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唔该

水蒸气缓慢向上，在灯光下汇聚成一片云。祁灿盯着天花板，感到麻木。

腿被轻拍了下，祁灿回过神。

“姑娘，来翻个身。”搓澡大婶说完，弯腰给搓澡巾过了遍水。

羞耻感死了，死在了一生都难忘的今天里。

祁灿踩着拖鞋走出搓澡区，松了口气，紧张的心终于得放松。

她再也不要面对坦诚相待的人们了。换上粉色浴服，到储物柜拿上手机去找大部队。

三人换上深蓝色浴服，站在十分明显的位置。祁灿走到跟前发现除她哥外，其他两人脸上都不大好看。

“怎么了？脸色那么差。”祁灿问。

于森低下头没吭声。

时遂安抿了抿唇，握着手机指向祁曜，说：“你哥他……身上……”后面的话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背上数不清的疤，狰狞可怖，一道道摞在一起，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唯一能看出的只有新长出的嫩肉。

祁灿心一沉，脸上绯红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她沉默几秒，嘴唇轻张，沉重的空气压在胸口，连气声也发不出。

能说什么，他们并不相熟，今天甚至只是认识的第一天。

她什么也不能说。

感受到祁曜的目光，她偏头去看，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冰冷麻木。

他听见时遂安的话了，可连多个眼神也没给，像是完全不在乎。

视线转了一圈回到时遂安身上，祁灿轻声说：“没什么。”

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于森神经可能有点粗，也可能想缓和一下略带着几丝悲伤的氛围。笑嘻嘻地带几人往自助区走，三俩句把吃火锅配什么菜最佳，聊到半月后开学考上。

“开学考？我们那边就没有。”祁灿有点惊讶。

一旁安静涮肉吃的祁曜看过来。

“是啊，开学我们就高二了，也算是半只脚踏进高三，压力就得跟上来，老师说开学考是要给我们紧紧皮。”于森满脸愁容吃口榴莲，企图缓解心情。

“你们之前在哪上学？”时遂安问。

“港城维正书院。”祁灿说。

时遂安：“嗯？”

于森：“港城啊？”

祁灿不理解他们的疑惑，问，“有问题吗？”

时遂安点点头，表示有。

“港城学生能来内地参加高考？应该不能吧。”

“不能，我们是来借读，为了以后考内地大学做准备。”祁灿回。

“哦，你们念高几？”于森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搜。

“念中五，就是你们说的高二，我哥跟我一样。”祁灿特意找舅父了解过，对即将学习的知识范畴还算了解。

聊到这，她突然想起电视旁俩大柜的书，那都是她以后要做的题。

“我去，你们英语水平要求那么高？”于森震惊指着手机搜索页面，“数学考试还能带计算机。”

时遂安胳膊一伸抢过手机，边划拉边笑着说，“淡定，港城那边数学没咱们难。”

祁灿感觉他笑中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全程沉默的祁曜皱起眉头，跟她轻声说：“回家后要恶补。”

围绕这个话题唧唧喳喳讨论半天，一顿吃火锅下来双方关系拉近不少。在得知兄妹俩借读学校跟他们是同一所后，于森话密的像马蜂窝。

时遂安几次想开口，差点没插进去话。

“时遂安——”一暴戾的声音响起。

一桌人瞬间停住话头，连带附近几桌人也静了下来。祁灿抬头看了眼，是个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头嚣张的红发，走过来时，黑色耳钻极其夺目。

不像好脾气的人。从语气到外貌打扮，就跟来找茬的一样。

时凛抬手将本就宽松的浴服短袖一路往上捋，直接卷在肩膀处，露出整条白皙结实的手臂。走路一摇一摇，眉头紧锁，下巴高抬。

嚣张。祁灿心想。

时遂安好转的脸色再次下滑，表情又冰又臭。他拎起手机，踩着拖鞋大跨两步站在桌前，语气烦躁：“你又想干什么？”

平时遇上再糟糕的事，不管走在路上中奖鸟屎，还是写完的作业被他妈当废品卖，时遂安极少生出跟“烦”有关的情绪。

偏偏一遇上时凛，他维持许久的好脾气总能瞬间崩塌。若雪崩是因为一场风，或一片雪花，那时凛就是那场风，那片雪花。

时凛眼见对方慵懒的轻笑骤然敛去，表情略显得意。刻意没有立即接话，许是心情舒畅，他身上那股张扬气焰也收敛几分。

还坐在位置上的几人总算不用再仰头看嚣张红毛的鼻孔。

作为好哥们的于森紧跟着站起身。

他一站，兄妹俩同时起身跟团。

虽说几人刚认识连24小时不到，但正是和新朋友相处新鲜热络时候。哪怕待会真干仗，祁灿也准备在旁鼓掌打气。

听到动静，时凛将目光从时遂安脸上移开，看见两个陌生面孔，他微张的嘴重新闭上，即将出口的话打圈又咽回肚子里。

他轻“哼”一声说：“跟我走。”说完便转身先一步走，根本不担心时遂安不跟上。

时遂安临走前和几人简单交代，让大家不要担心。随后踩着拖鞋动身，刚洗完的黑发蓬松柔软，随动作微微晃动。转身那一刻，眼镜折射出一片亮光，掩去了眼底情绪。

没走多远，就见时凛依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心不再焉划拉手机。

这里人不多，算得上隐蔽，跟人来人往的自助餐区完全隔开。

他走上前，抬手将眼镜摘下，露出的眉眼精致清隽，被鼻托压出的红痕上有颗小红痣。原先烦躁的情绪被压下，看着对方跟自己有几分像的脸部轮廓，轻声开口：“有事？”

