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南圣公，竟是疯魔猛将

多铎睁开眼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架了三把刀。

帐中烛火摇晃，照出一圈铁青的脸。面前跪着一个披甲将领，满头大汗，嗓门却大得能掀翻帐顶：“圣公！恕末将直言，这北伐的军令，末将不接！”

多铎眨了眨眼，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他上辈子最后的记忆是率军入关、纵马中原，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坐在了江南的军帐里？面前这跪着的将领他认识，叫张雄，方腊麾下左军统制。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跪着还敢抗命？

“你说什么？”多铎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带着方腊这具身子特有的南方口音。

张雄梗着脖子：“末将说，北伐就是送死！咱们满打满算八万人，号称二十万，可朝廷在江北光禁军就摆了十万，还有淮西那几路厢军加起来又是五万！圣公一道军令就要全线开打，这不是拿弟兄们的脑袋往汴梁城下填吗？”

多铎扫了一圈帐中诸将。右边站着一排，领头的是个胖大和尚，光头锃亮，脖子上挂一串铁念珠，一看就是邓元觉。旁边那个精瘦汉子抱着刀，目光阴沉，应该是石宝。这两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张雄在这儿抗命，他们不拦着，也不帮腔，就那么冷眼看着。

看什么？看方腊怎么收场。看他这个“圣公”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拍桌子喊口号。

多铎心里飞速盘算。方腊这摊子他多少知道点：明教起事，占了几州地盘，手下号称二十万，其实大半是流民和教众，真能打的也就几万人。北伐这事儿，方腊自己喊了半年，口号震天响，可真要动手的时候，底下将领十个有八个在打鼓。

张雄不过是头一个跳出来的。

“张雄，我问你。”多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方才说禁军十万，淮西厢军五万。那我问你，禁军现在驻在哪儿？”

张雄一愣：“江……江北各州府啊。”

“哪几个州府？”

“这……末将只知道大致在滁州、濠州一带……”

“滁州多少兵？濠州多少兵？各领兵的统制姓什么？你都知道吗？”

张雄汗下来了。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答不出。

多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张雄面前。邓元觉的念珠不响了，石宝抱着刀的手指紧了紧。满帐人都盯着多铎的脚——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跛，方腊这身子之前中了箭伤，脚踝一直没好利索。可就是这么一瘸一拐的几步，帐中气压陡然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敌人多少，不知道敌人谁领兵。你就敢在我面前说‘北伐就是送死’？”多铎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雄，你是怕死，还是怕打赢了没你的功劳？”

张雄脸涨得通红，猛地抬头：“圣公！末将跟着你从青溪杀出来，身上刀伤十七处，你问问邓帅、石帅，我张雄什么时候怕过死？！我是怕你——怕圣公你脑子一热，把咱这几万弟兄全葬送了！”

这话说出来，帐中一片死寂。

多铎看着他，没发火。张雄这个人他有点印象，方腊的老兄弟，打仗勇猛，嘴上没把门的，但忠心不假。方才那番话虽然冲，可他说的是实话——方腊的北伐计划确实草率，连自己手下多少兵、敌人多少兵都没算清楚，就喊打喊杀。

但问题是，这会儿不能软。张雄敢当帐抗命，他要是不处置，明天就有李雄、王雄接着抗命。北伐还没动身，军令先成了擦屁股纸，这仗还打个屁？

“张雄，你说你怕我脑子一热。”多铎缓缓拔出腰刀，“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脑子热不热。”

刀光一闪。

张雄的人头飞出去三尺远，血喷了一地。帐中“哗”的一声炸了锅，好几个将领同时拔刀，邓元觉的铁念珠哗啦啦一响，石宝的刀也出了半鞘。

“都给我站住！”多铎厉喝一声，刀尖滴血，指了一圈，“张雄抗命不遵，按军法当斩。谁还有异议？”

