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周末例会，忽然有人缺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潘岩打开日程软件，把「晚上七点，和白瑾瑜吃饭」那一项标记为待改期。

她还没来得及通知白瑾瑜，先站在实验台前，凝神盯着屏幕上新跑出的曲线反复核对。

两组样品前期走势几乎完全重合，可进入最终观测阶段时，其中一组突然出现明显偏差。陈橙已经逐一核查过实验记录，操作流程没有出错，设备自检结果也全部正常。这个异常，有可能只是一次偶然波动，也有可能意味着前几日课题组反复研讨的研究方向，必须重新调整。

“还要继续观测吗？大概得多久？”唐意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

潘岩抬眼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持续观测的话，至少要到后半夜。如果现在中断，前面耗费许久采集的数据就全部作废了。”

“你今晚不是有约吗？”

“嗯。”

“要不你先过去赴约，这里我盯着。一旦曲线出现新变化，我立刻拍照发给你。”唐意提议。

潘岩没有立刻应声。

她清楚唐意有能力守住实验，也明白她若是执意赴约，并不是完全抽不开身。可明天一早，全组就要依据完整实验结果敲定后续方案；倘若她此刻离开，整晚都会悬心反复追问数据，第二天还要耗费大量时间复盘全过程。

更何况，这组异常现象，恰好出在她力主保留的实验条件之下。

“我留下。”潘岩下定主意，转头看向唐意，“你明天还要带本科生组会，今晚先回去休息。”

唐意定定看了她两秒：“想清楚了？”

“嗯。”

潘岩拿起手机走到实验区外的走廊，拨通白瑾瑜的电话。

等待音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

“准备动身了？”白瑾瑜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传来车门闭合的轻响。

潘岩顿了顿：“你已经在路上了？”

“刚下楼，还没开到停车场。”

“抱歉，今晚的晚餐恐怕没法赴约了。”她平稳开口，“实验最后阶段出现异常数据，我必须留在研究院盯守。现在提前跟你说，不想让你赶到餐厅空等。”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

“情况很棘手？”

“暂时无法下定论，需要等完整观测结果出来，大概率要熬到后半夜。”

“我知道了，你先专心忙实验。”

“对不起，我们之前说好尽量提前通知，这次属于突发状况。”潘岩瞥了一眼玻璃门内的实验设备，继续说道，“周日下午可以补约，或者你选定其他空闲时段，下周三晚上我也有空。”

“不用急着补。”白瑾瑜的语气听不出明显起伏，只是字句比往常更简短，“你周末原本计划休息。”

“周日下午没问题。如果你不方便，时间以你的安排为准。”

“下周再说吧。”

潘岩确认道：“好，那我们延后到下周再敲定。你不用往餐厅赶了。”

“嗯。”

“你今晚原本还有别的安排吗？”

“我的事你不用费心。”

潘岩轻轻颔首：“好。”

通话很快结束。

她先更新日程备注，随即想起预订信息，拨通餐厅电话，才发现这次订位留的是白瑾瑜的姓名，需要预订人本人确认取消。她立刻补发一条消息：“餐厅预订用的是你的名字，需要你这边确认取消，麻烦记得处理。”

没过几秒，白瑾瑜回复：“已经取消好了。”

“收到。”

对话就此停下。

前一晚白瑾瑜发来餐厅名称之后，潘岩特意翻看食客评价，还留意到一道广受推荐的桂花糯米藕，心里悄悄想着周五可以试一试。她对于见面的期待，向来落在这些细碎具体的小事上：吃什么菜、大概几点结束、回家之后还能挤出多少时间读文献。此刻计划全部打乱，她只是关掉存着餐厅介绍的页面，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惋惜情绪里——实验还在运行，容不得分心。

潘岩把手机调至静音，转身重新走进实验区。

唐意正在更换记录纸，头也不抬地问道：“沟通完了？”

“嗯。”

“他没说什么？”

“只说下周再约。”

“这么干脆？”

“不然呢？”潘岩戴好防护手套，目光落回设备屏幕，“实验走到这一步，我确实走不开，他没有理由要求我现在离开。”

唐意低笑一声：“你还真是半点拖泥带水的情绪都不留。”

“决定留下的那一刻就定好了，反复感慨可惜，也不会让数据跑得更快。”

潘岩俯身核对实时读数，唐意递来刚刚一轮的检查记录，两人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实验上。

晚上九点，陈橙拎着三份打包的晚饭回来。潘岩吃完，才想起需要遵守两人之前的约定，告知晚归情况。

她解锁手机，发消息：“今晚通宵留守研究院，不回家。”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好，抽空休息。”

潘岩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晚饭已经吃过，院里休息室可以短暂歇一会。”

这次白瑾瑜只回了一个“好”字。

潘岩把手机锁好放进储物柜，继续投入工作。

凌晨一点，潘岩靠在办公室沙发上小憩了二十分钟。惊醒时，日程软件弹出「待改期」的提醒弹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没有给白瑾瑜发送大段解释。他已经表态下周再约，过多赘述并不会改变既定事实。她把这条提醒延后到周日，打算等实验收尾之后再统一商议见面时间。

她心里清楚，每周一次的见面，和家族应酬完全不同。往后难免撞上组会、突发实验、外出学术出差。她能做到尽可能提前告知，但没办法次次都把科研工作向后退让。

周六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段观测数据终于跑完。

结果比团队预估的更加复杂：异常现象没有持续扩大，也没有自行消失，稳定固定在同一区间，足以证明并非偶然的设备误差。唐意倾向保留当前实验方案，陈橙坚持增设一组全新对照条件。潘岩听完两人完整的论据，敲定决策：周日再加一轮对照实验。

