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环卫工人老赵蹬着三轮车拐进工地旁边的巷子时,远远看见工地大门敞着,彩条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他把车停路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从三轮上出溜下来,空地上横着一块棺材板,旁边一个大坑,坑里空空如也,门卫室的板房边上蹲着两个保安,抱在一块儿瑟瑟发抖,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
“哎!小伙子!”老赵喊了两声,那俩保安没反应,就一个劲哆嗦。老赵凑近一看,俩人脸上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出来了…出来了…从地底下出来的……红衣服……长头发……”老赵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脑门,烫得他一缩手,赶紧掏出老年机打了120。又打了经理的电话。
救护车来得快,工地上的吴经理来得也不慢。吴经理四十来岁,精瘦,戴个安全帽,一下车就看见两个保安被担架抬着往车上放。他拦住医生问了句“怎么回事”,医生摇头:“高烧四十度,意识模糊,说胡话,得赶紧送医院。”
吴经理又拽住旁边一个工人:“到底怎么回事?”
工人脸也白着:“吴经理,我早上来接班,一来就看见他们俩躺在地上,旁边那还有口棺材……您自己看吧。”
吴经理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棺材板是杉木的,黑漆剥落大半,板子上刻的云纹,一看就不是现代的东西。坑有两米深,底下铺着一层朱砂,已经氧化发黑。棺材是空的,里面就剩几片碎瓷片和一个铜扣。
吴经理蹲那儿抽了半根烟,站起来给老板打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先封锁现场,别让工人靠近,也别报警,我找人来看看。”
“不报警行吗?昨天就出了一次事……”
“报了警你让警察看什么?棺材吗?你在那等着,今天先安排工人休息,我这就联系人。”说完那头就挂了。
吴经理把手机揣兜里,对着工人吼:“把大门关上!彩条布再拉两层!今天停工休息!”工人们一哄而散。他靠在皮卡上拨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通了,是搞工程的朋友老钱。
“老钱,你认不认识什么厉害的风水先生?”
老钱在电话那头笑:“怎么,你工地闹鬼了?”
“真出事了。挖出棺材了,里面的东西跑了,两个保安吓得高烧四十度。”
老钱不笑了:“空的?”
“空的!就剩几片碎瓷和一个铜扣。”
老钱沉默几秒:“你等着,我认识泰和观的赵道长,专门处理这种事。我把他电话给你,你就说老钱介绍的。”
吴经理拿到电话拨过去,对面是个年轻声音,听完情况说了句:“我下午过去看看,你把位置发给我,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吴经理千恩万谢:“赵道长,只要能解决,酬劳方面绝亏待不了您!”
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回头看见那个坑和旁边地上的棺材板,又觉得心里发毛,扭头钻进板房锁了门。
林晓是被梦吓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座城楼上,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响。一个穿红袍的***在她面前,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脸被雾气挡着看不清。他把一块温热的玉佩挂到她脖子上,粗糙的手指蹭过她后颈,声音低哑:“等我回来娶你。”
画面猛地一转。尸横遍野的战场,断旗埋在泥里,乌鸦在天上打转。红袍将军半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三支断箭,长枪杵地撑着身子,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嘴唇动了动,人往前栽倒了。
林晓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扑过去想拉他,手还没够着,人就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她下意识摸了摸锁骨下方,那块从小挂到大的家传玉佩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这玉佩她戴了二十多年,奶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什么年代的东西说不清,反正奶奶的奶奶那辈就有了。青白色的玉面上沁着暗红色的血丝纹,平时摸着也就是块温凉的石头,这会儿却跟揣了个暖手宝似的,热乎乎地贴着胸口。
“什么梦啊这是……”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嗓子跟吞了砂纸似的。昨晚受了惊吓,到底还是病了。她灌了包感冒灵,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
白景澜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她从卧室出来就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感冒了,没事。”林晓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塞包里,“今天客户要看方案,不能请假。”
“你这样能上班?”
“能走能说话能打字,怎么不能上?”林晓换好鞋,回头瞪了一眼猫爬架上的年终奖,“你俩今天消停点,别把家拆了。冰箱里有剩菜,白景澜你自己热,微波炉会用吧?”
白景澜翻了个白眼:“昨晚研究过了。”
“行,我走了。”林晓刚拉开门,就被他叫住。
“你公司地址给我。”
林晓顿了一下:“你要地址干什么?”
“万一那东西跟过去,我总不能满大街找你去。”
白景澜从茶几底下摸出一部碎屏旧手机晃了晃:“昨晚翻出来的,研究明白了。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没个手机。”他低头戳了两下屏幕,林晓手机响了,微信多了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白狐狸,“加你了。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会尽快赶过去。”
林晓哭笑不得:“你一个千年狐妖用手机,像话吗?”
