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公主偷了我的土豆

王家庄子在长安城南二十里，五十亩薄田，三十几户佃农，一年到头刨出来的粮食，将将够填饱肚子。

杜荷的马冲进庄子的时候，整个庄子都炸了锅。

“贵人来啦！府里的贵人来啦！”

庄头王老蔫连鞋都穿反了，连滚带爬地从屋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二、二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起来起来！”杜荷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随手丢给旁边吓傻的小子，“王老蔫，我问你，东头那五十亩地，围起来没有？”

“回、回公子，圈是圈了，可那地是咱庄上最孬的地，兔子都不拉屎……”王老蔫苦着脸，“公子，您圈那地到底要干啥呀？”

“种东西。”

“种啥？”

杜荷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解开绳子，往他面前一亮。

王老蔫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半袋子灰不溜秋的圆疙瘩，坑坑洼洼，长得要多丑有多丑。

“公、公子……”他嘴角抽了抽，“这是啥玩意儿？”

“土豆。”杜荷掂了掂布袋，“西域仙种。亩产——”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斤？”王老蔫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个棒槌，三十斤也好意思叫仙种。

“三千斤。”

“哐当”一声，王老蔫一屁股坐地上了。

“三……三千斤？！”老头儿的声音都劈叉了，“公子！您莫不是让人给骗了吧？！这疙瘩要是能亩产三千斤，俺王老蔫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叮！王老蔫对宿主产生强烈质疑，立誓Flag已触发！】

【系统提示：秋后收获之时，此Flag结算，额外奖励文名值五万点！】

杜荷乐了。

好家伙，这系统连打赌都管！

“行啊！”他一把把王老蔫薅起来，笑呵呵地拍着他肩膀上的土，“这话你说的！秋后见分晓！到时候你那脑袋可得给爷留着！”

当天夜里，杜荷就住在庄子上，挽着袖子下地，手把手教佃户们切块、拌草木灰、起垄下种。

佃户们起先还嘟囔，说这公子哥儿半夜发癔症，折腾这劳什子疙瘩。可一看人家堂堂国公府二公子，踩在粪土里都面不改色，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乖乖，这年头，贵人肯下地？

“都听好了！”杜荷站在田埂上，嗓门扯开，“这五十亩地里的东西，打今儿起，谁也不许多嘴！谁敢往外秃噜一个字，全家赶出庄子！管住了嘴的，秋后减租两成，年底另赏！”

“喏！”佃户们齐声应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减租两成啊！这位二公子，跟别家的贵人不一样！

忙到后半夜，杜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啃干饼。看着月光下那五十亩刚下种的黑土地，他咧开嘴笑了。

娘的，这大概就是老子的第一份基业了。

诗名再响，也是虚的。可这地里的疙瘩，是实打实的粮食，是命，是兵，是往后跟东宫掰手腕的本钱！

…………

第二天一早，杜荷把庄头的账房叫了过来。

账房姓钱，瘦得跟竹竿似的，抱着账本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他是府里派下来的老人，在这庄子上当了十年账房，历届管事的公子哥儿来了，都得敬他三分。

“公子唤小的何事？”

“对对账。”杜荷往胡凳上一坐，“去年一年，庄子上交的粮，入库多少，损耗多少，你背一遍。”

钱账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滴水不漏，翻开账本，噼里啪啦背了一串数目。

背完了，他斜眼瞅着杜荷，等着看这位二公子抓瞎。这些数目他故意打了乱序，掺了水，神仙来了也理不清。

杜荷闭着眼听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笑了。

“钱先生。”他睁开眼，“三月粮，你报的是四百七十石，可三月前后雨水足，庄子上脱粒快，损耗该比常年少一成半，你多报了十二石。六月，佃户张老四家娶媳妇，支了喜钱八百文，你记成了一千二。九月……”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跟钉子似的，往钱账房的脑门上钉。

钱账房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说到第七条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跪了，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

院里院外的庄丁佃户全看傻了。

乖乖！二公子连账本都没翻，就听了一遍，把钱先生十年的烂账抖了个底朝天！这是人是鬼？！

“糊涂？”杜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年的账，你糊涂了十年？”

他弯下腰，把钱账房手里的账本抽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一页一页撕了，碎纸片扬手撒了。

“过去的账，烧了，一笔勾销。”杜荷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今天起，庄子上换新规矩：每笔进出，当日记账，月尾张榜，贴在祠堂门口，庄子上所有人都看得见。谁再伸手——”

他环视一周，笑了笑：

“我不砍他的手。我把他全家撵出庄子，让他去喝西北风。”

满院子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公子圣明！”，紧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叮！检测到庄子人心归附！】

【“神目如电杜二公”词条开始在城南传播……】

【文名值+八千点！】

杜荷摆摆手，心里美滋滋。

原著……哦不，前世他好歹管过团队，收拾一个烂账房，小菜一碟。人心这东西，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比光给甜枣管用一百倍。

…………

第二天晌午，杜荷正在庄子里补觉，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什么人？！站住！不许进去！”

