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奉天殿上换新天

五日之期，转瞬即至。

奉天殿外，白玉台阶上秋风肃杀，卷起漫天落叶。

今日是朔望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内阁首辅杨林甫身着一品仙鹤绯袍，手持白玉笏板，面容清瘦肃穆。在他身侧，承恩公身形魁梧，腰悬御赐玉带，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狞笑。

龙椅后方，一具绣着九尾金凤的重重珠帘垂挂而下，帘后隐约可见太后那端庄却阴鸷的身影。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

杨林甫向前踏出一步，声音苍劲有力，在大殿内回荡："北境蓟镇军情如火，鞑靼三万铁骑陈兵边境。五日前兵部与内阁共拟手令，调拨内库军械以壮军威。今日已是最后限期，不知尚功局与兵仗局，可将三千轻甲、五万破甲箭备齐？"

帘后的太后轻咳一声，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杨阁老所言极是。内库乃皇家私帑，本就该在危难之时以佐国用。沈掌事身为六局统领，若不能按期履职，致使北境生灵涂炭，按大景律，当削去官职，交由三法司严加审讯。"

承恩公立刻出列，高声道："臣附议！内廷女官干政，本就荒谬绝伦！沈青澜恃宠而骄，侵吞内帑，臣请立刻将其捉拿归案，抄没其私产，以正，国法！"

两位朝堂巨头同时发难，满朝文武顿时附和声四起。

幼帝景文瑄在龙椅上瑟瑟发抖，小手死死攥着龙袍的下摆。他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臣子，又回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珠帘，眼中满是无助与恐惧。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奉天殿外的御道上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朝文武的喧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殿前金吾卫统领刚要拔刀阻拦，却见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绢，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六局掌内帑者，可持诏直入奉天殿！"

金吾卫统领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先帝遗诏！

那是景章帝临终前亲手所书，加盖玉玺，见诏如见君！

他咬了咬牙，最终收回了手。

两扇朱红色的殿门大开，沈青澜一袭玄色六局统领公服，腰佩墨玉带钩，神色冷傲地迈步跨入奉天殿！

她身后，没有带一个女官，只有两名身披铁甲的虎贲力士，抬着一具盖着大红锦缎的沉重木案，轰然一声落在大殿正中！

"沈青澜！"承恩公厉声喝道，"奉天殿乃文武议政重地，你一个后宫女官，不遵宣召便擅闯金銮，成何体统！军械何在？若是交不出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青澜停下脚步，连看都没看承恩公一眼。

她先是向龙椅上的幼帝微微躬身："臣，尚功局统领沈青澜，参见陛下。"

景文瑄如蒙大赦，急忙抬手："沈……沈掌事平身！"

"沈青澜，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杨林甫冷冷开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老夫问你，五万破甲箭与三千轻甲何在？今日若是没有实物，纵然有先帝遗诏，你也休想走出这奉天殿！"

"杨阁老急什么？"

沈青澜抬眸，眼尾那点朱砂痣宛如鲜血点缀，刺眼夺目。

她抬手，猛地扯下那具木案上的大红锦缎！

"哗啦！"

锦缎滑落，展露在文武百官眼前的，并非想象中的箭矢与铁甲，而是一个巨大的白玉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卷盖着血印的账册，以及一柄寒光四射的三棱透甲短刃！

百官一片哗然。

"这是何意？！"承恩公皱眉斥道，"杨阁老要的是军械，你拿几本破账册出来作甚？装神弄鬼！"

"承恩公说得对，兵械确实重要。"沈青澜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但若是连造兵械的生铁都被人偷梁换柱、私运出宫变卖，就算神仙下凡，也变不出五万破甲箭来。"

杨林甫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沈青澜随手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冰冷地扫过前朝百官："元贞元年春，工部自山西调运'精铁锭'八十万斤入京。兵仗局验收入库者，仅有四十万斤，其余四十万斤劣质煤渣铁，由内阁批条直接划入内库废料库。而那四十万斤真正的精铁，在出京官道上换了车马，运往了江南松江府，由内阁次辅之子开办的'恒昌铁庄'对外分销，每斤获利十二文。"

杨林甫身后的几名文官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开始打颤。

"你胡说八道！"一名户部侍郎跳了出来，指着沈青澜破口大骂，"沈青澜，你休要血口喷人！户部账目明晰，户部尚书与内阁皆有核验，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沈青澜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染血的供状，手臂一抖，供词如同一道血色长练，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赫然铺开！

"这是兵仗局大使王德全的亲笔供状，上面有他的血印。过去五年间，他替杨首辅私运出宫变卖的生铁数目，折银七十二万两，牵涉文官三十四人。杨阁老若是不信，大可当场验看笔迹。"

杨林甫瞳孔骤缩。

王德全那个蠢货，竟然招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厉声喝道："一派胡言！王德全是你的阶下囚，这份供状分明是你伪造的！太后娘娘，臣请立刻提审王德全，当面对质！"

