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是春节，也可以打电话

“你老婆去不去？”

白瑾瑜刚坐下，外套还没脱，周文岚就把一张红色请柬推到了他面前。

请柬烫金发亮，中间印着白叙和乔安的名字，婚期定在十二月十七日。

白瑾瑜只看了一眼，便把请柬挪到旁边：“我问问。”

“那你现在问。”

“饭不吃？”

“饭又不会跑。”周文岚坐下，语气不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打个电话，两分钟的事。问完再吃。”

主位上的白崇山翻了一页报纸，没插话，也没替儿子解围。

白瑾瑜解开袖扣，指尖刚碰到手机，又停住了。

他和潘岩上一次通话，还是今年春节。

算算时间，将近十个月。

这期间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一条是她问他初二几点回白家，一条是他回复下午三点，最后一条是她说“会准时到”。

客气，高效，没有半句多余。

周文岚显然看透了他那点心思，冷笑一声：“怎么，找不到你老婆电话？”

白瑾瑜抬眼：“她最近可能忙。”

“忙不忙，打个电话才知道。”周文岚盯着他，“白叙是你堂弟，从小跟在你身后喊哥。现在他结婚，你们夫妻俩一前一后进场，见了面还得互相问一句‘你也来了’？白瑾瑜，你觉得好看？”

桌上安静下来。

白崇山报纸后面轻咳了一声。

白瑾瑜知道，这个电话今天躲不过去了。

他拿出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两下，才想起潘岩不在最近联系人里。他点开搜索框，输入一个“潘”字，那个名字才跳出来。

潘岩。

没有太太，没有老婆，也没有任何亲昵备注。规规矩矩两个字，和他手机里那些合作方负责人的名字没什么区别。

周文岚瞥见屏幕，脸色更冷了。

白瑾瑜按灭手机：“研究院年底事多。”

“你倒挺清楚。”

白瑾瑜没接话。

他其实也不清楚。

潘岩在哪家研究院、做什么方向，他知道，那是婚前两家交换资料时写得明明白白的内容。年龄、学历、工作、住房，甚至有无遗传病史，都列在那几页纸上，和婚前财产约定一起，锁在他书房抽屉里。

至于她年底到底忙不忙，他只是猜的。

“瑾瑜，你们结婚三年了。”周文岚忽然说。

“嗯。”

“三年，平时各住各的，逢年过节才见一面。我不管你们当初怎么约定，可白叙的婚礼，你必须把她带上。”周文岚顿了顿，语气放缓，“不是我非要你们怎么样，是白家不能让人看笑话。”

白瑾瑜沉默片刻，起身拿起手机。

“去哪？”

“书房。”

“干什么？”

“打电话。”

周文岚这才松口：“别太久。”

白瑾瑜“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书房。

门一关，餐厅的动静被隔去大半。书桌上还摊着下午没看完的文件，他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给潘岩打电话，本身不难。

他们当初能领证，就是因为两个人都觉得这件事不难。

相亲那天，潘岩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她没化浓妆，也不绕弯子，坐下就说：“接下来两年我有项目，不换城市，也不要求你配合我调动。”

白瑾瑜那时刚结束一段闹得人尽皆知的婚事，对恋爱没兴趣，对家里安排更没耐心。他问她对婚姻有什么要求。

潘岩想了想，说：“互相尊重，别影响工作。其他事情可以提前商量。”

“不住一起也能接受？”

“可以。”她答得坦然，“你有你的住处，我有我的，暂时不用折腾。”

没有试探，没有赌气，也没有拐弯抹角。

后来他们又见了两次。一次确认双方家庭不需要经济绑定，一次商量好逢年过节怎么应付长辈。第三次见面，他们去了民政局。

潘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都可以”。而她的“都可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需要猜。

白瑾瑜一度觉得，这样很好。

三年来，她没给他添过麻烦，他也没给她添过。

他出国半个月，不用报备；她进项目组几个月不见人影，也没人追着他问行踪。没有共同账单，没有家务争执，纪念日更不用费心。陈屿曾问过要不要给她准备生日礼物，他想了半天，连她生日是哪天都没记起来，最后还是翻了婚前资料。

礼物送到后，她只回了四个字：“东西收到。”

半小时后，又补了一条：“谢谢，破费了。”

他当时在开会，看见后便放到一边，后来也忘了回复。

今年初二，是他们这一年唯一一次同桌吃饭。潘岩两点五十六分进门，手里拎着给白家长辈的礼物，不贵重，却样样合规矩。她陪周文岚说了会儿话，又跟白崇山下了一盘棋。

棋下到一半，有姑姑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

白瑾瑜正准备开口，潘岩已经落下一子，平静答道：“近两年没有安排，后面要看工作情况。”

“生孩子哪能全看工作？女人过了三十，身体可不等人。”

