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合伙

岳峰带林舟回了家，在饭桌上把生意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做的是渠道。"岳峰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说白了，就是从批发市场拿货，绕过中间商，直接给周边三县的小卖部、乡货联社送货。县城离市里远，他们进货成本高，咱们送货上门，价格压下来，他们肯定愿意要。"

"可这不是货运吗？"林舟挠头，"我干的就是这个呀。"

"你干的是货运，赚的是运费。"岳峰放下筷子，"我要干的是商贸，赚的是差价。同样是拉一车货，你收运费赚十块，我从厂家拿货、加价卖出去，赚的是三十、五十。而且货越走越熟，客户越攒越多，这条路是越走越宽的。"

林舟的眼睛越听越亮："峰哥，你说的这个，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早就觉得，光跑货运不行，得把货攥在自己手里。"

"所以我才找你。"岳峰说，"我出本钱，你出力跑线。利润五五开，账目一人一把钥匙，每月十五号对账，谁也不许糊弄谁。"

林舟吓了一跳："五五开？峰哥，我就出个力气，你出钱又出主意，五五开我占大便宜了！"

"不占便宜。"岳峰认真地说，"我岳峰做生意，最怕遇人不淑。你林舟这个人，我在市场门口看了半天——被人堵着要账，没跑，没耍赖，没想着赖账，是个有底线的。这年头，有底线的人，比钱金贵。"

林舟的眼眶有点红。他这人，在厂里干过苦力，在社会上跑过货运，见过太多算计，头回有人跟他说"你这个人金贵"。

不过林舟还是坚持："峰哥，五五开我真受之有愧。要不这样，头三个月算我学徒，你给口饭吃就行；等生意跑顺了，咱再谈分成。"

岳峰想了想，摇头："分成的事，说定了就不改。你要是真觉得亏，就多跑两条线，把生意做大——到时候分的不是五五，是翻倍的数。"

林舟眼睛一亮，用力"嗯"了一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几行字："今与岳峰合伙，做商贸，利润五五，账目公开，共进退。"写完了，又觉得字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岳峰接过本子看了看，又递回去："再加一句——谁也别瞒谁。"

林舟郑重地补上这五个字。

"峰哥，你放心。"他重重地点头，"我林舟把话撂这儿——这辈子，我跟你干到底。谁要是坑你，先从我的尸首上踩过去。"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什么尸首。"杨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被这话逗笑了，"吃饭吃饭。"

林舟这才注意到杨桃，赶紧站起来："嫂子好！嫂子，我峰哥这是发大财的命，以后你跟着享福！"

杨桃脸一红，低头笑："他呀，别把自己赔进去就行。"

岳峰看着她，心里一片柔软。千禧年的这个正月，他有了钱，有了家，现在又有了兄弟。他这辈子要护的东西，正一样一样回到他手里。

晚上送走林舟，杨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峰哥，你真信他？你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够了。"岳峰靠着门框，说，"有些人认识十年，你都不知道他是人是鬼；有些人一眼，你就知道他值不值得托付。林舟这人，欠着债也不肯赖账，有难处也不肯低头求人——这种骨头，硬得起来，也靠得住。"

杨桃想了想，笑着点头："你看着办。反正，你认准的人，我都认。"

岳峰心里一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桃桃，等咱的生意跑起来，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杨桃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趟商监所，把"舟远商贸"的执照手续跑了个开头。林舟跑前跑后，浑身是劲，岳峰则在一边盘算第一笔生意。

他想起前世，2000年春天，全国上下正在搞"家电进乡"的前夜——不对，那还早。他记得更近的一件事：三月底，省城一家食品厂有一批滞销的果珍饮料，因为包装换新，老包装的货堆在仓库里，厂家急着清库存，价格压得极低。而周边县城的小卖部，还在按老价格进着货。

"林舟。"岳峰忽然开口，"你明天跑一趟省城，去东郊食品厂，找他们销售科，问一批果珍饮料的价。"

"果珍？"林舟愣了，"那玩意儿，县城卖得动吗？"

"卖得动。"岳峰说，"你就跟他们说，咱们是临江的批发商，能包销，问他们老包装的存货，能不能给个诚心价。"

林舟虽然满脑子问号，但峰哥的话他信。他答应一声，骑上三轮车就走了。

岳峰站在商监所门口，看着林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怀里的存折看了一眼。两万块，是留给舟远的启动资金。

他之所以敢把身家押进舟远，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二〇〇〇年，中夏国即将加入万国通商同盟，外贸和内贸都要放开；二〇〇一年，县城商业网点改制；再往后，是互联网和物流的大爆发——只要舟远把"最后一公里"的渠道攥在手里，这些风口，它一个都落不下。

"第一单，不能赔。"他在心里说。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寻呼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母亲家里的号码。他回了个电话过去，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慌："小峰！你姑妈……你姑妈说你炒邮票赔光了钱，还欠了外债，跑来找我要钱，说你要是骗了钱，让我把她那二百块还她！"

岳峰握着电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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