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退婚？我举双手赞成！

“二公子，二公子！大事不好了！”

杜荷是被一阵鬼哭狼嚎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到头顶一架描金的拔步床，再看到床前跪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拿帕子抹眼泪。

“宫里……宫里来人了！”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城阳公主在太极殿前跪了两个时辰，说不嫁！说打死也不嫁！”

杜荷：“……”

他盯着那丫头看了三息，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大唐。贞观四年。蔡国公府。

他爹，杜如晦，当朝尚书右仆射，房谋杜断里的那个“断”。

他，杜荷，杜家二公子，三天前被陛下亲口赐婚，赐的对象是城阳公主，李世民的心头肉。

而现在，那位公主殿下正跪在太极殿前，以死抗婚。

“好家伙。”杜荷喃喃。

昨天他还是个在出租屋里熬夜改稿的网文写手，猝死在键盘上，一睁眼就成了别人。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杜荷这个人的结局。

历史上这位杜二公子，后来跟着太子李承乾掺和谋反，事败，被李世民一刀砍了。脑袋落地的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门婚事……

“二公子，您怎么还坐得住啊！”小丫头急得直跺脚，“老爷让您赶紧去前厅！宫里来传话的黄门还等着呢！”

“去，这就去。”

杜荷一个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得不像刚醒的人。

小丫头愣了愣。自家二公子平日里最是惫懒，日上三竿都喊不动，今天这是……急傻了？

前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杜如晦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咳一阵歇一阵，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却白了大半。

下手坐着个面白无须的黄门，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眼角余光扫过来，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

“阿耶。”杜荷进门，规规矩矩行礼。

“嗯。”杜如晦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宫里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公主抗婚，此事已传遍长安。”杜如晦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疲惫，“陛下差人来问你的意思。荷儿，你心里……可有委屈？”

满厅的下人都替自家二公子难受。

多丢人呐。赐婚才三天，公主就闹到御前，宁可触怒天颜也不嫁。这事儿传出去，蔡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二公子往后还怎么在长安城里抬头？

那黄门也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等着。这话听着是问委屈，实则是个套——年轻人血气方刚，要是说出半句怨望公主、怨望圣裁的话，转头就能传进宫里。

“委屈？”杜荷眨了眨眼，“回禀阿耶，孩儿一点都不委屈。”

满厅一静。

“公主金枝玉叶，孩儿一个纨绔，本就来路不正。”杜荷一脸诚恳，嗓门都亮了几分，“公主想通了，这是好事啊！孩儿非但不委屈，还想给公主殿下磕一个——谢她放孩儿一条生路！”

黄门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杜如晦剧烈地咳了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你……你说什么浑话！”

“孩儿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杜荷上前一步，替老爹顺气，嘴里不停，“阿耶您想啊，尚主尚主，说是娶公主，其实是供祖宗。孩儿这性子，三天两头就得把公主得罪一回，到时候陛下砍孩儿的脑袋，您是救还是不救？救，全家跟着倒霉；不救，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如今公主自己不要这门亲，这是老天爷开眼，是咱们杜家祖坟冒青烟，”

“住口！”杜如晦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黄门的脸色已经精彩得没法看了。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被退婚退得这么欢天喜地，谢恩的词儿都替公主想好了。

“杜二公子此话……奴婢一定如实回禀圣人。”黄门干巴巴地起身告辞。

“公公慢走！”杜荷亲自送到门口，还往他袖子里塞了块碎银，“回去替我给公主殿下带句话：退婚这事儿，她办的敞亮！杜某祝她早日觅得良婿，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黄门揣着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背影都透着恍惚。

杜荷转过身，迎面撞上自家老爹要吃人的目光。

“你个孽障！”杜如晦抓起手边的镇纸就要砸，“我杜家的脸，今天全让你丢尽了！”