桌上静了一下。

潘岩抬眼，语气不重，却清清楚楚：“所以我说近两年没有安排，已经考虑过了。”

她没恼，没求助，也没说什么“正在努力”的场面话。白崇山看了眼棋盘，淡淡说了句“这步下得不错”，事情便算过去。

晚上八点多，潘岩过来跟他说，第二天要回研究院值班，准备先走。

他让司机送她。

她没拒绝，只在玄关道了句：“新年快乐。”

他站在原地，看着司机把车开过来，等那辆车驶出院门，才想起自己也该回一句。

人已经走远了。

后来谁也没再提。

白瑾瑜站在书桌前，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到第四声，那边才接。

“喂，白瑾瑜？”

她的声音不高，背景里有仪器运转的低鸣，隔几秒还响一下提示音，像是实验正在进行。

“是我。”他说，“在忙？”

“嗯，实验还没结束。你有事可以直说，我能听见。”

白瑾瑜原本准备的那句“最近怎么样”，被她堵了回去。

他看了眼桌上的请柬：“白叙要结婚了，十二月十七日。我妈希望我们一起去。”

“哪天？”

他重复了一遍。

那边安静几秒，传来翻纸声。

潘岩问：“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仪式六点开始。”

“地点定了吗？”

“云庭酒店。”

“需要几点到？”

“五点半左右就可以。”

“好。”她顿了顿，又问，“我需要提前多久离场，还是等婚宴结束？”

白瑾瑜微怔：“你有别的安排？”

“暂时没有。先确认一下，方便留时间。”

“没有急事就等结束。白叙可能会带人过来敬酒。”

“可以。”她答应得痛快，“需要我发言吗？”

“发什么言？”

“家属祝福，或者上台致辞。我不确定你们家的婚礼有没有这种安排。”

白瑾瑜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考虑过这些。

“没有。”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准备，跟我一起去就行。”

“好。”

仪器提示音又响了一下，潘岩像是顺手按掉什么，过了两秒才重新开口：“礼服有要求吗？”

“没有，得体就行。”

“明白了。”

话题到这里，本该结束。

日期、时间、地点，连她可能遇到的社交问题都问完了。换作工作电话，双方早该干脆挂断。

但白瑾瑜握着手机，没立刻说再见。

潘岩也没催。那边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她像是在安静等他下一句。

“你最近还在做原来那个项目？”他问。

“换了阶段，方向没变。”她说，“前段时间做中期检查，最近刚恢复实验。”

“顺利吗？”

“目前顺利。上星期有组数据不稳定，复查以后找到原因了。”

白瑾瑜低声道：“那就好。”

“你呢？”她忽然问。

他难得一顿：“什么？”

“你最近忙不忙？”

她问得自然，也客气，像会议开始前随口寒暄。

“还行。”他说，“年底有几个项目要收尾。”

“那你也注意时间，别排得太满。”

“嗯。”

又没话了。

白瑾瑜看向窗外。楼下花园的灯已经亮了，园丁正在收水管。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去领证，好像也是冬天。那天潘岩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拍完照后把证件仔细检查一遍，确认信息无误，才放进文件袋。

他当时还觉得，她做事确实仔细。

“婚礼那天我去接你。”他说。

潘岩没推辞：“可以。你还知道我的地址吗？”

“知道。”

“那你提前一天把出发时间发给我，我会在楼下等。”

“好。”

“还有别的事吗？”

白瑾瑜沉默一下：“没了。”

“那我先去忙。婚礼安排如果有变化，你告诉我就行。”

“好。”

“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白瑾瑜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最上面，是潘岩的名字，后面标着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们三年没好好说过几次话，这通电话，大概已经算长的。

他想起周文岚刚才那句“打个电话，两分钟的事”，竟然还真让她说准了。

餐厅那边，白崇山已经让人把汤端了上来。白瑾瑜拉开门，周文岚抬头看他，第一句便是：“怎么样？”

“她去。”

“我就说嘛，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她没空。”周文岚脸色好看了些，“那你们一起去？”

“我接她。”

“这还差不多。”

周文岚终于把请柬从杯垫上拿走，让阿姨给他盛汤。

白瑾瑜坐回位置，喝了两口，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

他伸手点亮，通话记录还在。

潘岩。

两分十七秒。

名字下面空空的，连一条未读消息都没有。

白瑾瑜盯着那行记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他和潘岩结婚三年，同住一个法律名义下，却比普通合作方还要客气。

他不知道她每天在实验室接触什么项目，不知道她最近扛着多大压力，更不知道外界已经在传，那个年底即将公布重要成果的顶尖研究院课题组，核心成员里，就有一个叫潘岩的人。

他只知道，十二月十七日，她会跟他一起出现在白叙的婚礼上。

而那场婚礼，会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到底站在什么样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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