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账期

五月初，舟远面临着一个甜蜜的烦恼——生意太好，钱不够用了。

三条线跑得风生水起，客户越来越多，可进货要压钱，运费要现结，工人的工钱也到了月头。岳峰算了笔账：账上能动的钱，刨去给老孙的运费和预留的周转金，撑不过月底。

"峰哥，"林舟愁眉苦脸，"要不咱去银行贷点？"

岳峰摇头：“咱这种小公司，没抵押没担保，银行连门都不让进。就算进去了，那利息也够咱喝一壶。”

其实他有别的路子——前世，他知道镇上有个开饭馆的老板，靠着一张“欠条”周转，愣是把生意滚了起来。他也想过跟几个关系好的客户商量，先收预付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预付款这东西，收得容易，还的时候，就是把信任架在火上烤。他不愿意拿客户的信任去冒险，这条路，能不走就不走。

"那咋办？"

岳峰没答话，第二天一早，独自去了趟省城。

他没直接去食品厂，先去了趟城西老孙的物流站，把舟远这几个月的出货单据、回款记录，一样一样整理成册，又让杨桃连夜誊了一份工工整整的账本。林舟不解：“峰哥，谈账期就谈账期，带这些干啥？”岳峰说：“空口无凭，白纸黑字才压得住秤。咱的底子，得让人看得见。”

他去找的，是省城食品厂的销售科长老周。上一次果珍清库存，两人打过交道，老周对岳峰印象不错。

"周科长，我想跟您谈笔生意。"岳峰开门见山，"舟远想拿您厂里两款新品的省代理，铺到临江周边的县乡去。但我现在的资金，周转不开——我想跟您商量个账期：货先发，款后结，回款周期三十天。"

老周笑了："岳老板，您这空手套白狼呢？咱们厂里，代理都是先款后货的。"

"我知道。"岳峰说，"但您听我说完。舟远在三个县有四十七个网点，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的，有商监所的试点证明。我拿您的货，铺到那些网点里，卖得快，回款也快——三十天账期，对您厂里来说，就是多压一车货的事；对我舟远来说，是能活命的事。"

老周沉吟片刻，问："你怎么保证，货能卖得动？"

"我不保证。"岳峰说，"但我可以先押一万块保证金在您这儿。货要是卖不动，保证金归您，货我原样退回。您算算，这笔买卖，您亏不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岳老板，你是我见过的，最会算账的年轻人。”

他其实已经动心了。这年头，像岳峰这样拿着账本上门、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年轻人，太少见了。多数代理商，开口就是“我要代理”，闭口就是“给我铺货”，恨不得把厂家的货搬空，账却拖得比命还长。岳峰不一样——他把风险自己扛了，把账期算得清清楚楚，连回款凭证都主动提出月底来交。这样的合作对象，省心。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天账期，可以。但保证金，押一万五。另外，头一批货，得先铺满三个镇的网点，回款凭证月底交给我看。"

“成交。”岳峰伸出手，握得结实。

从省城回来的车上，岳峰靠在窗边，把这一趟的得失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期三十天，保证金一万五——这钱，他从春华超市那笔订金里先挪出来，回头货款一回笼，马上就能补上。他闭着眼，慢慢盘算着接下来一个月的资金流水，盘到第三遍，心里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从省城回来，岳峰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林舟和杨桃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峰哥，你真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岳峰说，"从今往后，咱进货不用先掏全款，钱就能多转几圈。记住，做生意，不光要会赚，还要会'借'——借厂家的货，借政策的势，借时间的差。把这些都借好了，小本钱也能做大事。"

杨桃在旁边听得入神，偷偷抬眼看他，见他眉心松了，也跟着舒了口气。这些日子，她看着他半夜还趴在桌上算账，心疼，又插不上手。如今能帮他记下这一笔笔账，她觉得，她终于不是站在边上看他一个人扛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账本又翻开一页，认认真真记下：省城食品厂，账期三十天，保证金一万五。

她忽然觉得，自己记的这本账，好像不是一本普通的账。

岳峰则蹲在院子里，看着省城方向，心里那本大账，哗啦啦翻得飞快。账期谈下来，等于手里凭空多了一笔“无息贷款”——三十天，足够他把这批货在县城转一个来回。钱这东西，就怕死着不动；让每一分钱都活起来，他的盘子，才能滚得起来。他掏出怀里的记事本，又写下几个字：省城食品厂，长期账期。那是舟远的第一张“信用票”，也是往后跟更多厂家谈判的底气。

那晚临睡前，杨桃把账本抱在怀里，又看了一遍，忽然轻声问：“峰哥，你就不怕我把账管砸了？”岳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答：“砸了，我教你重记。”杨桃听着，把脸埋进账本里，笑了。第二天一早，她买了个带锁的铁皮盒子，把账本和钥匙一起锁进去，又工工整整写上标签：舟远商贸·往来账。从那天起，舟远的每一分钱，都有了来处和去处。

那是她和岳峰，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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