“你们这时代挺方便。”白景澜笨手笨脚地按着屏幕,“行了,走吧。”
下午两点,赵远到了工地。吴经理亲自迎出来,把他领到空地上。赵远蹲在坑边看了看棺材板,捏了撮棺材底的朱砂搓了搓,凑近闻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他又绕着空地转了一圈,掏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抖得厉害……
“你们昨晚看见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吴经理把保安的话学了一遍:“红衣服,圆领袍,腰上系革带,跟戏台上出来的一样……”
赵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棺材里压的应该是个僵尸。朱砂镇尸,云纹镇魂,这东西埋下去至少一千年了。应该是封印松了,尸身才跑了。”他顿了顿,又往工地西边那堵墙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这工地周围,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他想起昨晚在这附近转悠的那团黑影,煞气阴冷黏腻,跟棺材里跑出来的尸气不是一个路数。一个是尸,一个可能是鬼物。”
吴经理没听清:“道长您说什么?”
“我说两拨东西。”赵远收了罗盘,“僵尸我暂时追不到,但那个鬼物还会回来。这地方阴气重,它暂时应该舍不得走。我师兄今晚到,我联系一下,晚上我们一起过来。”
吴经理千恩万谢,赵远摆了摆手:“先别谢,这事还没完。”
傍晚六点,天擦黑,李玄真和赵远到了。李道长四十来岁,方脸,一身干净道袍。他刚跟吴经理握完手,门口又进来一波人,带路的是这个工地的老板,两个保镖打扮的人,身后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走路背着手,跟遛弯似的。
吴经理赶紧过去“老板,您来了”老板点头,“这是我请来的孙大师。”
“师叔。”赵远和李玄真同时迎上去。
孙老道摆摆手:“行了行了,先看地方。”
三个人在工地门口碰了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吴经理在前面领着往空地走。老板去了铁皮房等消息。孙老道一边走一边拿鼻子嗅,走到坑边蹲下来,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把,指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尸气。”孙老道站起来,“这味道不对,怨气太重。棺材里出来的那位,怕不是当年被人活埋的不成,这么重的怨气,攒了一千年,放出来就是个大麻烦。”
“跟昨晚那鬼物比呢?”赵远问。
“两码事。”孙老道摇头,“鬼物是煞气养的,这个是尸变,底子不一样。但要说时间,棺材里这位可比那鬼物久多了。”
李玄真一直没说话,蹲在坑边看那几片碎瓷,忽然伸手捡了一片起来:“哥窑。”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南宋的东西。这人不简单,陪葬品规格不低。”
“僵尸已经走了,先不管他。”孙老道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坑边,“那鬼物今晚估计还得出来,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香点了不到两分钟,中间那根猛地灭了一截。孙老道脸色一变:“不好……”
话音没落,工地西边墙根底下,一股黑气从地砖缝里往外冒,越冒越浓,聚成一团在地上滚了两圈,猛地拔起来,凝出人形。比昨晚又凝实了不少,四肢脑袋都清楚了,脸上五官还模糊着,但嘴角咧着,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怪声。
“动手!”李玄真抽剑,孙老道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铜钱立着旋了三圈,摆出一个品字形,嗡地亮起来。赵远的桃木剑跟着出鞘,三个人品字站位,把鬼物堵在墙根底下。
鬼物嘶了一声,黑雾炸开往四面蹿。李玄真剑尖一挑,挑散了左边那团;孙老道铜钱阵一转,把右边那团逼回去;赵远从正面压上去,桃木剑扎进黑影胸口往外一剜,剜下一团黑泥。鬼物吃了亏,发出一声炸耳的尖啸,猛地拔高,在空中一分为二,一团继续跟三人缠斗,另一团贴着地皮往西边巷子蹿。
几个回合下来,三人已经把那团黑气打散。“追!”李玄真带头冲出去。三个人追着那团黑气穿过工地大门,拐进旁边的巷子。那鬼物跑得极快,贴着墙根忽左忽右,巷子又窄,两边堆着杂物,赵远一脚踩翻了一排花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追到巷子中段,鬼物忽然停住,炸散成五团黑雾朝五个方向跑,两团上房,两团贴地往左右分,一团直接往李玄真脸上扑。李玄真举剑格挡,黑雾在他面前散开又合拢,绕过他往身后蹿。赵远和孙老道分头去追左右两边,李玄真咬着中间那团不放。
孙老道年纪大了腿脚慢,追到巷子拐角,那团黑雾忽然从墙头翻下来,兜头撞在他肩膀上。老头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桃木剑横扫出去把黑雾打散,但右胳膊抬不起来了,棉袄袖子从肩膀往下洇出一片黑血印子。
“师叔!”赵远扭头要过来,孙老道咬着牙喊:“别管我,追!”