“阿耶，脸面值几个钱？”杜荷不躲不闪，凑上去把镇纸轻轻按回桌上，压低了声音，“您信不信，今天这事，孩儿办得比谁都漂亮。”

“放屁！”

“您想啊，”杜荷掰着手指头，“公主抗婚，陛下脸上挂不住，正愁找个台阶下。这台阶谁来搭？总不能是陛下自己认栽，也不能是公主认错——那就只能是咱们杜家识大体。孩儿今天越是满不在乎，越是替公主说话，传进宫里，陛下就越觉得亏欠咱们杜家。脸面这东西，丢在地上的是泥，揣进圣人心里的，可是实打实的圣眷。”

杜如晦砸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这个二儿子，看了足足十息。

这话……是这混小子能说出来的？

“再说了，”杜荷话锋一转，笑嘻嘻道，“尚主有什么好？天天跪老婆。孩儿还想多活几年呢。”

杜如晦胸口一阵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着咳着，帕子上洇开一点暗红。

杜荷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盯着那口血，后颈发凉。

历史上的杜如晦，贞观四年三月病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杜家顶梁柱一倒，杜荷没了管束，才被李承乾一步步拖下水。

也就是说，他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命。

杜家这艘船，眼看要沉。而满长安的人，此刻还在笑话他被公主退了婚。

“阿耶，”杜荷扶住老爹的胳膊，声音沉了下来，“您的病，太医署怎么说？”

“老毛病，痨症入骨，药石难医。”杜如晦摆摆手，浑不在意，“人各有命。”

药石难医？

杜荷在心里冷笑。

那是你们没见过后世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声望剧烈波动：“被退婚的纨绔”词条已传遍长安三街！】

【文名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新手提示：宿主每创作一篇传世诗文，视传播范围结算文名值。文名值可在万宝库兑换任意时代之物。】

【新手礼包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杜荷站在原地，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兑换……任意时代之物？

那他爹的病……

新手礼包开出的东西，让杜荷在房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

【链霉素粗提制剂×3（备注：仅限痨症早期使用，宿主之父病势：中期。疗效：五成）】

五成。

杜荷捏着那三支灰扑扑的瓷瓶，在窗边站了很久。

五成机会，救活一个必死之人。上辈子他连老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辈子老天爷把针剂塞进他手里，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剩下那五成，得靠文名值去堆。

他唤来系统：“兑换一瓶足量的，要多少文名值？”

【需文名值：十万点。当前文名值：一千二百点（来源：“被退婚还道喜的杜家憨子”，长安三街口口相传，持续发酵中）】

杜荷：“……”

一千二百点，还他娘是靠丢人现眼挣来的。

“诗文传播的文名值怎么算？”

【传世之作，千人传诵为基线，每万人传诵结算一万点。若得帝王、文宗亲口品评，另有加成。】

杜荷懂了。

想快速刷文名值，光在长安街头卖诗不行，得找一个传播力最强的地方，炸一个最大的响。

长安城里哪儿的传播力最强？

曲江。三月三，上巳诗会。

届时文人士子、勋贵子弟齐聚芙蓉园，题诗于屏，佳作立时传抄全城。更要命的是，今年陛下也会去——为了安抚杜家，顺便给退婚的事找补找补，李世民点了杜荷随驾。

机会送上门了。

…………

三月初三，曲江池畔。

烟柳画桥，士女如云。芙蓉园里摆开数十张书案，笔墨纸砚堆得跟小山似的，就等着才子们挥毫。

杜荷蹲在自家老爹的软轿边上，一路躲着人走，可还是架不住指指点点。

“瞧见没，那就是杜家二郎。”

“啧啧，被公主当众退婚，居然还有脸来。”

“听说人家非但不恼，还给公主道喜呢！哈哈哈，天底下竟有这种夯货！”

杜荷全当没听见。

倒是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荷哥儿！你可想死俺了！”

