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桶金

接下来一周，岳峰几乎天天泡在城南邮市。

他像一块石头，蹲在市场的角落里，不吭声，只看。看盘的人流，看价格的牌，看黄牛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心虚和贪。他前世交过太多学费，早就学会了看人——急着卖票的人，眼睛会往左瞟；攥着票不肯出手的人，手指会在布袋上反复摩挲。

龙票的价格，一天一个样。面值二块八的票，上市第三天就翻了一倍，第五天，市场报价已经涨到了发行价的四倍。整条街上的人都红了眼，有人连夜从乡下赶来，扛着蛇皮袋往柜台挤，嘴里喊着"千禧龙，买到就是赚到"。

杨桃每天下班都绕到邮市门口看一眼，远远地看见岳峰蹲在那里，心就定了一半。她不敢打扰他，只在他晚上回家时，把热饭端到桌上，小声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没到时候。"岳峰总是这么答。

第六天傍晚，杨桃下班路过邮市，看见岳峰蹲在市场门口，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聊天。她走近了才听清，老头在劝他："小伙子，涨这么多了，还不卖？小心过了这村没这店。"

岳峰笑着说："大爷，您说得对。可我觉得，还能再等等。"

老头摇头走了。杨桃走过去，轻声问："峰哥，大家都在卖，你不怕？"

岳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怕。但我更怕卖早了，以后天天后悔。"他顿了顿，又说，"桃桃，你知道吗，这市场里赚大钱的人，从来不是喊得最响的，是坐得住的那批。"

杨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夜里，岳峰在灯下把二百六十版票又清点了一遍。他手里捏着黄牙的名片，在心里一遍遍推演那根曲线。前世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个道理是：行情最热的时候，就是离悬崖最近的时候。他现在等的，就是那个"最热"的瞬间。

第八天，行情冲上了岳峰记忆里的临界点。

那天下午，邮市门口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下来几个人，二话不说开始扫货，现金成捆地往桌上砸。市场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喊"要涨到天上去"，有人开始后悔没多囤。

岳峰盯着那两辆面包车，瞳孔缩了缩。他记得这个画面——前世，就是在这一天，龙票冲上历史最高价，然后外地庄家开始出货，行情像被抽了脊梁骨，一夜之间坍塌。他没赶上那次崩塌，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最高点，就是今天。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市场外走。

黄牙在后面喊："哎！兄弟，你那些票不卖？都四倍了！"

"卖。"岳峰头也不回，"但不是现在。帮我传个话——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我有六百版货，一口价，谁先到谁先得。"

黄牙目瞪口呆。六百版，那是他手里所有的票，这哪是出货，这是掀桌子。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邮市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岳峰把布袋往三轮车上一搁，打开，整版整版的龙票在晨光里泛着油墨的光。他没喊价，只竖起三根手指，报了一个比昨天收盘价还高两成的数字。

人群沉默了三秒，然后像油锅里泼了水，轰地炸开。

"三成！我要！我全要！"

"滚开，我先来的！"

岳峰坐在三轮车车斗上，一版一版地过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脸上没什么表情。黄牙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兄弟，你就不怕他们验完货反悔？"

"钱货两清，反悔我也不认。"岳峰把最后一叠钞票捋齐，揣进怀里，跳下车，"麻烦你帮我盯着点，今天之后，行情要变天了。"

果然，当天下午，外地庄家开始大规模抛售，龙票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下掉。上午还在抢票的人，下午就蹲在邮市门口骂娘。

傍晚，邮市的人散了大半，地上扔满了烟头和印着龙的碎纸。岳峰坐在三轮车上，看着那些上午还在抢票、下午就骂娘的人，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他没有丝毫得意——前世他见过太多比这惨烈百倍的场面。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下一笔：市场是人心的镜子，而人心，从来都是最贵的学费。

收摊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市场管理处，把今天下午行情的报价牌抄了一份，夹进随身的本子里。后来林舟问过他为什么要记这个，岳峰说："今天这页纸，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教训，以后做生意用得上。"

黄牙晚上蹲在岳峰家门口，等了大半夜，就为了问一句："兄弟，你是不是提前得了什么消息？"

岳峰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没消息。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太贪。"

黄牙走了。杨桃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岳峰今天交给她的一沓钱，声音发颤："峰哥……这里，有三万八？"

三万八，在千禧年的临江，是普通工人四五年的工资。

岳峰走过来，轻轻把她的手拢起来："本金七千二，三天后还剩最后一批尾款，全收回来，咱家账上就有四万出头。桃桃，这只是个开始。"

"你……你怎么知道它会涨？"杨桃还是想不通。

"我猜的。"岳峰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桃桃，以后我会做很多在别人看来不着调的事。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杨桃看着他，眼眶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信你。"

岳峰没再说什么。他回到里屋，坐在黑暗中，把今天赚的钱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四万块，够在临江盘下一个小门面，够让母亲把心脏的药换好的，够杨桃添几件像样的衣裳。但离他心里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记得太清楚了——二〇〇〇年之后，是互联网的黄金十年，是楼市的二十年，是赵氏集团踩着无数小商贩的尸体一步步做大的时代。他要在那场大潮里抢到船票，就得先把岸边的滩涂一寸一寸踩实。

窗外，千禧年的风裹着鞭炮的硫磺味吹进来。岳峰把存折锁进铁皮盒里，压在床板底下。

"第一个坎，过了。"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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