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杨桃入局

四月初，舟远的账目，渐渐多到岳峰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三条线路的流水、客户的欠账、厂家的货款、老孙的运费……林舟跑外，他算内，常常算到半夜。杨桃看在眼里，有天晚上，把一摞账本轻轻放在他面前："峰哥，我帮你记账吧。"

岳峰抬头，有点意外："你？你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下班回来记。"杨桃说，"我在学校学过珠算，账目的事，我能干。"

岳峰想了想，点了头。他本来也没指望杨桃真能帮上多少，可杨桃的认真劲儿，超出了他的想象。她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钱的运费都对得上；月底对账的时候，林舟拿着她誊的账本，愣是挑不出一个错。

"嫂子，你神了！"林舟啧啧称奇，"你这脑子，比算盘还快！"

林舟这话不是拍马屁。杨桃记账，不光记流水，还把每一笔的来路去处都标得明明白白——哪家的货走得慢、哪家的款压得久、哪个月该催账，她心里都有一本小账。月底跟老孙对运费，老孙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把账本一推，笑了：“弟妹这账，比我请的会计还清楚。”

杨桃脸一红："哪有，我就是仔细点。"

岳峰靠在门框上，看着杨桃低头拨算盘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杨桃记账有个习惯，每记完一笔，都要用铅笔在旁边画个小圈，月底核对无误，才把圈擦掉。她说这是怕自己出错，害得大家白忙。岳峰看着那些小圈，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前世那个跟着他吃苦的姑娘，原来一直藏着这样的本事，只是从来没人给过她施展的机会。前世那些年，厂里效益不好，杨桃的工资一拖就是半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后来厂子黄了，她跟着他摆地摊、蹬三轮、吃尽了苦头，也从来没说过一个“悔”字。他那时候浑浑噩噩，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直到她累垮了身子，他才追悔莫及。这一世，他绝不让那些日子重演。

"桃桃，"晚上，岳峰把她叫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以后舟远的账，你管。钥匙你收着，账本你看着，我信你。"

杨桃愣住了："峰哥，这可是你们的心血……"

"也是你的心血。"岳峰说，"你记的每一笔账，都是咱家的底气。"

杨桃握着那把钥匙，眼眶红了。

钥匙是岳峰去五金店配的，黄铜色，拴着一根红绳。杨桃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里衣放好，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林舟见了，打趣道：“嫂子，你那是钥匙还是定情信物？”杨桃脸一红：“去你的。”可她自己心里知道，这把钥匙，比什么定情信物都重——那是岳峰把整个家的底气，交到了她手里。

可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杨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是她妈，孙桂芳。

"妈……嗯，我知道……杨帆的学费，我、我下个月就寄……"杨桃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岳峰走过去，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妈，我是岳峰。杨桃这个月的工资，她自己留着花。杨帆的学费，您跟我要，我来想办法；可桃桃的钱，从今往后，一分都不用往家里拿了。"

电话那头，孙桂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岳峰！你这话什么意思？杨桃是我闺女，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一个大男人，还管起媳妇的娘家来了？"

"妈，您别急。"岳峰说，"我不是不管您。杨帆的学费，我出；奶奶的药费，我出；可桃桃的钱，得她自己做主。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找街坊邻居评评理——嫁出去的闺女，工资还得全交娘家，这理儿，搁哪儿都说不通吧？”

这话，岳峰在心里排练过无数回了。前世他懦弱，从不敢跟丈母娘说半个不字，杨桃的工资被榨干了，家里的窟窿越捅越大，最后连杨帆的学费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世，他要把这个烂根，从第一天就掐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桂芳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杨桃站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怕岳峰生气，又怕母亲记恨，更怕自己成了"不孝女"。

岳峰放下电话，转身把她拉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呢。"

"峰哥……我妈她……"

"她早晚会明白。"岳峰说，"你嫁给我，不是给娘家当摇钱树的。你记住，你先是杨桃，然后才是谁的闺女、谁的媳妇。"

杨桃埋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二天，杨桃妈又打来电话。这回杨桃没躲，她握着话筒，声音虽然还有点抖，却说得清清楚楚：“妈，杨帆的学费，峰哥说了，他出。可我自己挣的钱，我得留着。我不是不管家里，我是……得先把自己日子过好。”电话那头骂了几句，杨桃没还嘴，等那边骂完了，才轻声说：“妈，您要是愿意，周末我带峰哥回家看看您。”那边愣了半天，到底没再骂下去。

挂了电话，杨桃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见岳峰站在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抿着嘴笑了，眼里却亮晶晶的——她忽然发现，原来“拒绝”两个字，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那一晚，杨桃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认认真真写下六个字：舟远商贸，共盈。

又过了几天，杨桃妈托人捎来一兜土鸡蛋，没附一句话。杨桃看着那兜鸡蛋，眼眶又红了——她妈这个人，嘴上刀子嘴，心里却是软的。她把鸡蛋收好，晚上炒了一盘，端到岳峰面前：“我妈给的。”岳峰夹了一筷子，笑了：“老太太这是认我这个女婿了。”杨桃也笑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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