程处默。卢国公程咬金的长子，杜荷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长安城著名滚刀肉。

“荷哥儿，俺听说了，那公主不要你，是她没福气！”程处默拍胸脯拍得山响，“俺妹说了，回头让她给你寻摸个更好的，比公主俊！”

“滚。”杜荷把他的胖手扒拉下去，“你上回还说要给我介绍你家那头会作揖的波斯犬。”

“那犬是真俊啊……”

正扯淡，园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一队仪仗从水榭那头过来，明黄伞盖下，一个身形魁伟的中年人负手而行，玄色常服，未佩冠冕，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威仪，隔着三十步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李世民。

杜荷跟着人群跪倒一片，眼角余光却瞥见圣驾旁边还跟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眉眼明艳，下巴抬得老高，一路东张西望，瞧谁都不大服气。

不用问，城阳公主。

也是巧了，那少女的目光扫过来，正跟杜荷的视线撞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一张俏脸唰地沉了，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裙裾甩出老大一个弧度。

杜荷摸摸鼻子，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诗会开场，规矩照旧：以“登高”为题，诸位才子各赋一首，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品评，魁首的诗作，张于芙蓉园正厅高屏，供全城传抄。

题一出，满园摩拳擦掌。

头一个上场的是太子洗马家的公子，一首五律四平八稳。接着几个勋贵子弟轮番上阵，诗越写越热闹，喝彩一声高过一声，可杜荷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乏味——全是应制的老调子，山水、壮志、颂圣，三板斧抡完就完。

孔颖达捋着胡子，频频点头，眼底却没什么光。

“下一位——”唱名的黄门拖长了调子，扫了眼名册，忽然一愣，“蔡国公府，杜荷。”

满园的笑声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杜二郎也会写诗？”

“哈哈哈哈，他要能写诗，我家驴都能考进士！”

程处默急得直拽他袖子：“荷哥儿，别去！咱丢不起第二回人！”

杜荷把他的手拍开，整整衣袍，慢条斯理地走上书案前。

水榭上，李世民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孔颖达说话，见上来的是这小子，眉毛动了动，来了点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被退了婚还欢天喜地道喜的小子，能闹出什么笑话。

城阳公主站在父皇身后，嘴角已经挂上了看好戏的笑。

杜荷提笔，蘸墨，落纸。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写的是楷书里掺着行意的路子，字算不上名家，却骨架开张，自有一股子狂放。

第一行写完，唱名的黄门凑上去看了一眼，愣了愣，下意识地念出声：

“岱宗夫如何……”

满园的笑声弱了三分。

“齐鲁青未了。”

第二句落地，前头几个刚还在捂肚子的才子，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孔颖达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四句念罢，满场鸦雀无声。

柳枝上的鸟叫都清晰可闻。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洒在手背上，浑然不觉。

孔颖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书案前，死死盯着那副墨迹未干的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荷笔尖一顿，落下最后两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轰的一声，满园炸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个老翰林反复咂摸着这十个字，忽然一拍大腿，眼眶都红了，“好！好一个一览众山小！老夫读了一辈子的登高诗，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处默张着嘴，看看诗，又看看杜荷，跟见了鬼一样。

水榭上，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台阶，站在书案前，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杜荷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刀。

“这诗，”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真是你写的？

皇帝这么一问，满园子的空气都绷紧了。

这话问得毒。认，一个长安闻名的纨绔写出让孔颖达失态的诗，谁信？不认，那就是欺君。

杜荷撩袍跪下，答得干脆：“回陛下，是臣写的。”

“哦？”李世民把那张纸抖了抖，“那朕考考你。这‘岱宗’二字，出自何典？你既未登过泰山，这‘阴阳割昏晓’一句，又是从何处看来的？”

来了。

杜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是马上皇帝，最恨别人拿假货糊弄他，今天这一关过不去，诗越好，死得越快。