但五团黑雾散得太快,有的上了房顶,有的钻进了下水道,有的贴着地跑出几十米就没了影。三个人在巷子里汇合的时候,赵远胳膊上划了三道血口子,孙老道右胳膊抬不起来,李玄真胸口被撞了一下,喘气都带着呼哧声。
“追不上了。”李玄真收了剑,脸色很难看,“这东西太狡猾,见打不过就分头跑。”
孙老道靠着墙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药粉往胳膊上撒,顿时发出一阵滋滋声,黑气随之散去:“它今晚吃了亏,不会走远。工地那块阴气重,它养伤也得挑地方,肯定还得回去。”
“明天白天去工地守着。”李玄真把赵远胳膊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白天阳气重,它不敢出来。我们在工地布个阵,晚上等它自投罗网。”
赵远点头。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出了巷子,往回走。刚走到工地大门口,李玄真脚步一顿。
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停着辆破电动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男人扎着低马尾,双手插兜靠在电线杆上;旁边一个女的裹着羽绒服,脸烧得通红,鼻子底下擦得脱了皮,还在那擤鼻涕。
白景澜看见三个道士从巷子里出来,抬了抬下巴:“打完了?”
赵远一看见他就来气:“你在这干什么?”
“看热闹。”白景澜脸不红心不跳的,“路过。”
林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鼻音重得跟堵了棉花似的:“是我要来的。我下班路过工地看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瞅了一眼……”她看了白景澜一眼,“然后这家伙不知怎么的也跟过来了。”
“你感冒成这样还来看热闹?”赵远语气不太好。
“我乐意。”林晓吸了下鼻子,“我奶奶从小就教我,好奇心是人的本性,管得着吗你?”
李玄真没理这俩人拌嘴,他看着白景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忽然开口:“狐妖?”
白景澜没否认,也没动。
孙老道靠着墙打量了他几眼:“修行不短,至少千年往上。伤还没好利索吧?胳膊上还包着纱布呢。”
白景澜挑了下眉,没接话。
李玄真把赵远往后拉了拉,对白景澜拱了拱手:“贫道李玄真。今晚我们三人追那鬼物,被它分头跑了,没追着。我看你刚才站在旁边没动手,但也没走你是在等她?”
他看了一眼林晓。
白景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林晓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她是我的房东。我住她家沙发上,她要是半夜出事了,我上哪找那么便宜的住处去?”
林晓扭头瞪他:“你什么时候交过房租?”
“我帮你挡了两次鬼,抵房租了。”
“你……”
李玄真伸手打断他俩:“行了。既然都在这,我直说。那鬼物今晚吃了亏,这两天肯定还会回工地。我们明天在工地布阵,守株待兔。这位……”他看着白景澜,“你修行比我久,那鬼物冲过来的时候你那一掌我看见了,道门的驱煞掌。我不知道你一个狐妖从哪学的,但有用就行。明天晚上,你要是愿意来帮忙,我们四个人总比三个人胜算大。”
赵远急了:“师兄!”
“闭嘴。”李玄真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有本事一掌把那东西拍跑,我也请你。”
赵远不说话了。
白景澜想了想:“明天晚上几点?”
“天黑之前,六点。”
“行。”白景澜点了下头,扭头看林晓,“走吧,回去给你煮姜汤。”
“你会煮姜汤?”
“不会,但我可以现学。你冰箱里那块姜再不用就长芽了。”
两个人推着电动车往家走。三个道士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街角。赵远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师兄,那狐妖靠得住吗?”
李玄真收了罗盘,往工地里走:“靠不靠得住明天晚上就知道了。先找个地方吃口热饭,我饿了。”
街口理发店还亮着灯。橱窗里面,红袍人现在换了身黑西装、头发剪得短短的,对着镜子左转右转,抬手摸了摸下颌线,又扯了扯衬衫领子。理发店老板缩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深更半夜推门进来扔下一把金瓜子说要剪头发换衣服,到现在他腿还在抖。
“这身……像你们这朝代的人?”红袍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老板哆嗦着点头:“像……像大老板……”
“大老板。”红袍人琢磨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满意地点了下头。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玉面上还温温地泛着光。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口路灯底下,一男一女正推着电动车往西走,女的裹着羽绒服吸鼻子,男的吊儿郎当地推着车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背影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佩收回怀里,推门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两个人后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前面,白景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了?”林晓问。
白景澜又看了两秒,扭回头:“没什么,可能感觉错了。”
“你一个千年狐妖还能感觉错?”
“你嗓子不疼了是吧?话这么多。”
“疼,但我就是想说你。”
“……”
他们身后一百米处,黑西装的身影从路灯照不到的暗角里慢慢踱出来,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回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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