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情账

十二月的临江，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岳峰把年底的账，一笔一笔摊在桌上，让杨桃念给全家人听。

"今年三月底，舟远账上，还剩七千二百块。"杨桃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到昨天为止，账上现金十一万八，仓库存货折价六万三，城东两间平房，当初六万二买的，现在有人出到九万五。峰盛实业注册资金五万，账目独立。拢总加起来，二十多万。"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林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岳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

"这半年，苦了大家。"岳峰端起酒杯，"林舟，你跟我跑断了三双鞋，这是你的。"

他推过去一个信封，林舟打开一看，手抖了——里面是三万块，外加一张纸，白纸黑字写着：舟远商贸，林舟占有三成干股。

"峰哥！这……这我不能要！"林舟急了，"当初说好的，咱俩搭伙，你出主意我出力，你给我开工钱就行！这三成干股，太重了！"

"不重。"岳峰说，"这半年的单子，一半是你跑出来的。舟远要是没有你，我岳峰一个人，撑不起这三条线。这股份，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舟远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俩的。"

林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蹲在批发市场门口，为一车货的运费发愁；想起岳峰当初递给他那根烟，说"跟我干，咱俩把日子过起来"。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没再推辞。

"岳海。"岳峰又看向岳海，"你来得晚，可这半年，你从啥都不会，到能独当一面跑两个镇子，哥看在眼里。你的工钱，从这个月起，涨到六百。另外，年底红包，一千。"

岳海咧着嘴笑，眼眶却红红的："哥，我不要红包，我就想跟着你干。"

"红包拿着，活也得干好。"岳峰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明年，你要是能把白河县跑起来，哥给你加股。"

轮到杨桃，岳峰看着她，声音放软了："桃桃，舟远和峰盛的两本账，都是你管的。这半年，你白天上班，晚上记账，一分钱没差过。峰盛的股东名册上，我加了你的名字——你占两成。"

杨桃愣住了："峰哥，我……我哪值两成……"

"你值。"岳峰说，"这家要是没有你，我连账都算不明白，哪有今天。"

杨桃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那我……我就好好记，记到咱老。"

散场的时候，雪还在下。林舟喝得微醺，搂着岳峰的肩，舌头有点大："峰哥，我林舟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年冬天，在批发市场门口遇见你。"

岳峰笑了笑："我也是。"

第二天，岳峰提着一兜年货，去了趟县城中学家属院，给方老师拜了个早年。方老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问了一下午，末了，硬塞给他一兜自家灌的腊肠："拿着，给桃桃尝尝。"

又过了两天，老孙物流的孙德胜来结年底的运费账，岳峰多给了一成："孙叔，这一年，您的货，一件没丢过，一天没晚过。这一成，是舟远孝敬您的。"

孙德胜连连摆手，最后拗不过，收下了，眼眶却红了："岳老板，我老孙干物流八年，头一回，有人把我当人敬。"

腊月二十八，杨桃妈孙桂芳，带着杨帆来了临江。这回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送年货的——一兜土鸡蛋，一扇排骨，还有一件给岳峰织的毛衣。

"妈……"杨桃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愣着干啥，"孙桂芳别过脸，把年货往她手里一塞，"外边冷，还不让妈进屋？"

那顿年夜饭，岳峰喝了不少。他看着桌上热腾腾的菜，看着杨桃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林舟和岳海斗嘴，看着杨帆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桃桃，"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飘的雪，轻声说，"明年，咱的日子，还会更好。"

杨桃走过来，把一件厚棉衣披在他肩上："嗯。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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