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荒谷初涉

一脚踏入林地，身后青朔城的人声便像被一层厚重帘幕隔开，淡得几乎听不见了。

头顶的苍天被层层叠叠的古木冠盖撕碎，细碎的天光穿过交错虬曲的枝桠，落下来变成斑斑驳驳、忽明忽暗的光点。粗大的树干不知道在此矗立了多少岁月，树皮皲裂，爬满暗绿色的老藤，藤蔓如长蛇，四处缠绕，有的垂落半空，有的贴着地面蔓延，将整片林地点缀得幽深诡静。空气里不再是城中清爽的灵息，混着腐叶、潮湿泥土，还有妖兽身上淡淡的腥气，沉沉地裹在人的周身。

队伍放慢脚步，没人急着往深处闯。

方才在广场听城主训话，虽说明令禁止同道之间肆意屠戮劫掠，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规矩，管得住明面，管不住密林阴影。死亡谷广袤，古林连绵，雾气时常流转遮蔽视线，一旦脱离大队，在偏僻角落起了贪念，出手夺宝，事后很难追查。入城前那些茶楼酒肆里的闲谈，早就把这事说透了：每年试炼，折在妖兽爪牙下的人不少，栽在同类手里的，同样数不胜数。

陆闲走在靠前的位置，目光左右流转，神态依旧是那副热心随和的模样，只是此刻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谨慎。他修为最高，淬骨初期的灵气若有若无悬在体表，但凡周遭草木有一点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咱们不急着往里冲。”陆闲压低声音，回头看向其余四人，“先在边缘一带绕一绕，摸清楚这边的地势、妖兽习性，熟悉环境再说。边缘的妖兽大多品级不高，相对安稳，正好顺手寻些灵果，若是遇上别的队伍，咱们尽量避开，不主动招惹。”

另外三名少年纷纷点头。

这三人，一个名叫周禾，孤身散修，炼筋中期，背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凌家旁支的少年唤作凌小豆，性子偏胆小，手上攥着一张提前备好的防御符箓；还有玄隐谷外门的弟子，名叫许苕，擅长辨认草木，一双眼睛总落在路边花草之上，是小队里识货的人。

苏啸尘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步伐从容，气息依旧收敛得极淡，看上去灵力亏空，稍稍赶路便会略显吃力。他安静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每一株古树、每一缕飘荡的薄雾。旁人眼里，他只是跟着队伍、需要被照拂的后生，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在默默记下这片山林的地气流转，暗暗分辨哪些地方蕴有适合滋养三件古宝的灵韵。他不急于寻找赤曦髓、月纹软玉膏这类难得的奇物，先跟着众人，慢慢适应这片原始荒林。

队伍沿着林间依稀可辨的兽道缓缓前行。

林间并不安静。远处时不时传来低沉兽吼，断断续续，有远有近；脚下厚厚的腐叶被踩上去，发出细碎沉闷的沙沙声响。偶尔有飞鸟被一行人惊动，扑棱着翅膀从浓密树冠间惊起，转瞬便消失在幽暗深处。

没走多久，许苕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快步走到一旁，拨开缠绕的藤蔓，指着灌木丛里一簇鲜红透亮的果子，低声欣喜道：“你们看，是赤凝果！蕴有温和灵气，不算顶尖，但用来调养经脉、增补损耗刚刚好，边缘地带能遇上这个，算是不错的运气。”

那果子只有拇指大小，一串一串，果皮莹润，红得像凝住的火苗，淡淡的灵气萦绕在果簇四周。

周禾眼睛一亮，正要上前采摘，不待他迈步，灌木丛另一侧猛地一阵晃动，两道灰影骤然窜了出来。是两头鳞毛兽，身形如同半大的野狐，背脊生着一层细碎灰鳞，尖齿外露，速度迅捷，是死亡谷边缘最常见的低阶妖兽，堪堪二阶，性情凶顽，守着这丛赤凝果不肯退让。