"对质？"

沈青澜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骨子里发冷。

"杨阁老想见王德全？可以。"

她拍了拍手。

两名女官从殿后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双腿折断，琵琶骨被铁钩洞穿，浑身鲜血淋漓，整张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唯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微弱哀鸣。

正是兵仗局大使，王德全！

"王德全，告诉杨阁老，这份供状是不是你亲笔所书？"沈青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王德全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呜咽。

杨林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喝道："王德全！你莫要怕她！如实告诉太后和陛下，这份供状是不是沈青澜逼你伪造的！"

王德全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此时，沈青澜突然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王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要……"他嘶哑地喊着，眼中满是绝望。

下一秒，他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狠狠刺向沈青澜！

"护驾！有刺客！"

殿内顿时大乱！

金吾卫们纷纷拔刀，承恩公更是直接抽出腰间佩剑，护在太后的珠帘前。

然而，沈青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身形微侧，轻松避开那一刺，右手顺势扣住王德全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骨裂声响起，王德全的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沈青澜从地上捡起那柄匕首，反手一挥！

"噗嗤！"

寒芒闪过，匕首瞬间贯穿了王德全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满朝文武吓得齐齐后退一步，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德全意图行刺，当场格杀。"

沈青澜甩了甩衣袖，看都没看死透的王德全一眼，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滚滚："他的供状在此，血印为证。杨阁老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验看。"

杨林甫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王德全死了！

死无对证！

可那份供状上的血印，却是真的！

"你……你竟敢在奉天殿上杀人！"承恩公暴怒，按着腰间佩剑便要上前，"太后娘娘，此女嚣张跋扈，目无君上，臣请立刻将其拿下！"

"承恩公。"

沈青澜骤然转身，眼神如两道冰锥，狠狠刺向承恩公。

她从袖中甩出一张明黄色的丝绢，啪的一声钉在龙案之上！

"先帝临终遗诏在此：六局掌内帑，若有侵吞内库、动摇社稷者，无论外戚重臣，先斩后奏！"

"内库的大印在臣手里，先帝的暗卫印绶也在臣手里！"

"承恩公若是觉得臣放肆，不如问问慈宁宫外的那三千羽林军，他们吃的是谁的米，拿的是谁的饷？！"

承恩公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懂了沈青澜的威胁——整个皇城内廷的宿卫军饷，早就全被沈青澜卡死了！只要沈青澜断了供应，羽林军第一个冲进承恩公府！

珠帘后的太后猛地站起身，珠帘哗啦作响："沈青澜！你放肆！哀家在此，岂容你——"

"太后娘娘。"

沈青澜打断她，声音冰冷如刀："臣不想放肆。但太后和承恩公若是执意要保那些蛀虫，臣也不介意让满朝文武看看，慈宁宫这几年从内库支走了多少银子，又有多少进了承恩公府的私库。"

"赵公公，把账册念给太后听听。"

殿外，赵成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元贞元年八月，承恩公府借支内帑库银两万两……九月，承恩公夫人入宫请安，领走贡品苏绣六十匹……十月初三，承恩公世子大婚，慈宁宫支走红罗八百匹……"

每念一句，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够了！"太后猛地坐回椅上，声音发颤，"沈青澜，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沈青澜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按血书所供：承恩公府侵吞内库银四十二万两，三日之内，折合田产地契补齐；内阁所属三十四名涉案官员，侵吞生铁七万斤、银三十万两，限期五日充公。"

"逾期不补者，诛九族，抄没家资充入内库。"

"散朝。"

她甚至没有等太后的旨意，也没有等内阁的退朝口号，霍然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公服在大殿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退开，人人面色惨白，垂首躬身，竟无一人敢直视她的锋芒！

奉天殿外，阳光刺破阴霾。

沈青澜深吸一口微凉的秋风，正欲离去，却见司宝司掌印苏清荷快步穿过广场，脸色凝重地凑到她耳边。

"统领，北境八百里加急秘报！"

"何事？"

苏清荷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镇守北境的北平王起兵了！打着'清君侧、诛妖女'的旗号，率十万铁骑南下，先锋已过居庸关！"

沈青澜脚步微微一顿。

北平王？

那是景朝最后一位异姓王，手握二十万边军，镇守北境二十年，向来与朝廷貌合神离。

"还有……"苏清荷咽了口唾沫，"杨首辅在关外的私生子，已经带着三万火铳营，堵死了南粮北运的漕运咽喉！"

沈青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杨林甫？

他不是已经被自己扳倒了吗？怎么还有后手？

"传本宫口谕。"她右手拇指轻轻拨动着羊脂白玉扳指，声音冰冷如刀，"关闭紫禁城九门，把承恩公府给我抄了。"

"他们不是想看本宫能炼出多少神兵吗？"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改天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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