时凛摁灭手机，抱起手臂。“没事不能见见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啊。老头可天天嚷嚷让我多找你玩，好拉近兄弟情。”语气尽是嘲讽。

“没必要。”时遂安回。

“有必要，免得你玩开心了就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你来自于谁。”时凛撇撇嘴，神色张扬倨傲。

话里话外的排斥，毫不遮掩对时遂安私生子身份的鄙夷。

时遂安问：“他脑子有病，你也有？”

时凛：“嗯？”

时遂安走后，几人也没心情继续吃。等人回来只过去了几分钟，脸上没太大表情，只是更慵懒了些。

祁灿总觉得他还是有点骚，但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她也找不到词来形容。

餐桌上沉默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在于森的叽喳声中很快又聊了起来。

时遂安的心情也瞬间切换回来，叽喳程度跟于森不相上下。

聊到有意思的地方，祁灿总是有很多问题。多是些关于源州周边好玩的地方，她只听妈妈妈过，后面又经常听哥哥，难得能来到这听别人讲，心情都跟着高涨。

连一旁总沉默的祁曜也在认真听，说到好玩的地方，时不时会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等吃好玩好，几人分头去换回衣服准备回家。

打车时于森问祁灿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网吧玩。她还挺想跟去看看的，刚好带她哥多走走，正要答应下来，被祁曜打断。

“今天刚到，你不累？”祁曜眼眸微垂，眉头轻蹙，语气仍是淡淡的。

祁灿很乖地“哦”了声，对他们耸耸肩，表示不去。

时遂安点了点头，伸出插在口袋里的手，问：“知道怎么打车吗？手机给我，帮你弄。”

这还真不知道，祁灿把手机解锁后递过去，人也凑过去看。

时遂安接过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挑了自己常用的APP，顺带起下了个外卖软件。

等下载好，时遂安左肩低了低，尽量让祁灿能看到，手机微侧，右手食指在屏幕上轻点。“我下了两个软件，一个呢打车用，这个除了点外卖还可以看附近一些好吃好玩的店铺，功能都比较齐全。车呢我给你们填好了地址，下次再打车可以直接在里面找。”

祁灿视线跟着修长的手指走，修剪干净的指甲，浅粉下白色的月牙。耳边是少年耐心的讲解，嗓音微低，很有晚风温柔的感觉。

手好看，人也温柔细心，跟下午刚见面明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细想今日几点，祁灿觉得他肯定是个好人。

带哥哥找他做朋友一定不亏。

微亮的屏幕熄灭，祁灿愣了一下。

“懂了没？”时遂安把手机递回去。

祁灿点点头，接过手机，弯起嘴角说：“唔该晒。”

“什么意思？”时遂安问。

“就是谢谢的意思。”祁灿解释：“我们刚来还不太适应，偶尔会说两句粤语，不好意啊忘记你听不懂了。”

“哦，没事。”时遂安了然。心想粤语说起来还怪好听，还香。

入夜后的源州要热闹许多，白日灼人的暑气随黄昏散去，晚风穿进车窗，带着凉意。

祁灿头抵在窗沿上，耳边是小孩缠着家长讨要冰淇淋的软磨声，抬眼便看到几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沿街散步，车辆缓缓驶过，恰好听到一位阿婆正笑着炫耀自家小孙女得了奖。

比起维港两岸璀璨的万家灯火，这种淳朴恬淡的市井烟火更让人觉得亲切。

在港城时身上堆砌的东西太多太繁琐，总是让人连翻身都觉得困难。

再往前驶过一个红绿灯左拐，便是回知春里必经的小公园。

途经路边瓜摊时，卖西瓜的小贩很惹眼，祁灿倏然想起家里相册中的一张旧照片，是妈妈儿时吃西瓜的照片，小小的人抓着把铁勺，怀里是比脑袋还大的半个西瓜。

等祁灿回过神，车已经停下，她扭头看去，祁曜已经下车，手搭在车门上。

祁曜见她没下车，脊背微弯，瘦弱的脊骨在白T下撑起弧线，嗓音淡淡却很有耐心，“下车去超市。”

祁灿愣了一下，便下车跟着走。

没走几步，手机铃声响起，走在前面的祁曜猛地回头，声音有些低：“谁？”

祁灿停下脚步，举起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来电。

没有备注，是港城号码。

“私生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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