢敬堂的笑僵在脸上。

卢家祠堂在东跨院，三间青砖大屋，供着卢家三代牌位。供桌是整块楠木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桌上的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台上，颜色暗红。

沈砚一进门就看见了。

供桌底下的青砖，有一块比旁边的干净。干净得反常，像被人反复踩过。

“这块砖，撬开。”

卢敬堂站在门口，脸色终于变了：“顾大人！这是我卢家祠堂！”

“撬。”顾廷章说。

王铁头带着人上去，铁尺插进砖缝，一撬。

砖是活的。

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

沈砚蹲下去，看了看锁眼：“二爷，钥匙呢？”

卢敬堂不答。

王铁头一铁尺砸下去，铜锁崩开。木板掀起来，下面是个一丈见方的暗室，黑得看不见底。一股潮气混着脂粉味涌上来。

沈砚举着油灯探进去。

暗室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凤冠歪在一边，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块布。她抬起头，眼睛被灯光一照，猛地闭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如烟。

活的。

沈砚把布扯出来。柳如烟喘了几口气，第一句话不是哭，也不是喊冤。

“杏儿是不是死了？”

沈砚点头。

柳如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泪已经憋回去了。

“她给我端了一碗甜汤。”她说，“我喝了两口，觉得苦，就没再喝。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卢敬堂关的你？”

“他和一个北边口音的人，在祠堂里说话，以为我晕着。”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他们说，三千石军粮，过了腊月就能到北境。还说，柳家的盐引印鉴必须拿到手，不然账平不了。”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账本在哪？”

柳如烟抬眼看了看供桌：“他每次说完话，都要去挪第三块牌位。”

王铁头搬了梯子，把第三块牌位取下来。牌位后面的砖是松的，抽出来，里头塞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顾廷章伸手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

“顾大人。”沈砚说，“这案子，不止是杀人。”

顾廷章没接话。他把册子合上，揣进袖子里。

“卢敬堂关押候审。杏儿一案，是他杀人灭口。”顾廷章看着沈砚，声音很平，“至于这本账，你没见过。”

沈砚愣了一下。

“大人——”

“你爹当年也说过‘不止是杀人’。”顾廷章打断他，“后来他死在了岭南。沈砚，你想走他的路，先得活着。”

沈砚站在祠堂里，看着卢敬堂被差役押出去。卢敬堂经过他身边时，偏过头，笑了一下。

“沈秀才。”他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

沈砚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暗室里的灰，黑乎乎的一层。

柳如烟被丫鬟扶出来，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沈公子。”她说，“你救了我一命，我记着。但卢家的事，不止卢家。你若要查，去查三年前那批军粮的押运官。”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我爹知道。他不敢说。”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还在，簪头一朵半开的玉兰，玉色发青。

“柳姑娘。”他叫住她，“这支簪子，是卢家给你的聘礼？”

柳如烟抬手摸了摸：“是。下聘那天送来的。有什么不对？”

“没有。”沈砚说，“随便问问。”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红嫁衣的裙摆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沈砚在卢家门外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街上的水洼发亮。

“沈砚。”

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抬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眉眼锋利，没戴什么首饰，只一支白玉簪。她穿紫衣，衣料是上贡的暗纹绫，京城里能穿这个颜色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车。”她说。

沈砚没动。

“我姓萧。”女人说，“萧明棠。”

长公主。

沈砚脑子里“嗡”了一声。当今陛下的胞妹，掌着皇商和江南织造，据说连户部尚书见了她都要先陪笑脸。

他上了车。

车里燃着沉水香，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盏。萧明棠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随意，像给自家猫添水。

“你破了一桩杀人案。”她说，“但你想破的，不是杀人案。”

沈砚没说话。

“卢敬堂背后是户部侍郎韩崇。韩崇背后是谁，我还没查出来。”萧明棠把茶推到他面前，“你爹当年查到韩崇，就被贬了。现在你又摸到同一条线上。”

“公主想要什么？”

“我缺一个能看尸体的人。”萧明棠说，“大理寺那帮人，验个伤都要先看上官脸色。你不一样，你胆子大，命还贱。”

沈砚：“……这算夸我？”

萧明棠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

“三日后，大理寺报到。做我的门客，从九品，没俸禄，死了不赔。”

沈砚看着那枚铜牌，没急着拿。

“公主为什么查军粮？”

萧明棠端起茶，喝了一口。

“因为那批军粮，是从我的皇庄里出去的。”她说，“有人用我的名义，养了三千私兵。你说我为什么查？”

沈砚把铜牌收进袖子。

“我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娘的毒，还没查完。”

“那就去查。”萧明棠说，“查完了，来大理寺。查不完——”

她看了他一眼。

“就别来了。”

沈砚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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