一个矮个子将领从后排蹦出来，指着多铎鼻子骂：“方腊你疯了！张大哥跟你从青溪一路杀出来的，你眼都不眨就砍了？你——”

多铎两步走过去，刀尖抵住他喉咙：“你再说一遍。”

矮个子腿一软，扑通跪了：“圣公……圣公饶命……”

“饶你？”多铎冷笑，“方才张雄抗命的时候，你跟着起哄，我听见了。现在知道叫圣公了？晚了。”刀往前一送，第二颗人头落地。

帐中彻底静了。邓元觉的念珠攥在手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终于开口：“圣公……张雄虽然鲁莽，到底是老兄弟。杀两个立威也就够了，再杀下去，怕是伤了弟兄们的心——”

“邓帅。”多铎打断他，提着刀走回案后，一屁股坐下，刀往桌上一拍，“我问你，咱们从青溪出来的时候，多少人？”

邓元觉一愣：“三千。”

“现在多少人？”

“号称二十万……”

“号称管屁用！实打实能拉出来打仗的，有没有八万？”

邓元觉迟疑了一下：“……差不多。”

“八万人北伐，对面光禁军就十万。这仗怎么打？靠喊‘圣公万岁’往上冲？”多铎拿刀尖点了点桌上那封北伐军令，“张雄说北伐是送死，他说得对。”

帐中一片哗然。

石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圣公既知道北伐凶险，为何还要下这道军令？”

“因为不打不行。”多铎站起来，走到帐中那面巨大的江北舆图前，“咱们窝在江南这几州，看着地盘不小，可东边是海，南边是山，西边是朝廷的地盘，北边是长江天险。四面被围，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不打出去，等朝廷缓过劲来，调兵南下，咱们就是瓮里的王八。”

“可北伐打不过啊！”邓元觉急道。

“打不过，是因为你们只想一口气打到汴梁。”多铎拿刀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谁说要一口气打下汴梁了？我说北伐，是打出去。先过江，拿下滁州、濠州，把淮河一线攥在手里。淮河一到手，江北的粮道就断了，朝廷的禁军没了粮，还打个屁？到那时候，咱们据淮而守，屯田练兵，往北可以慢慢啃，往南可以回江南老巢。进退自如，这才叫北伐。”

满帐将领面面相觑。邓元觉挠了挠光头，石宝眯着眼看舆图，半天没吭声。

可那个矮个子将领方才蹦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人起哄，这会儿虽然不敢再跳，底下却有小声嘀咕：“说得轻巧，张大哥跟圣公多少年交情了，说杀就杀……”

多铎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他扫了一眼，发现嘀咕的是几个方腊旧部，为首的是个叫方七佛的，方腊的族弟。

“方七佛，你出来。”

方七佛一哆嗦，硬着头皮走出来：“圣公……”

“你嘀咕什么？大声说，让全帐都听见。”

方七佛额头冒汗，吭哧了半天，终于豁出去了：“我说圣公变了！以前圣公最重兄弟情义，现在抬手就杀人，跟朝廷那帮狗官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帐中倒有一半人暗暗点头。方腊起兵靠的就是兄弟义气，杀老兄弟确实让人寒心。

多铎看着方七佛，忽然笑了。他这一笑，方七佛反倒毛了。

“方七佛，我问你，你是要兄弟情义，还是要活命？”

“……都要。”

“只能选一个。”

方七佛咬了咬牙：“圣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多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劲儿不小，拍得方七佛直咧嘴，“你念着跟张雄的兄弟情义，张雄念着跟你的兄弟情义。可朝廷不念。朝廷打过来的时候，你跟张雄说‘咱们是兄弟，你别杀我’，你猜朝廷的刀会不会拐弯？”

方七佛语塞。

“军纪立不住，八万人就是八万头羊。军纪立住了，八万头羊也能变成八万条狼。我杀张雄，是因为他当帐抗命。他不死，明天就有人学他。后天朝廷打过来，你们个个都学他抗命不遵，到时候谁替你们收尸？”