走出实验区，潘岩才看见半小时前白瑾瑜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

她快速回复：“本轮观测完成，明天还要补对照实验组。”

消息刚发送成功，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潘岩有些意外，接起问道：“你还没休息？”

“没有。”

“吃过晚饭了吗？”

“唐意帮我们一起订的餐。”

听筒背景十分安静，安静到她清晰听见玻璃杯轻轻落在桌面的闷响。潘岩望向走廊窗外沉沉夜色，顺势开口：“你在家？”

“刚回到公寓。”

“周末没有外出安排？”

“原本一场饭局，推掉了。”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单纯不想去。”

潘岩轻轻“哦”了一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便直白说道：“我这边后续还有数据整理工作，你找我是有事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白瑾瑜的声音缓缓响起：“昨晚晚餐临时取消，你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潘岩握着手机站定在长廊里。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再次提起这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

“就算觉得可惜，也没办法让正在运行的实验暂停。”她认真回应，“我也主动提出了备选时间，是你说延后到下周。”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不高兴？”

白瑾瑜没有立刻作答。

潘岩安静等待。她可以理解他失落的心情，临时落空的约会换做任何人都会不舒服，但她不清楚他想要她做出什么样的回应。该解释的昨晚已经说清，反复道歉也改变不了实验无法中断的事实。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下实验过来。”他终于开口。

“嗯，你确实没有。”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一旦做好决定，就不再多说别的？”

“指哪方面？”

“选定方案之后，所有情绪都放在一边。”

潘岩仔细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尚有调整空间的事，可以反复商量；昨晚的情况没有更改余地，我只能第一时间通知你，重新敲定下一次见面。”

“也就是说，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依旧优先由你的工作排布决定？”

“你也可以提出你方便的时段。”她说，“我之前说过，时间可以由你来定。”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听筒里传来他绵长的呼气声，伴随着座椅靠背受压的轻响。

“你周末一直独自待在公寓？”潘岩试着抛出新话题，缓和气氛。

“嗯。”

“没有别的安排？”

“潘岩。”白瑾瑜轻声唤她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种时候，你一定要反过来盘问我的周末行程吗？”

“我只是想找话题继续聊下去。”她坦然说明，“如果你不想继续聊，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有不想聊。”短暂停顿后，他说道，“你继续忙吧。”

“好。全部实验收尾之后，我把下周可空出的时段发给你。”

“嗯。”

通话挂断，潘岩在空旷的走廊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复盘完整段对话，依旧摸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期待——白瑾瑜似乎希望她多说一些软话，可始终不肯直白说出想要听到什么。

她没有继续耗费精力猜测，收好手机返回办公室。

桌面静静立着那只米白色保温杯，正是白瑾瑜送给她的礼物。清晨泡的茶水早已凉透，杯盖稳稳闭合，没有漏水。潘岩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随即放下，继续埋头整理刚刚跑完的实验数据。

周日晚间，对照实验顺利出结果。

该异常现象可以稳定复现，课题组原有研究方向无需全盘推翻，但局部方案必须针对性调整。陈橙难掩兴奋，拉着唐意反复比对实验图谱。潘岩也没有催促两人离开，借着这份结果，重新拆分布置好下周全组任务。

唐意将核心结果图打印出来，夹进实验记录本。陈橙紧跟其后追问：“所以不用从头重做整套实验？”

“不用。”潘岩摇摇头，“但也不能无视本次暴露出来的问题。下周拆开各项变量，一组一组排查诱因。”

陈橙用力点头，抱着笔记本回去核对原始记录。潘岩望着她的背影稍作停顿，才开始收拾个人物品。这份结果算不上完美圆满，至少团队带着清晰的新思路，可以安心休息。

离开研究院前，潘岩给白瑾瑜发消息：“对照实验全部结束，我准备动身回家。”

很快收到回复：“路上小心。”

回到家，潘岩简单冲了澡，沉沉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将近夜里十点，她坐在床边缓了缓精神，想起答应要给他下周的空闲时间，打开日程表逐条核对。

下周三晚上七点之后有空，周五晚上时间充裕；周四下午有外校学术交流，结束时间无法预判，便没有列入可选范围。

她将两个时段发送过去：“下周三晚七点以后，或是周五晚上，我都有空。你来选定，地点由你确定。”

这次白瑾瑜回复速度很快。

“周五。”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弹出：“下周我来研究院门口接你。”

潘岩看着屏幕，回复：“不用特意绕路，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我想亲自接你。”白瑾瑜回道，“再往后推迟，又要隔很久才能见面。周五下班前你跟我说大概结束时间，我在研究院门口等你。”

过去整整三年，他们甚至不清楚对方上下班的路线。此刻他提出要来研究院接她，潘岩第一反应是想起研究院门口晚间停车位紧张，随即明白，他确实不想再轻易将这次见面延后。

她不再推辞：“好。如果实验临时出现变动，我会提前通知你。”

“不用为了赴约刻意赶实验进度，按你的节奏来就好。”

潘岩盯着这句话，指尖轻轻顿在屏幕上。

“好，周五见。”

白瑾瑜同样回复三个字。

这一回，他没有再淡淡地说一句“你安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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