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纸扎铺里的火

纸扎铺的门槛上，落着一层纸灰。

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门都关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一个举锏，一个拿鞭，脸被雨水泡得发白。

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把假账本从怀里摸出来，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特意磨毛了，看上去像旧案房里翻出来的东西。

王铁头的人埋伏在巷子两头。沈砚听见身后有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后又没了。

他把账本重新塞回怀里，抬手推开了纸扎铺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铺子在一条死巷的尽头，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纸人纸马，风一吹，纸人的袖子哗啦啦响。铺子里没点灯，光线从破窗漏进来，照着一地纸屑。

苏令仪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肩膀上有一道血口子，血把月白布裙染红了一片。她看见沈砚进来，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

沈砚没看她。

他看着从纸人堆后面走出来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右手腕上有一圈烙铁印。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尖在苏令仪脖子上比划。

“账本呢？”

沈砚举起手里的牛皮封皮。

“在这儿。”

“扔过来。”

“先放人。”

疤脸笑了。

“沈主簿，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沈砚说，“这本账，你看不懂。上面记的是盐引编号和粮仓封号，你拿了也没用。你得让我告诉你，哪一页是真的，哪一页是假的。”

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耍我？”

“你可以杀了我。”沈砚说，“杀了我，你回去交不了差。韩大人要的是账本，不是我的命。”

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砚捕捉到了。

他猜对了，这些人背后是韩崇。

“把账本给我。”疤脸说，“我放人。”

“你先把刀放下。”

疤脸犹豫了一下，把刀从苏令仪脖子上移开，但没放下。

“账本。”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苏令仪用脚踢翻了椅子。

椅子倒地的瞬间，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疤脸的刀。沈砚把手里的牛皮封皮砸过去，封皮里包着的石灰“噗”地散开，糊了疤脸一脸。

疤脸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

沈砚冲上去，一把拽起苏令仪，往门口跑。

另外两个绑匪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抄起纸扎铺里的竹竿，横着扫过来。沈砚用后背挡了一下，竹竿抽在肩胛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王铁头！”

门外一阵脚步声，王铁头带着四个差役冲进来。

纸扎铺里全是纸人纸马，一碰就倒，一倒就乱。几个人在纸人堆里打成一团，白纸乱飞，像下了一场雪。

疤脸缓过劲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往纸人堆里一扔。

火“轰”地烧起来。

纸扎铺最不缺的就是纸。火势快得吓人，几息之间就烧到了房梁。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沈砚把苏令仪往门口推。

“走！”

苏令仪被他推出去两步，又回头拽他。

“你后面！”

一根烧断的横梁掉下来，砸在沈砚刚才站的地方。他往旁边一滚，袖子着了火，拍了两下没拍灭，干脆把外衫脱了。

王铁头拖着疤脸往外跑，另外两个绑匪被差役按在地上。

沈砚最后冲出火场的时候，头发焦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

苏令仪坐在街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看见他出来，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傻啊？”她骂他，“你差点烧死在里面！”

沈砚蹲在她面前，喘着气，笑了笑。

苏令仪扯开他的袖子。小臂上烫了一串水泡，最大的那个有铜钱大。

“别动。”她从药箱里摸出烫伤膏，挖了一块，抹上去。药膏是凉的，沈砚嘶了一声。

“知道疼了？”她手上不停，“刚才往里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想了。”沈砚说，“想的是，你要是在里面，我也得进去。”

苏令仪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用力按了一下伤口。

“少说这种话。”

沈砚疼得抽气，没再嘴硬。

“你不是也踢椅子了吗？”

“我不踢，你就真把假账本给他了？”

“给他也没用。”沈砚说，“那封皮里包的是旧案房的空纸，一个字都没有。”

苏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疯了。”

“没疯。”沈砚说，“疯的人不敢来。”

火灭之后，沈砚在纸扎铺后墙的灰堆里扒出半本账簿。封面烧没了，里面的纸脆得一碰就碎。他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最后一页还在，字是毛笔写的：

“卢府，白纸人四十九，红纸人一，初八取。取货人：胡三。”

沈砚盯着“红纸人一”看了很久。

城隍庙里那个纸人，穿的是红嫁衣。

“胡三不是看仓的。”他说，“他还替卢家扎纸人。”

“那又怎样？”王铁头问。

“卢家要四十九个白纸人，是办丧事用的。”沈砚说，“可他们多要了一个红的。红纸人不是给死人用的。”

“给谁用的？”

“给活人用的。”

王铁头把疤脸押过来，按在地上。疤脸的眼睛被石灰烧得通红，还在骂。

沈砚蹲下去，看着他手腕上的烙印。

“甲字七十三。”他念出那个烙印，“大理寺牢房，三年前的牢房号。”

疤脸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的牢房号，也是甲字七十三。”沈砚说，“不过那间牢房，三年前就空了。有人用他的牢房号，从牢里提走了一个死囚。”

疤脸不说话了。

“那个人就是你。”沈砚说，“你没死。有人把你放出来，让你替韩崇办事。”

疤脸笑了。

“沈主簿，你以为你赢了？”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爹当年也这么问。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

沈砚没说话。

“他被人装进麻袋，扔进了北门第三仓的粮堆里。”疤脸说，“那仓里装的不是粮，是沙子。你爹在沙子里埋了三天，才断气。”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

苏令仪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她说，“别在这里。”

沈砚闭了闭眼，松开拳头。

“带走。”他对王铁头说。

疤脸被拖走了。

沈砚在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蹲到苏令仪面前。

“上来。”

“干什么？”

“背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你肩膀上有伤，走两条街就得晕。”沈砚说，“别逞强。”

苏令仪看了他一会儿，趴到他背上。

她很轻，比沈砚想的还轻。胳膊搭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耳边，有点痒。

“沈砚。”

“嗯。”

“你的背挺宽的。”

“你轻得像一把药材。”

苏令仪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哎！”

“这是药钱。”她说，“你欠我的。”

沈砚背着她，沿着城墙根往城里走。太阳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令仪。”

“嗯。”

“我爹可能不是病死的。”他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苏令仪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贴得更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爹的手，也不是自己没的。”

沈砚停下脚步。

“你爹……”

“他还活着。”苏令仪说，“至少三年前还活着。有人在大理寺牢里见过他，牢房也是甲字七十三。”

沈砚转过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之前不信你。”苏令仪说，“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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