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流绝粮锁通州

卯时的晨风吹过乾清宫白玉石阶，司宝司女官跪在青砖上，双手高举着两张被退回来的内廷官银票。

沈青澜走下丹陛，接过那两张盖着内务府朱印的银票，指腹擦过纸面粗糙的桑皮纹路。

“谁带头关的门？”

“回统领，是正阳门外的丰泰米庄，掌柜的挂出木牌，说通州漕运断了，京城无粮，紧接着东西两市三十六家大米行全下了门板！”

沈青澜将银票折好塞进袖袋，从怀里摸出半块刻着内务府总管字样的玄铁关防，扔进女官怀里。

“带上尚食局的车队，拿这枚新收回的关防去正阳门提调皇商存粮，按市价五成现银结算，谁敢不开门，直接拿铁链锁了铺面。”

“遵命！”

辰时三刻，紫禁城外大明门长街。

二十辆贴着尚食局封条的空马车停在丰泰米庄大门外，黑衣女官举着玄铁关防，敲得包铁木门砰砰作响。

门缝拉开一寸，米庄掌柜露出一只精明的眼睛，扫了一眼玄铁关防，非但没开门，反而嗤笑一声。

“各位姑姑请回吧！半个时辰前，户部齐尚书已经下了封条，咱们铺子里的存粮全被户部征调备荒了，如今莫说内务府的关防，便是把尚宫局的牌匾砸碎在这儿，小的也刮不出一粒米来！”

木门啪的合拢，落下了内侧的千斤栓。

长街两侧，数百名挎着竹篮的京城百姓挤在米庄台阶下，听到里头的话，人群轰的一声乱了套。

“户部封仓了？那咱们吃什么！”

“快去西市抢杂面！晚了连麸糠都买不着了！”

人群发疯般往西街涌去，竹篮踩扁在青石板上，一名老妇人被撞翻在地，惨叫声混着铜钱滚落的脆响传出老远。

与此同时，皇城东侧的内阁文渊阁。

紫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首辅杨林甫穿着一身一品仙鹤补服，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的用碗盖撇去建盏表面的茶沫。

下首位置，户部尚书齐元德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奏报，满面红光。

“阁老，江南漕运总督的折子到了，说淮安一带突发秋汛，运河水浅，南粮北运的一百二十艘粮船全搁浅在宿迁闸外，半个月内绝无可能抵京。”

杨林甫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

“通州那边呢？”

“参将陈平已经按您的吩咐，以尚宫局克扣九月折色军饷为由，带三万火铳营封死了通州张家湾码头，所有过往商船一律扣押待查！”

齐元德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还有承恩公那边，天没亮就往国子监撒了三千两碎银子，这会儿三百名太学生已经堵在大明门外敲登闻鼓了，那沈青澜手里没粮，内廷三千宿卫加上六局几千张嘴，最多撑不过两日！”

杨林甫抬起眼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鹤氅袖口。

“后宫女流，懂什么治国度支，拿几把破刀杀两个太监便想染指内帑财权，简直滑稽，传话给六部堂官，今日谁也不必去乾清宫请安，老夫就在这文渊阁等着，不出三日，内廷断炊哗变，太后与陛下自然会绑了那妖女出来谢罪。”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震天响，前头用淮安水患做借口堵死官面漕粮，中间让私生子带火铳营卡死民间水路，最后再让承恩公雇一帮读书人堵门骂街，这是要把乾清宫变成一座绝粮死岛。

巳时正，大明门外。

咚！咚！咚！

沉闷的登闻鼓声传遍皇城，三百名身穿青色襕衫的国子监太学生跪在御街中央，为首的监生手里举着血书，扯着嗓子嚎哭。

“牝鸡司晨，妖女乱政！尚宫局统领沈青澜克扣军饷，惹怒天威，致淮安水患、京师绝粮，臣等恳请陛下立斩妖女沈青澜，以谢天下苍生！”

哭喊声顺着风飘进宫墙，守在玄武门与大明门内侧的三千内廷宿卫握着长戟，不少人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队列里蔓延。

“早膳就喝了两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这要是真断了粮，咱们拿什么扛枪？”

“外头米价都涨到两百文一斗了，家里老小怕是连窝头都吃不上了......”

