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谷外观潮

离开黑石荒原之后，前路渐渐不再是死寂的黑石与灰雾。

越靠近谷口，林间的动静便多了起来。草木之间，时不时有人影掠过，都是这一届参加死亡谷试炼的年轻修士。有人浑身是伤，互相搀扶，步履仓皇；也有人还算完好，肩头挂着妖兽皮囊，腰间鼓鼓囊囊，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道路狭窄，常常会在岔路遇上，各路试炼者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语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苏啸尘一行人耳中。

“还好活着走出来了，我本来以为要埋在里面。”

“活着出去就是丙等，固本丹和灵石虽不算多，但是能记入履历，以后投宗门的时候有用。”

“光活着可不够，我这次猎到一头铁脊獠，妖核成色不差，说不定能拼一个乙等，换一门上乘基础刀法。”

周禾几人一边赶路，一边静静听着，先前在山洞里没有来得及细问的许多规矩，此刻借着旁人闲谈，一点点清晰起来。

旁边另一队修士停下歇息，几人围坐，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你们说三大宗门年年牵头办这场试炼，真就是好心给咱们晚辈送机缘？我看未必。”一名青衣少年擦拭着长刀，语气带着几分清醒，“谷里妖兽繁衍太快，若是放任不管，迟早冲出山谷，侵扰外围村落。借着咱们这批人进去猎杀，等于替南域清扫祸根。”

另一人点头附和：“还有那些散落在谷地各处的上古残件。谷心深处凶险，宗门长老不愿意以身犯险，便放我们进去碰碰运气。若是谁运气好，带出稀罕古物上交，便能按物折算赏赐。若是一无所获，折损在这里，也无人过问。”

“说到底，是挑苗子。南域想要修行的年轻人太多，资源有限，不可能人人都被看重。能在生死之间活下来，还能带出收获，心性、本事才算过关，才有资格拿到宗门重点栽培的份额。榜单上的甲等，那才是真正的香饽饽，一旦上榜，不仅有丰厚赏赐，还能拿到南域通行符，往后不少受控秘境，都有优先报名的资格。”

这些话语，一句一句落进耳朵。

凌小豆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对着身边几人道：“原来如此，我先前只知道一年一度来这里试炼，却从没想过背后是这般缘由。我们能活着走出来，已经胜过不少人了。”

许苕缓缓颔首，肩头的伤势还隐隐作痛：“甲等哪里是那么容易拿到。绝大多数人，连靠近谷心黑石荒原的胆子都没有，更别说斩获惊人收获。所谓榜单，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

陆闲走在一旁，听得淡然，偶尔淡淡补充一两句，印证旁人所言，没有多余的感慨。

一路走走停停，沿途遇见的试炼者越来越密集。待到午后，穿过最后一片林木，死亡谷的谷口终于在望。

谷口之外，是一片宽阔平整的青石广场，也就是试炼核验之地。广场上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站满了年轻修士，还有不少随从、护卫，以及来自青云宗、赤焰门、玄隐谷的执事，分立在几处案台之后，负责登记、核验收获、发放奖赏。

喧嚣扑面而来。

有人捧着盛放妖核的木盒，恭敬地凑上前，言语谦卑，竭力在宗门执事面前留下印象，想方设法表露自己的心性与决心，盼着能够被看中，直接收入门下。也有人站在一旁，目光不断扫过周遭修士，暗自估量别人囊中收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你看那人，手里捧着的是幽纹草，年份不浅，怕是能入赤焰门那位长老的眼。”

“不见得，听说玄隐谷今年要收擅长探踪的弟子，光有灵药也不够。”

各式各样的议论交织在一起，热闹，又现实。

苏啸尘立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广场之上，所有人追逐的东西，对当下的他而言，并非毫无价值，灵石、丹药，一样可以用来调养身体，只是他所求的路，和这些少年截然不同。

周禾犹豫片刻，转头看向苏啸尘：“苏兄，既然我们已经顺利出谷，要不要也上前去试一试？若是能登上榜单，或是被宗门看中，往后修行之路，总要安稳许多。”

凌小豆、许苕也一同望过来，心里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自知修为低微，没有雄厚家世作为依仗，就算把一路所得尽数交出，也很难入大宗的视线。

苏啸尘目光掠过那些忙着攀附、争逐机缘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底清楚，宗门，他早晚是要去的。独自在南域游荡，消息闭塞，很多隐秘秘境、上古典籍，唯有大宗门才有渠道接触，长久孤身闯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不是现在。

万年沉睡，他这一副身躯看着尚可运转修为，内里经脉、血肉深处，早已埋下层层岁月留下的暗伤。寻常修士入门，便可顺着宗门功法稳步打磨根基；可他不行，普通的法门，非但难以修补他的躯体，稍有不慎，还会牵动血脉之中潜藏的隐患。而且他身负天穹遗脉，还有三件传承至宝，过早落入宗门高层的审视之下，风险太高。

眼下第一要务，是四处寻访清单之上的天材灵物，一边温养轩辕剑、护身玉佩与纳星戒，一边慢慢抚平肉身暗疾，把根基重新稳固。等到修为再进一步，底牌再多几分，那时再择合适的时机拜入宗门，才是稳妥之道。

他没有把这些隐秘尽数说出，只是声音平缓：“宗门我会去，但不是此刻。我还有别的要事要做，暂且不打算登记，也不去争这份机缘。”

周禾三人似懂非懂，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几人商量一番，决定将沿途猎杀普通妖兽得来的妖核、采摘的寻常灵药拿出来，换一份丙等的保底赏赐。不求被谁看中，只求拿到固本丹与灵石，也算不虚此行。至于谷心之中得到的幽潭灵芝、星辰碎金、空间灵砂，他们默契地只字不提。那不属于这场试炼的赏赐，一旦显露，便是无穷祸端。

陆闲更是毫无上前的打算，他本就是自在游修，不受世家、宗门束缚，榜单、通行符，对他没有半点吸引力，只靠着一块青石，抱着手臂，静静看着广场上的热闹。

苏啸尘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淡淡扫过喧嚣的广场。

有人为了一份机缘卑辞讨好，有人因为收获微薄暗自失落，也有人藏着私心，提防身边同伴。这就是南域年轻一辈的角逐，一场被各大势力默许、精心安排的筛选。

他所需的资源确实珍贵，可眼前这一场热闹，并不适合此刻的他。

风掠过青石广场，带着草木与淡淡的血腥气息。试炼的喧嚣还在继续，而苏啸尘心里已经定下方向。等同伴办完登记，领好赏赐，他们便一同入城，在青朔城中短暂落脚，再慢慢谋划下一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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