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殿

穿过狭长幽暗的廊道，空气里的气息悄然变了。方才残武殿残留的是厚重沉凝的血气与拳劲，而此地，自石门之后漫出一股清锐寒凉之意，如万古不化的霜锋，割得人肌肤微微发紧。

石门不像残武殿那般歪斜残破，它闭合大半，只留出一道窄缝，缝隙间萦绕一层淡若流水的青色光霭。门楣之上，一道长剑轮廓浅浅凿入石面，没有多余文字，单这一剑形，便已道尽此殿的本意。

苏啸尘抬手，轻轻将石门推得更开。

嗡——

一声绵长清越的剑鸣，自殿宇深处缓缓漾开，不凌厉，却直抵神魂。

剑殿远比残武殿更为修长，两侧石壁开凿成层层剑龛，无数剑架依次排开。昔日这里存放着天穹古族代代相传的佩剑，供族中修剑的弟子取用、淬养。可浩劫席卷而来，绝大多数宝剑或是随主人奔赴战场，断在破碎的虚空里，或是被灾火熔成一滩废铁。如今大部分剑龛空空荡荡，只剩少数剑架上斜插着残断剑刃，锈迹沿着断裂的纹路蔓延，锋口早已失去往日夺目的寒光。

殿顶垂落一缕缕细碎的光丝，落在大殿正中。

那里立着另一尊傀儡。

便是守在此地的剑傀。

比起残武殿那具近乎崩毁的拳傀，它保存得要好上太多。身形挺拔，一身仿如素色剑袍的甲片严整贴合，右手稳稳握住一柄狭长古剑，剑身内敛，不见出鞘，可仅仅只是持握的姿态，便有锋芒蓄而不发。傀儡头颅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窝之中，两点青芒静静蛰伏，如同沉眠的剑锋。

察觉到血脉气息踏入殿中，那两点青芒骤然亮起。

没有骤然扑杀，先有一道无形的意念缓缓探来，在苏啸尘周身绕了一圈，核验着流淌在他血脉里属于天穹古族的印记。若是外人擅闯，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剑，可当血脉确认无误之后，意念便收回，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静的意识，直落他心底：

“传人至此，请接剑道试炼。”

话音落，剑傀缓缓抬臂。

呛啷。

古剑出鞘半寸，清锐的剑鸣再度响起，整座大殿的寒气一瞬间尽数汇聚过来。它没有一上来便施展杀招，起手是天穹古族最基础的剑式，点、刺、撩、斩，招式古朴，并不花哨，每一剑都把力量收敛得恰到好处，是当年族里剑道长老用来锤炼后辈根基的路数。

苏啸尘凝神，方才在残武殿复苏的根基在体内流转。他没有兵器，只能赤手相对，凭着刚刚找回的血脉本能，侧身避开第一记直刺。剑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凌厉的劲气割碎他衣襟，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剑傀的节奏不急不缓，一式接着一式。

古族剑道，不是一味求快求险，它刚中藏柔，锋里存仁，平日用来护持宗族，临敌之时，方能爆发出斩碎星云的决绝。一招一式之间，无数尘封的记忆跟着翻涌上来。他想起族中那位剑道长老，白衣负剑，常常独自在这片殿中静立，待弟子前来，便缓缓出剑，耐心拆解每一处破绽。长老曾说，剑是臂膀的延伸，心有牵挂，剑才有根。

可最后，那位长老持剑冲入灾厄最汹涌的裂隙，剑碎，人亡。

心底的悲意一闪而过，却没有打乱他的脚步。苏啸尘借着交手，一点点接住傀儡流淌而出的剑韵，那些沉睡在血脉里的剑理，顺着一次次格挡、闪避，慢慢苏醒。他开始读懂这一套剑法的脉络，懂得每一招背后蕴藏的取舍。

剑傀的招式渐渐变沉，锋芒层层叠加，从基础演武，过渡到上古大战之中，族人用来搏命的杀剑。剑光纵横，青色剑影铺满整片大殿，无数剑影交织，像当年无数持剑同族并肩冲锋的模样。

苏啸尘不再只是单纯躲闪。他寻到一个间隙，借着身法贴近，掌缘顺着剑脊一磕，震得剑傀手臂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他循着血脉之中生出的直觉，摹仿着剑路，以手代剑，划出一记古朴的弧光。

这一式，和傀儡此刻正要落下的一剑，同出一源。

两道锋意相撞，殿中漫天剑影猛地一滞。

剑傀手中长剑微微垂落，眼窝之中那两点青芒柔和下来，不再带着试炼的肃杀。它缓缓收剑归鞘，而后微微躬身，向着苏啸尘行下一个属于天穹古族的礼。

试炼，过了。

一股绵长的剑道本源顺着方才相撞的劲气渡入苏啸尘神魂，完整的古族剑道传承，落在他心底。无数剑谱、运剑的心法，还有那些先辈在漫长岁月里留下的感悟，一一铺开。

他静静站在满地空落的剑架之间，目光扫过四壁空空的剑龛。

这里曾经满是佩剑，满是仗剑而行的族人。如今剑去人空，只剩下这一尊傀儡，守着一殿凉薄剑风，守着再也等不到的同门。

苏啸尘伸出手，轻轻抚过傀儡冰冷的剑鞘。

“辛苦了。”

剑傀静立原地，不再动作，青芒敛入眼窝，重新归于蛰伏，若日后他需要，便可唤它随行。

他最后回望一眼这座浸满霜锋的大殿，转身，朝着通往枪殿的通道走去。

拳意已复，剑道已承。

下一处，便是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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