尚宫局高阁之上，沈青澜扶着朱漆栏杆，低头看着宫墙外黑压压的青衫人群。

尚食局女官捧着账本跪在身后，脑门冷汗直冒。

“统领，全城的米商都串通好了，咱们的采买车队空手而归，如今内仓里只剩下五百石专供帝后的御用紫米，加上杂粮，满打满算只够全宫上下吃两天，要不要先把这五百石御米放出去稳住宿卫军心？”

沈青澜右手拇指轻轻拨动着羊脂白玉扳指。

五百石御米放出去，顶多撑过明晚，一旦见了底，不用杨林甫动手，宫里这帮侍卫自己就得炸营。杨林甫和齐元德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封锁通州，说明他们笃定内廷查不到通州大仓的实底。可三万火铳营驻扎通州，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们自己吃什么？通州大仓里头，绝对藏着鬼。

“一粒米都不准放。”

沈青澜转过身，玄色衣摆划过木地板。

“把那五百石御米全部封进乾清宫地窖，派穿了冷锻铁甲的死士把守，今日起，全宫上下包含陛下与太后，每日减膳一半，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割舌示众。”

女官打了个寒战，咬牙应下。

“那外头哭街的太学生和文渊阁的阁老们......”

“读书人嗓门这么大，看来是吃得太饱了。”

沈青澜走下木梯，语调平稳。

“传令守门宿卫，把金水桥的护城河水抽上来，拿水龙对着大明门外头冲，帮那帮太学生洗洗脑子，另外，从今日午时起，停发外朝文渊阁、六部值房的一切冰敬、炭敬、茶水与赐膳。”

她停在台阶下，侧过头，右眼尾的朱砂痣在阴影里格外分明。

“杨阁老想卡本宫的脖子？传令尚食局与尚功局，把过去十年户部拨付通州大仓的所有折色底档全搬出来，本宫倒要看看，是本宫先饿死，还是他户部满门先掉脑袋！”

午时正，文渊阁内。

几位内阁学士与户部尚书齐元德围坐在圆桌旁，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透着深秋的寒意。

“怎么回事，都过了午时二刻了，尚食局的赐膳怎么还没送来？”齐元德揉着瘪下去的肚皮，满脸不耐烦。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玄色短打的尚食局粗使女官拎着一只硕大的朱漆食盒走进大堂，重重顿在圆桌中央，转身便走。

“哼，算那妖女识相，还懂得给内阁送饭，怕是已经慌了神，想求咱们高抬贵手呢！”

齐元德得意的一笑，站起身，伸手掀开了朱漆食盒的盖子。

预想中的八珍糕与炖鸡汤不见踪影，三层食盒里空荡荡的，连一粒米星子都没有，最底层只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粗陶青花空碗，碗底压着一张尺许宽的绵纸。

齐元德抓起那张纸。

纸上用浓墨写着一行大字：《催缴户部贞元元年至十年克扣内帑折色亏空欠条》，落款处重重盖着尚宫六局的玄铁黑印！

“欺人太甚！这妖女简直疯了！”

齐元德额头青筋暴起，抓起那只粗陶青花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了杨林甫一靴子。

杨林甫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瓷片，原本抚须的右手停在半空，手指一点点收拢。

与此同时，尚宫局司设房大堂。

大门紧闭，三十名力工女官推着独轮车，将整整三千两百卷落满灰尘的陈年户部交接黄册堆满了大堂。

沈青澜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随手从最上方抽出一卷《景章七年通州度支折色黄册》，哗啦一声翻开。

纸页泛黄，上面记着：景章七年秋，通州大仓核销水浸发霉漕粮五十万石，就地掩埋。

沈青澜手指刚触碰到那行墨迹，识海深处的青铜天平突然嗡的震动了一下，一道冷硬的提示直接印入脑海：

【检测到账目因果严重偏移！该批五十万石漕粮并未掩埋，其最终实物交割坐标：山西大同府，晋商大盛魁票号总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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