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忆

万古幽陵，死寂如坟。

冰冷的石屑簌簌飘落，落满苏啸尘单薄的肩头。亘古的寒意穿透皮肉，冻结了血液，冰封了筋骨，唯独冻不住他脑海深处翻涌的血色过往。沉睡无尽岁月，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此刻如同破开万古冻土的猩红潮水，轰然席卷了他的整片意识。

黑暗翻涌，岁月回溯，破碎的光影拼接出上古末年，那一场葬尽天骄、崩塌乾坤的绝世浩劫。

此方天地，玄墟界。

在上古乱世落幕之前，这里曾是世间最鼎盛的武道净土。天穹古族立足九天之上，镇山河、定八荒，亿万载荣光照耀天地。那时的天穹神山，云海翻涌，道音轰鸣，族中亿万子弟血气凌天，老辈强者横压一世，同辈天骄争逐巅峰。山河无恙，日月清明，整个玄墟界都沐浴在天穹古族的赫赫神威之下。

那是苏啸尘年少时见过的盛世，也是他余生万古岁月里，再也寻不回的人间烟火。

彼时他尚且年幼，是族中最受宠溺的少君，日日听着长辈讲道，与同族手足练拳习武。族中老者温厚，手把手传授古族不传的武道真意；同辈兄弟意气风发，相约来日并肩纵横天地，护宗族万古长青。那时的风是暖的，天是蓝的，整片山河，都盛满了少年人滚烫的期许。

可天道无情，世事无常。

一场席卷整个玄墟界的灭世浩劫，毫无征兆，轰然降临。

苍天裂，大道崩，九天神穹轰然塌陷，无尽漆黑的灾厄之力倾覆人间。域外邪魔乱空而来，天道清算万族，无尽杀伐笼罩世间。昔日祥和的玄墟界，转瞬沦为人间炼狱。山河崩碎，大地龟裂，滔天血海淹没万里疆土，哀嚎与嘶吼响彻八荒六合。

为护宗族根脉，守这一方天地，天穹古族亿万子弟，尽数披甲赴死。

昔日温文传道的老者，褪去一身儒雅，持上古神兵，独镇一方苍穹，以身堵天裂，硬生生扛住天道最狂暴的反噬，最终神魂燃尽，血肉崩散于天地之间，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半分。

那些与他朝夕相伴、许诺共赴山河的同族手足，那些意气风发、天赋卓绝的天骄同辈，一个个浴血鏖战。少年热血未凉，宗族大义在前，他们前仆后继，冲向无尽灾厄。拳碎虚空，血染长空，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宗族的生死存亡。

厮杀日夜不休，战火燃尽岁月。

每一天，都有熟悉的身影倒下。

昨日还与他说笑练拳的兄长，次日便身陨长空，碎骨残躯坠入血海；昨日还为他梳理武道误区的长老，转瞬便燃尽寿元、献祭神魂，化作守护宗族的最后微光。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遁。

天穹古族，世守玄墟，骨血里刻着宁死不屈的刚烈。

漫天神魔起舞，遍地英烈枯骨。猩红的血水汇聚成滔滔长河，冲刷着崩碎的神山殿宇，冲刷着昔日的盛世荣光。整座天穹神山，从云海仙宗，变成了修罗屠场。残旗断戈遍地，碎骨残骸堆积如山，曾经响彻山河的道音，彻底被临死的悲鸣、兵器的交击、大道崩塌的巨响彻底淹没。

苏啸尘依旧清晰记得最后一战的惨烈。

族中最后的至强者，倾尽毕生修为，引爆自身道基，以一己之力强行锁住崩塌的天地裂隙，为残存的族人争取一线生机。那威震万古的身影，在漫天灾火中寸寸湮灭，最后的吼声震彻天地，字字泣血，回荡在破碎的山河之间。

“守我天穹，存我血脉！”

一声遗言，成了整个古族最后的绝响。

亿万族人，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从白发老者到青涩少年，从镇守神山的宿老到初入武道的孩童，天穹古族无人苟活。一代代天骄埋骨山河，一层层热血浸染厚土，用无尽血肉，堆砌出玄墟界最后的屏障。

轰轰烈烈的盛极，彻彻底底的覆灭。

鼎盛亿万载的天穹古族，终究挡不住灭世天道的清算。

满门英烈，尽数凋零。

偌大族群，万里神山，最终活下来的，只剩尚且年幼、被族人以无上秘术封存血脉、沉入祖陵地底的苏啸尘一人。

他是天穹古族唯一的火种，是万千亡魂拼尽性命，从末日浩劫之中，硬生生保下来的最后一丝念想。

当最后一道守护光幕破碎，当最后一位族人轰然陨落，整片天地彻底死寂。

盛世崩塌，荣光落幕，昔日纵横玄墟界的无上大族，就此湮灭在岁月长河，只留满目疮痍、遍地枯骨。

漫长的黑暗吞噬一切，年幼的苏啸尘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执念，沉入万古沉眠。

岁月轮转，沧海桑田。

千万年光阴弹指而过，崩塌的天地慢慢愈合，血染的山河褪去猩红。后世生灵繁衍生息，无人再记得上古那场灭世浩劫，无人再听闻天穹古族的赫赫威名，那些轰轰烈烈的战死，那些泣血的坚守，尽数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封往事，消散在历史尘埃之中。

祖陵幽暗，万古孤寂。

回忆的潮水缓缓褪去，刺骨的冰冷重新裹住苏啸尘的身躯。

死寂的陵寝之中，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初生的懵懂，只有历经万古沧桑的死寂，和浸透骨髓的悲凉。

漫天至亲，满门同族，尽数成了枯骨亡魂。

世间再无天穹族，万古只剩他一人。

苏啸尘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空空，抓不住逝去的岁月，留不住战死的族人。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空旷幽深的万古祖陵中缓缓回荡，带着无尽悲壮与孤凉。

“所有护我之人，皆埋骨天地……”

“天穹万族，唯我独存。”

这方重生的玄墟界，山河依旧，日月仍在。

可属于他的盛世，他的族人，他的万古过往，早已尽数葬于那场滔天浩劫之中。

万古孤寂，一身残魂。

他从尸山血海中沉睡归来，背负满门英烈血海，独守一族万古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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