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父亲的当票

屋里静。

验尸房的石台边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浑了。沈砚把手巾搭在盆沿。

验尸房的光从一扇小窗漏进来，照在石台上。屋里有一股醋味，混着河泥的腥气。沈砚把袖子挽到肘弯，先看了看死者的手，又看了看死者的鞋。

鞋底沾着河沙，沙里混着几粒黑灰色的东西，像烧过的炭。死者的指甲缝里没有泥，说明他落水前没挣扎过，或者挣扎的时候被人按住了手。

沈砚让差役把尸体翻过去。后脑勺有一块淤青，皮没破，按下去却软。他记下位置，又去看死者的腰。腰上有一道勒痕，很宽，像被什么东西捆过。

“冯伯。”他问，“捞上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冯伯摇头：“除了这身官服，什么都没有。”

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七品官服，脸被鱼啃得只剩半边，露出白森森的颧骨。身上泡得发胀，手指像一根根胡萝卜。

沈砚先看衣裳。

官服是新的，料子不错，但穿反了。前襟的补子跑到背后去了，腰带也系错了扣。

“有人给他换过衣裳。”他说。

“死人还换什么衣裳？”差役问。

“不知道。”沈砚说，“但换得很急。”

他把尸体翻过来，看后脑。后脑有一处钝器伤，伤口周围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打的。

他又掰开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河泥，指甲盖发青，是淹死的。肺里应该也有水，但他没有工具，只能用老法子：把尸体侧过来，按压胸腹，嘴角流出水，带着河泥的腥味。

“淹死的。”他说，“死后被人换了官服，扔进河里。”

“那他是谁？”

沈砚没答。他解开官服的腰带，腰侧有一块方形的印痕，皮肉被压得发红。这是长期挂腰牌留下的。

官服上原本挂着腰牌，但腰牌不见了。换衣裳的人拿走了腰牌，却忘了官服内侧缝着名字。

沈砚翻到衣领内侧，那里用黑线绣着三个小字。

“赵六指。”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六指？”差役说，“那个三年前跑了的人？”

沈砚没说话。他低头看死者的左手。

五根手指。

赵六指左手有六根手指，这是卷宗上写着的。

“他不是赵六指。”沈砚说，“有人给他穿了赵六指的官服。”

“那他是谁？”

沈砚在尸体上又摸了一遍，在死者的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张纸。

当票。

永昌当铺，承平十四年，玉簪一支，当银五两。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沈砚。

不，是沈弘。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发凉。

冯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当票，脸色刷地白了。

“这当票……”他声音发颤，“是你爹的。”

沈砚抬起头。

“你认得我爹的字？”

“不是字。”冯伯指着当票右下角的一个小记号，像一朵半开的玉兰，“这是沈司直的私记。他每回写折子，都在角上画这个。”

沈砚把当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被水泡过。

“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他看了很久，把当票收进怀里。

“冯伯。”他说，“三年前，我爹被贬之前，是不是来过旧案房？”

冯伯没说话。

“他是不是也看了这份卷宗？”

冯伯转过身，拿起刷子，继续刷那卷永远刷不干净的发霉卷宗。

“沈主簿。”他说，“有些案子，不是用来破的。是用来让人闭嘴的。”

沈砚站在验尸房里，看着门板上那具穿着赵六指官服的陌生尸体。

他觉得，自己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替死人说话的。

而那些死人，已经等了三年。

永昌当铺在城东，门脸不大，柜台却高，得踮着脚才能看见里头的掌柜。

沈砚把当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姓钱，留两撇鼠须，接过当票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沈砚。

“死当。”

“我知道。”

“三年前的了。”钱掌柜把当票推回来，“死当不退，这是规矩。”

“我不赎。”沈砚说，“我想问问，当这支簪子的人，长什么样。”

钱掌柜的眼睛眯了眯。

“当铺有当铺的规矩。客人的事，不能往外说。”

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看都没看。

“沈主簿。”他说，“顾大人打过招呼了，说你可能会来。银子你收回去，我也不敢要。”

沈砚把银子收起来。

“那顾大人有没有说，我来问什么？”

“说了。”钱掌柜往椅背上一靠，“问玉簪，问当票，问那个左手少一截小指的女人。”

沈砚心里一沉。

顾廷章比他快了一步。

“那你现在能说了？”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铺子的门板上了，又回来，压低声音。

“三年前，腊月。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个女人，戴帷帽，穿灰斗篷，左手小指少一截。她当了一支玉簪，当银五两。”

“她拿了银子？”

“没拿。”钱掌柜说，“她把当票留下了，说三年后会有人来赎。我问她赎金谁出，她说‘来的人知道’。”

“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一句。”钱掌柜看着沈砚，“她说，‘告诉沈司直，东西在井里，不在井里。’”

沈砚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钱掌柜说，“我就是个开当铺的。”

“玉簪呢？”

“去年被人赎走了。”

“谁？”

“卢家的管事，卢福。”钱掌柜说，“他拿了当票来，连本带利，五两七钱。我把簪子给他了。”

沈砚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卢福把玉簪赎走，卢家又把玉簪当作聘礼送给柳如烟。绕了一圈，沈弘的旧物回到了沈砚能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故意让他看见。

“钱掌柜。”沈砚说，“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回。”钱掌柜说，“去年秋天。她没进门，就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铺子，走了。”

“她看什么？”

“看那块匾。”钱掌柜说，“永昌当铺的匾。她看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

“念什么？”

“我没听清。”钱掌柜说，“好像是‘还差一个’。”

沈砚从当铺出来，天已经过午。

苏令仪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茶。见他出来，她起身迎过来。

“问出来了？”

“问出一半。”

“另一半呢？”

“得回家问我娘。”

两人沿着街往城南走。走到榆钱巷口，苏令仪一把拉住他。

“别回头。”她说，“街角那个卖糖人的，从当铺门口就跟上我们了。”

沈砚没回头。

“几个人？”

“一个。”苏令仪说，“四十来岁，穿灰布短褂，左手一直揣在怀里。”

“能甩掉吗？”

“能。”苏令仪说，“前面有条巷子，穿过去是菜市。人多，他不敢跟太紧。”

两人拐进巷子，快走几步，混进菜市的人群。苏令仪顺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把青菜，塞到沈砚怀里，又把自己的发簪拔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低头。”她说。

沈砚低下头，跟着她穿过菜市，从另一个口子出去。

等他们绕回榆钱巷，那个卖糖人的已经不见了。

“你倒是熟练。”沈砚说。

“我爹以前查案，我跟着跑过。”苏令仪把头发重新挽起来，“后来他少了一只手，就不跑了。”

沈砚没说话。

回到家，柳氏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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