“回陛下，‘岱宗’出自《尚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臣确实没登过泰山。”杜荷抬起头，不闪不避，“可诗这个东西，不一定非得腿到。读万卷书，胸中有丘壑，笔底下自然有山。臣书读得杂，梦里倒是登过几回——梦里那山，比这真的还险。”

“梦里登的？”李世民眯起眼。

“是。反正不要钱。”

园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把那张纸往孔颖达手里一塞：“孔卿，品评吧。”

老祭酒捧着诗，手还在抖，闻言只说出四个字：“老朽……不配。”

满园哗然。

孔颖达是什么人？当世儒宗，五经正义的总纂官。他说不配评，这分量比夸一万句都重。

【叮！检测到大规模文名传播：《望岳》！】

【帝王亲口问询加成、儒宗“不配”品评加成，结算中……】

【当前文名值：六万八千点！】

杜荷跪在地上，面上恭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六万八！再有三四万，他爹的第二瓶药就到手了！

那天诗会散场的时候，半个长安城都在传：蔡国公府那个被公主退婚的憨子，一鸣惊人，一首诗把孔颖达都镇住了。传抄《望岳》的纸，抄一张卖三十文，当天就涨到了一百二，纸铺的存货被一扫而空。

只有一个人全程黑着脸。

城阳公主回宫的马车里，把自己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靠枕拧成了麻花。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咬牙切齿，“那黑炭头什么时候会写诗了？他藏拙！他故意藏拙看本公主笑话！”

她越想越气。

本来退婚这事，她闹得理直气壮，谁愿意嫁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可现在满长安都在说，杜二郎是深藏不露的惊世奇才，那首《望岳》，连父皇都拿去在御书房挂了起来。

那她成什么了？有眼无珠、把璞玉当瓦砾的笑话？

“不可能。”城阳把靠枕一摔，“一首诗而已！说不定是花钱买的！本公主倒要亲眼瞧瞧，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

杜荷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亲自给杜如晦煎药、喂药，把那支“链霉素”化在汤剂里，一勺一勺哄着老爹喝下去。夜里关起门来盘点家底。杜家看着风光，其实底子薄，杜如晦为官清廉，等这棵大树一倒，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所以他必须赶在老爹病好之前，把文名值、人脉、后路，一样一样全铺开。

这天晌午，他刚给老爹喂完药，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二公子！外、外面……城阳公主殿下驾到！”

杜荷端着药碗，愣在原地：“谁？”

“城阳公主！带着一队宫里的小黄门，说是……说是奉旨来瞧老爷的病！”

奉旨探病？

杜荷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药碗，再看看院里晒着的一排古怪草药，头皮一阵发麻。

那些“草药”里，混着他从万宝库兑换出来的几样见不得人的东西，真要进了宫里人的眼，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快！”杜荷把药碗往小丫头手里一塞，“就说老爷刚睡下，谁也不见！”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经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鹅黄的裙角扫过门槛，少女明艳的脸探进来，一眼就把院子扫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杜荷身上，扬起下巴：

“杜二郎，本公主奉旨探病，你敢拦驾？”

杜荷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笑：“臣不敢。只是家父病气重，恐冲撞了殿下凤体……”

“少来这套。”城阳绕过他，径直往院里走，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那排药架上转，“本公主听说，杜相的病，是你亲手调理的？太医署束手束脚的痨症，你倒有法子？”

她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碰到那只晾着“神秘粉末”的竹匾。

杜荷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在竹匾前，笑得滴水不漏：“乡野土方，上不得台面，污了殿下的眼，臣罪过大了。”

“哦？”城阳眯起眼睛，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杜荷，本公主问你一件事，你给本公主说实话。”

“殿下请讲。”

“那首《望岳》……”她仰着脸，一字一顿，“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少女的眼睛又亮又倔，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袖上的瑞脑香。

杜荷垂眼看着她，忽然笑了。

“殿下，”他慢悠悠开口，“这答案对您重要吗？反正……”

他顿了顿，笑得无比欠揍：

“婚都已经退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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