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芜站在丹房外头的墙根底下。
丹房的门还封着。两条封条,昨天贴的,浆糊干透了,纸边硬邦邦地翘着。门里一点动静没有,烟囱是冷的。
她没进门。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墙上,像走累了歇一下。
我走过去。她转过身。
“跟我走。”
三个字,没头没尾。我等她说第二句。没有第二句,她抬脚就走。
我跟上去。
走了十几步我才觉出不对。她今天没带算盘。
那把铜算盘巴掌大,四角磨圆了,她走哪儿带到哪儿,站在廊下跟人说话也攥在手里。以前她跟我讲话,左手按着算盘,讲一句拨一下,讲完顺手把最后一颗珠子推回原位。今天两只手都空着,走路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一下袖口,松开,再攥一下。
我心里记了一笔。她今天不打算跟我谈价。不打算谈价的人,价一般已经想好了,只是不好开口。
后山的路从丹房后头出去,翻一道矮墙,再往上是碎石坡。
碎石坡不好走。石头是活的,踩上去先晃一下,再往下沉半寸,落脚之前得先用脚尖试。我走了大概两百来步,膝盖就开始发酸。右手三根指头揣在袖子里,抓不住东西,全靠两条腿往上顶。
坡走了一半,我开口。
“去哪儿。”
“药圃。”
“药圃不归杂役。”
“不归你,归我。”她没回头,“我领你进去。”
领。这字有点意思。领,就是记在她名下。出了事,是她领的人。
我上回听人这么说话,是李管事说“我记你一功”。记你一功,和记你一笔,差一个字。
药圃入口立着两根石柱,中间没有门。
柱面上刻着字。我认得其中几个:杂役、不得、三里。刻得浅,被摸得发亮,尤其“三里”两个字,光得像抹了一层油。天天有人从这儿过,天天有人顺手摸一遍。
石柱底下坐着个人。灰袍,腰上挂一圈铜铃。铃有七八个,全拿布条缠死了,缠得很紧,一点声不出。
他看见姜芜,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好像有毛病。
“姜执事。”
“丹房的活,领一个劳力。”
那人看我。先看脸,再看手。我右手在袖子里,他就看袖子。
“名。”
“沈渡。”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拿炭笔往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还歪着头核对了一遍。
我看着那支炭笔在我名字后头走。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册子我见得太多了。名字写上去容易,抹下来难。老崔的名字也在某一本上,人没了,名字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三里线在柱子后头。”他下巴朝后一抬,“别过去。过去了我不下去捞人。”
“知道。”
“阵申时末收线。收了线,你们自己走出去。”他顿了顿,“进去几个,出来几个,我这儿记数。”
最后这句我没接。咽下去了。
姜芜走到柱子边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两折,递给我。
糙纸。上头画着一片叶子。就一片,画得不算精细,叶脉那几笔有点乱,边角还蹭糊了一块。没有字,没有名。
“找这个。”
“这叫什么。”
“你找到就知道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朝里,盯着柱子上那几个字。
这片叶子像是照着什么描的。描的人手不太稳,描到一半还停过。
行吧。
往里走三十来步,有人蹲在一块青石上。
女人,二十上下。短打,袖口扎紧,绑腿缠到膝下。刀横在膝盖上,刀柄缠着红布。布早褪色了,褪成一种脏粉,起毛的地方又被手心摸得发亮。
她看见我们,没起身。
“采药。”
“采药。”姜芜说。
“几个。”
“三个。”
“哪三个。”
“我,他,你。”
她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插回腰后,这才站起来。站起来也不比坐着高多少。
“三枚。”
“价不对。”
“哪儿不对。”
“这个节气草是过了膝的。过了膝就有东西。”姜芜说得平平的,“来一头,我打不过。他打不过。它要是咬死一个,另外两个跑不掉。到了申时末,阵收线,人出不去。三样,你一样都没算进去。”
“我算了。”
“算在哪儿。”
“算在里头。”
阿七说这话没抬声音,也没笑。说得跟报一个数一样。
姜芜没接。
我在旁边站着。右手揣在袖子里,三根指头一点感觉都没有。
然后我插了一句。
“三枚。”
“三枚。”她说。
“我算一下。”
“算什么。”
“算这趟值多少。”
阿七看了我一眼。姜芜没拦。
我伸出左手,右手没动。
“第一笔。杂役的月钱,半枚灵石。三枚,六个月。我在这个山上干半年,才挣得回这一趟。”
“你是杂役。”她说。
“我是。”
“那你还算。”
“第二笔。天黑,阵收线。三个人里头两个打不过。真出事,钱她照付,人她照亏。她亏的不是三枚,是一条能带路的人。”
她抄在袖子里的手没动。
“第三笔。坊市里一个杂役的命,标价三枚灵石。上个月山下有人报过这个数。”
草坡上安静下来。风从上头下来,草叶刮在绑腿上,唰唰的,一阵一阵。
“所以三枚不贵。”我把左手收回去,“你卖的不是刀。”
阿七看着我。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跟看一段山路差不多。
她把刀抽出来半寸,低头看刃,从刀根看到刀尖,翻过来又看另一面。看了很久,才插回去,顺手拍掉刀鞘上的灰。
“你算得对。”她说,“我少要一文。”
“你别拿命跟我算账。”姜芜开口,声音不高,“我这儿只收灵石。”
我没应。
心里想,我拿命算的,收的也是灵石,这不一样在哪儿。
想完自己把自己噎了一下。
三个人往里走。
阿七在最前面。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踩在草上几乎没有声。走一段就停一下,侧过头听。听完再走。她停的时候我们也停,她走我们也走,谁都不说话。
姜芜在最后。她走路带一点拖,鞋底蹭着草根,簌簌的。她喘得比平时重。炼气六层,走这么一段坡不该喘。
我在中间。
风一直从上头下来,草就往一个方向倒,倒成一片,从远处看,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路按过来。
天黑得比我算的快。
走到一段石阶底下,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松。
我掏册子。
封皮还是潮的。前几天下雨,这册子跟着我在沟里泡过,在鞋底压过,晾到这会儿,一摸还是那股潮气。
早上出门前我数过,八十一。
现在八十。
我又翻回前一页,找我早上写的那个数。墨还在,八十一,一笔一划,用的是左手,竖撇歪到左边去。
翻过来,就是八十。
今天我没动它。一次都没动。
见终是按一次少一天的东西。这个我认,按了就得认。
可这一整天,我一次都没按。数还是掉了。
数自己掉的。
我蹲在石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三根指头没劲,册子全靠左手捏着,捏得指节发白。
先前我一直以为这数是拿来花的。花一天,少一天,跟怀里的铜钱一样,掏一枚少一枚,心里有数。
原来不是。这数本来就往下走。我花不花,它都走。
那我算的那些账,算什么。
操。
我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找个说处。是不是早上写错了。是不是记岔了日子。是不是这页纸自己会褪。
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每个数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想不通。
我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塞得很深。
“走不走。”阿七在前面。
“走。”
刚站起来,草又动了。
风是一波一波的,草跟着一波一波地倒。那个不是。那个跟得很稳,一直跟在一个地方,不紧不慢。我们停下来,它也停。
阿七没回头。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红布底下那块铜护手被指头压得发白。
“别回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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