多铎退回案后，把刀上的血在袍角蹭了蹭，插回鞘里：“话我说完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营门开着，我不拦。但走了就别回来，回头战场上碰见，刀剑无眼。”

帐中静了足足十息。

邓元觉第一个把铁念珠往脖子上一挂，单膝跪地：“圣公，老邓服了。你说怎么打，老邓打头阵。”

石宝第二个跪了，刀往地上一拄：“石宝听令。”

方七佛犹豫了半天，一咬牙，也跪了：“圣公……我、我方才浑了，你罚我吧。”

“罚你？”多铎看了他一眼，“罚你今晚去把张雄的尸首收殓了，明天随军过江。打好了，将功折罪；打不好，回来我再砍你。”

方七佛抹了把汗：“是！”

接下来三天，多铎没出军帐。

他干了一件事：把八万人重新整编。方腊旧部各营打散重组，每营掺一半新兵，将领轮换调防，互相制衡。军纪十二条重订，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打仗往后缩的，砍了十一个。邓元觉和石宝各领一路，方七佛做监军。

三天之后，八万人还是那八万人，可站在校场上的时候，没人再敢交头接耳了。

多铎登上点将台，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兵甲。江南义军的甲不如朝廷禁军的亮，刀不如禁军的快，可那股子眼神变了——原来是一群等着别人发号施令的流民，现在是一群盯着江北、等着上去咬人的狼。

“弟兄们！”多铎拔出腰刀，往北一指，“三天前有人跟我说，北伐是送死。我今天告诉你们——怕死的，在家种地不好吗？出来造什么反？既然反都造了，那就把命豁出去，打他娘的！”

底下轰然应声：“圣公万岁！”

“明天过江，拿下滁州，咱们吃朝廷的粮，穿朝廷的甲，用朝廷的刀！”多铎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这天下，我要亲手打烂。你们跟不跟？”

“跟！”

八万人齐吼，声浪震得长江水都起了波纹。

邓元觉在台下挠着光头，对石宝嘀咕：“老石，圣公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现在砍人眼都不眨。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石宝抱着刀，嘴角抽了抽：“中邪？中邪能三天把八万散兵练成这德行？我倒觉得……圣公以前是装的。现在这个，才是他真面目。”

当晚多铎独坐帐中，校场上收兵的号角呜呜地吹。他拿布擦着腰刀上的血渍，擦到一半，亲兵进来递了封密报。

“圣公，北边传来的消息。大宋新帝赵桓，近日连发三道密旨往山东路，调兵频繁，不像是只冲着梁山去的。”

多铎手里擦刀的动作停了。

赵桓。

这名字一入耳，他心口猛地一缩，像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奇怪。方腊的记忆里，赵桓就是个刚登基的软脚虾，没见过面，没打过交道，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可他这会儿听见“赵桓”这俩字，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浑身上下蹿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

想杀他。手痒得不行。

多铎把刀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汴梁的位置看了半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庆殿上，一个穿龙袍的身影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往下扫了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件东西。

多铎甩了甩头。这是方腊的记忆？方腊什么时候见过赵桓？不对，方腊没见过赵桓，方腊一辈子都在江南反宋，连汴梁的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这画面哪来的？

他攥着刀柄，朝汴梁方向狞笑了一声：“赵桓……我他妈怎么觉得，咱俩该有笔账要算？”

亲兵在帐外探头：“圣公？您说什么？”

“没什么。”多铎收刀回鞘，“传令下去，明天全军渡江。滁州城破之后，我要知道赵桓那小子每天吃几碗饭、睡几个时辰。查！”

“是！”

多铎重新坐下，手还在刀柄上攥着，指节发白。那种杀意像根铁钉扎在胸口，拔不出来，也压不下去。他记不清赵桓长什么样，可本能告诉他——这人，必须死。

这感觉毫无道理。

可多铎打仗从来不问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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