“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连我家小娘子的路都敢拦？！”

杜荷一个激灵坐起来，扒着门缝往外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院子外头，一个穿鹅黄衫子、头上包着块花头巾的“村姑”，正叉着腰跟庄丁对峙。那头巾裹得歪歪扭扭，一张明艳得过分的脸半点没遮住，身后还跟着两个做家丁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

城阳公主？！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让她进来。”杜荷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庄丁们面面相觑，让开一条路。城阳公主昂着头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院里睡眼惺忪、裤腿上还沾着泥的杜荷。

“杜荷！”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嫌弃地皱起鼻子，“你堂堂国公府公子，跑到这种地方来……来种地？！”

“不然呢？”杜荷打了个哈欠，“殿下不是说臣是纨绔吗？纨绔不得干点纨绔的事？”

“哼！少装蒜！”城阳公主背着手，学着宫里审案子的架势，绕着杜荷转了半圈，“本宫……本小娘子查过了！你昨天半夜三更出城，鬼鬼祟祟跑到这庄子上，还围了五十亩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没搞名堂啊。”杜荷一脸无辜，“种地，种点庄稼。”

“种地要围起来？种地要佃户封口？”城阳公主冷笑一声，猛地凑近，压低声音，“杜荷，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私铸兵器？！”

杜荷：“……”

【叮！城阳公主对宿主的“谋反”嫌疑深信不疑！】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喜提“图谋不轨”人设×1！】

杜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家伙！他辛辛苦苦避的就是谋反之嫌，这位姑奶奶倒好，上赶着往他脑袋上扣屎盆子！

“殿下！”他哭笑不得，“您看看我这细皮嫩肉的，像是能抡动刀的样子吗？”

“那你围地干什么？！”

“都说了，种地！”

“种的什么？”

“……土豆。”

“土豆是什么？”

“西域来的花！好看！”杜荷随口胡诌，“秋天开一片，白的紫的，可好看了！”

“花？”城阳公主眼睛狐疑地眯起来，“好看的花，你围起来干什么？你拿本宫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她围着杜荷又转了半圈，忽然一拍手：“除非这花金贵！金贵到见不得人！杜荷！你藏着掖着，肯定是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对不对？！”

杜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脑瓜子转得是真快！

“没有的事……”

“你撒谎！”城阳公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耳朵红了！你每次撒谎耳朵都红！”

杜荷：？？？

不是，咱俩很熟吗？！你什么时候观察过我耳朵？！

“殿下，讲道理……”

“本宫不讲道理！”城阳公主一甩袖子，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杜荷！你等着！本宫早晚把你那破地里种的东西挖出来，看个究竟！”

看着她噔噔噔跑远的背影，杜荷站在院里，忽然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凉。

【叮！警告！检测到重大风险！】

【城阳公主已盯上宿主的“仙豆”！此女行动力：极高！好奇心：爆表！】

杜荷：“……”

这破系统，用你说！

他当天就把守夜的佃户全叫来训了一遍话，地垄四周加了四盏气死风灯，又养了两条大黑狗拴在田埂上。

做完这些，他蹲在田埂上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不对。

偷？让她偷！

两枚土豆，种都还没长全，她偷回去能干什么？顶多当个稀罕玩意儿看两天。可万一……万一这东西递到了那位的手里呢？

杜荷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疯疯癫癫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长：他本来还愁这土豆的名声怎么往上捅，捅得又快又稳，捅到能压住东宫那张大网的高度。自己上赶着献宝？掉价！公主偷宝献宝？

好家伙，这剧本，老天爷亲自替他写啊！

“都看好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冲守夜的佃户咧嘴一笑，“今晚的狗，喂饱了就拴远点。地里的灯，半夜就灭。”

佃户：？？？

不是，公子，您白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

事实证明，系统的担心是对的，而且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三天后的深夜，庄子上守夜的佃户睡得跟死猪一样，没人注意到，一道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摸进了围起来的地垄，就着月光，刨开浮土，挖走了两枚刚冒芽的土豆。

“哼！神神秘秘的！本宫倒要看看，这丑疙瘩到底有什么玄机！”

城阳公主把两枚土豆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土，心满意足地溜了。

她没回自己的公主府，连夜进了宫。

而此时此刻，城南王家庄子上，杜荷披着外衣站在田埂边，看着地上那个新鲜的小土坑，笑得直不起腰。

“公子……”守夜的佃户腿肚子直转筋，“昨、昨晚真有人摸进来了！是小的们该死！小的们……”

“行了行了。”杜荷摆摆手，止住了一排要下跪的脑袋，“丢了几枚？”

“两……两枚。”

“两枚。”杜荷咂咂嘴，回头冲黑漆漆的官道方向拱了拱手，自言自语，“公主殿下，多谢配合。这人情，秋后连本带利还你。”

佃户们面面相觑：公子这是气糊涂了？东西丢了还道谢？

杜荷背着手往屋里走，脑子里系统的播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叮！“仙豆”已进入大唐权力核心视野！】