“正好，拿它们练练手。”周禾握紧短刀，跃跃欲试。

几人没有依仗陆闲直接出手，打算合力拿下。周禾正面牵制一头，凌小豆捏着符箓随时准备兜底，许苕绕到侧面寻找空隙。两头鳞毛兽速度极快，来回窜跳，尖啸连连，利爪时不时划向几人。交手算不上凶险，却也不算轻松，少年们配合生涩，手忙脚乱，好几次险险避开扑击。

陆闲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静静看着，一旦有妖兽忽然变向，朝着谁露出致命破绽，他才不动声色散出一缕灵气，稍稍干扰妖兽的动作，不露痕迹地护住同伴。

苏啸尘立在后方，冷眼旁观，没有出手。他的目光落在厮杀的妖兽身上，心底波澜不起。若是全盛之时，这样的妖兽，一念便可镇杀。如今灵力匮乏，他不愿无谓消耗，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

片刻之后，周禾抓住空隙，一刀刺入妖兽要害，另一头也被许苕寻到机会，以淬了麻药的木刺放倒。

斩杀鳞毛兽，几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将那一簇赤凝果尽数摘下，收入布袋。果子数量不多，分给五人，每人也就两三颗。

“先收好，别一下子吃光，慢慢炼化。”陆闲叮嘱，“边缘像赤凝果这类灵果还有不少，咱们再往前找找，尽量多攒一点。不过记住，凡是灵气浓郁的地方，多半都有妖兽看守。”

一行人继续往前，缓缓在谷的边缘区域打转。

一路上，他们陆续又寻到几处灵植。有叶片泛着淡金微光的凝露草，有藏在石缝之中、形如蚕豆的青元籽，皆是温和补益的小东西，算不上珍稀，胜在稳妥，适合用来慢慢补足亏空的气血与灵力。其间也再遇上几波低阶妖兽，或是成群的毒纹蝶，或是躲在泥洞里的地甲蜥，都是由周禾、许苕、凌小豆三人合力应对，陆闲只在危急时刻搭把手，苏啸尘始终袖手，偶尔伸手接过分到手里的灵果，安静收进怀中。

这片林地并不只有他们一支队伍。

隔着一片密林，忽然传来激烈的喝骂、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穿透层层林木，飘到众人耳中。

几人脚步同时顿住，神色一紧。

周禾握紧短刀，脸色沉了下来：“是别的小队。看样子，是为了争夺灵物起了冲突。”

许苕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听动静离咱们不算太远，估摸着是一伙人盯上了另一队找到的灵材。城主定下的规矩，终究挡不住人心的贪念。”

陆闲眉头微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别过去。咱们绕道走。那边已经斗起来，不管谁输谁赢，都容易把祸水引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守着这片边缘，不掺和旁人的纷争。”

没有人反对。

他们这支小队，只想安稳搜集灵果灵草，平安完成试炼，没必要卷入这种厮杀掠夺。几人默契地调转方向，避开那片传来打斗声的林子，朝着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兽道绕行。

隔着重重古木，打斗的声响还断断续续飘过来，兵刃交击、怒喝、痛呼，在幽静荒谷里格外刺人。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或许落败之人就此埋骨枯叶之下，胜者带着灵物，悄无声息隐入密林。这便是死亡谷，白纸黑字的规矩摆在城外广场，可一旦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原始山林，贪婪、恐惧、杀意，都会在阴影里悄悄滋生。

绕行之后，周遭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不定的兽鸣。

夕阳的光渐渐倾斜，透过树冠，林间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

陆闲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开口提议：“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寻一处相对安全、视野开阔的地方落脚休整。今天就先这样，把边缘的大致环境摸熟，认一认常见的妖兽、灵草。等明日天亮，咱们再慢慢往里面再探一点。”

众人没有异议。

苏啸尘抬眼望向幽深的密林深处。这片死亡谷，表层便已是这般模样，难以想象，往更深处而去，会藏着何等凶险，又藏着多少他所寻觅的，能够温养轩辕剑、归墟佩、纳星戒的奇珍。

他指尖轻轻隔着衣襟，碰了碰贴身安放的玉佩，玉佩安安静静，温润微凉，祖韵缓缓流转，不动声色护住他的神魂。

荒谷的第一日，才刚刚过半。机缘与杀机，一同蛰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林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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