【系统评价：宿主这一手“姜太公钓鱼”，贱得清新脱俗！】

【阶段性奖励：文名值+五万点！当前文名值：十九万一千点！】

杜荷躺回床上，被子一蒙，蒙头就睡。

睡吧睡吧。天大的事，也等宫里那位连夜召他的时候再说。

以他对历史的了解，从李世民尝到第一口土豆，到禁军的马蹄踏碎庄子的宁静——最多，两个时辰。

…………

立政殿里，李世民正就着烛火批奏章，冷不丁殿门被推开，自家闺女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浑身是泥，头发上还挂着草叶子，怀里鼓鼓囊囊，跟只偷了松果的松鼠似的。

“城阳？！”李世民手里的朱笔一顿，“你这……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了？！”

“父皇！”城阳公主气喘吁吁地把两枚土豆往御案上一拍，眼睛亮得吓人，“儿臣给您带回来一样好东西！您看！这是杜荷那小子藏在庄子里、围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宝贝！儿臣费了好大劲才挖出来的！”

李世民低头，看着御案上那两个沾着新鲜泥土的丑疙瘩，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何物？”

“不知道！”城阳公主理直气壮，“但杜荷把它看得比命还重！儿臣琢磨着，能让那小子这么上心的东西，肯定不是凡品！说不定是什么西域贡品，价值连城！”

李世民捏起一枚土豆，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泥土味。

“来人。”皇帝放下土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朝殿外扬声，“传尚食局的御厨来。”

“再把这玩意儿——”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蒸了。朕要亲口尝尝，让杜家二郎藏得跟命根子似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城阳公主愣住：“父皇，这……这能吃吗？”

“能不能吃，吃了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嘴上说得轻巧，可银箸递到蒸笼边上之前，他还是让一旁的试食内侍先吃了半碗。

内侍吃完，咂咂嘴，又咂咂嘴，忽然眼睛一亮：“陛下！甜的！面乎乎的，还有点……还有点香！”

半个时辰过去，内侍活蹦乱跳，脸色红润，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三回嘴唇。

“父皇！儿臣也要尝！”城阳公主早就馋坏了，抢过一碟，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鼓着腮帮子连吃三块，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唔！好吃！这个蘸糖肯定更好吃！”

一旁闻声赶来的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小块，细细品了，点头：“绵软甘香，最难得的是顶饱。陛下，若此物真能当粮……”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世民抬手止住了。

皇帝盯着碗里剩下的土豆，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他是打江山的人。他这辈子最懂一件事：什么叫粮食。

隋末大乱，千里赤地，人相食——那不是史书上三个字，是他亲眼见过的地狱。贞观初年关中大旱，他李世民在宫里啃了三个月的掺糠饼子，跟天下人一起挨饿。

“杜荷把这东西围起来，封口，禁言……”李世民喃喃，忽然冷笑一声，“好啊，好小子。他不是怕人偷。”

“他是怕人抢。”

长孙皇后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亩产若真有三千斤——这五十亩地里埋着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一颗能把整个天下都炸翻的惊雷！世家大族的粮仓、府兵的兵源、流民的活路……全都得跟着这东西变天！

“父皇！父皇！”城阳公主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邀功，“这是儿臣挖回来的！儿臣厉害吧？！”

“你呀。”长孙皇后哭笑不得，拿帕子替她擦嘴，“偷人家的东西，还偷出功劳来了。”

“什么叫偷！”城阳公主不服气，“他一个大男人，跟本宫计较这个？”

李世民没理会母女俩斗嘴。

一个时辰后，尚食局的蒸笼揭开，一股奇特的香气飘满了立政殿。

李世民看着碗里那两块蒸得雪白绵软的东西，拿起银箸，在城阳公主紧张万分的注视下，夹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咀嚼。

停顿。

再咀嚼。

皇帝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父、父皇？”城阳公主咽了口唾沫，“怎、怎么样？有毒吗？”

李世民没答话。

他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连吃了三口，才缓缓放下银箸，盯着碗里剩下的土豆，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传旨！”

“连夜召杜荷入宫！朕要问他——”

皇帝的声音抖得都不像皇帝了：

“这东西，一亩地，能收多少斤？！”

旨意传出去的那一刻，整个皇城都动了起来。

百骑司的骑兵连夜开道，火把连成一条火龙，从皇城朱雀门一路烧向城南。沿路坊门的武侯刚想拦，一看旗号，屁都没敢放一个，哗啦啦全让开了。

消息灵通的各家府邸，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什么情况？百骑司连夜出城？！”

“方向是城南……杜家的庄子！”

“杜家？杜如晦家？！出什么事了？！”

东宫，李承乾披衣而起，站在廊下望着城南方向那一条火龙，脸色阴晴不定。

“杜荷……”他捏着廊柱，指节捏得发白，“你到底……背着孤干了什么？”

而此时的王家庄子，杜荷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掀翻了被窝。

“杜荷接旨——！”

他坐在床上，听着院里甲叶铿锵、人声鼎沸，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

来了。

比老子预计的，还早了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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