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谈判

十一月二十六号，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老檀站在机房门口，看花班给灰贝系领带。

领带是老阙的，深蓝色，压在箱底压出三道折痕。老阙大二参加过一次答辩，之后再没穿过正装。

“勒。”灰贝说。

“不勒。”花班把结往上推了推，“谈判就得勒着。”

“我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就对了。”花班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一会儿进去，你别说话。他们问你什么，你点头。”

灰贝点头。

“别真点。”花班说，“我让你点头是打个比方。”

老阙坐在角落里，把伤腿从板凳上收下来，坐直了。

“我不去。”他说。

“知道。”老檀说。

“我去了会骂人。”

“知道。”

“他们那种人，一句话三个‘流程’，我听着就想拿硬盘砸他。”老阙说，“砸完咱们就没得谈了。”

老檀点头。

“你在家干什么？”花班问。

“我把 verify 的第三层写完。”老阙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应该能跑第一遍。”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别答应他们任何要联网的事。”

老檀在门口回过头。

“这句我记着。”

三点差十分，三个人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花班忽然停住。

“檀哥。”

“嗯。”

“我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带他？”花班朝灰贝抬了抬下巴，“他大一，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儿人家一句话压下来，他脸就白了。”

老檀没停脚。

“因为要让他们看见，咱们这儿有大一的。”

“大一的怎么了？”

“大一的还有三年。”

老檀走到楼梯转角，才回头补了一句。

“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干一票就散的。”

花班没接话。

灰贝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花班回头。

“我说，”灰贝把领带又扯了扯，“那我一会儿更得少说话了。”

三点整，学习资源中心那间玻璃门屋子。

长条桌，桌后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一个插着电的热水壶，还有一盆塑料绿萝，叶子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手指抹过的痕。

北枢这边三个人坐桌子这头。

学生会那边四个。老松坐中间，抱着笔记本。左手边一个干事，大二，抱着一摞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都磨白了。右手边两个是搞“项目对接”的，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灰卫衣。两个人一进来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靠窗那把椅子空着。

铁翎没来。

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谁的，也没人拿。

老松先开口。

“北枢的事。”他说，“流程上呢，是这样的。”

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两下，间隔一样长。

“你们这个学期没有挂靠资格。没有挂靠，就不能报竞赛。不能报竞赛，就没有成果认定。没有成果认定，你们今年大三的几位，明年保研加分，一分都拿不到。”

说完他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

花班的脸白了。

灰贝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自己的裤缝。他后来跟花班说，那一刻他想的是：这屋子里的空气是干的，干得嗓子里发涩，可是桌上有两瓶水，没人敢开。

老檀坐着，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在行政楼他不敢点，也不敢把打火机掏出来。这栋楼里到处都是烟感。

“松哥。”

“嗯。”

“我明年大四。”

老松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这个岁数，保研加分对我没什么用。”

老松抬起头。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人。

“那你来谈什么？”

“我替他们谈。”老檀抬了抬下巴，指向花班和灰贝，“花班大二。灰贝大一。他们还有三年。”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个学期资格被收，我认。但他们不该跟着我一起完。这不合算。”

“不合算？”

“对。”老檀说，“一个组散了，散的是一个大四的。要是连大一大二一起散，散的是三年。”

屋里静了几秒。

老松低下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敲了十下左右，停住。

“老檀。”他说，“你这个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不是我们收你们的资格。”

“那是谁收的？”

“表收的。”

“表是谁填的？”

“流程。”

老檀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接。他把身子往后靠，靠到椅背上，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手，把老松面前那台笔记本，慢慢转了过来。

转了半圈。屏幕对着自己。

白衬衫往前倾了一下。

老松的手停在桌面上。

“松哥。你这表，我看一眼。”

“你没有权限。”

“我知道我没有权限。”老檀说，“去年我看过。去年三十九个名额，我排第四十。”

他停了一下。

“今年多少个？”

老松的嘴唇动了一下。

“四十一个。”

“多了两个。”老檀说，“这两个给谁了？”

老松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老檀看了大概五秒，伸手，把笔记本转了回来。转回去的时候屏幕角度偏了一点，他自己又扶正了一次。

“给了智能感知组。”

“他们去年有成果吗？”

“有。”

“什么成果？”

老松低头看屏幕，念：“《基于多传感器融合的室内定位方法》，校级项目立项，2023年6月。”

“立项号。”

“J2023-071。”

“依托单位。”

“江城大学学生工作办公室。”

“指导老师。”

“王老师。”

“第一作者。”

老松停了一下。

“组长，李某。”

老檀点头。

“李某现在大几？”

“大三。”

“他在组里干多久了？”

“两年。”

“项目几月立项？”

“六月。”

“立项书几月交的？”

“五月。”

老檀抬起头。

“五月交立项书，六月立项。”他说，“中间那一个月，他们干了什么？”

老松没答。

“我告诉你他们干了什么。”老檀说，“他们在写立项书。”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写立项书，算不算成果？”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

右边那个记笔记的干事，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下去。

老松坐在那儿，手指不动了。

这时候花班开口了。

“我们那个苦栗，”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往前顶着，“跑了两天两夜，八十六点四。不联网能跑，一次推理十九毫秒。”

她停了一下。

“这个算不算？”

老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算。”他说，“但你们是‘资格待定’。”

“资格待定就不算成果？”

“资格待定，就不进评审。”

“不进评审，就没有人看。”

花班张了张嘴。

老檀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花班闭上了。

但老松没有停。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声音还是平的。

“花班同学。”

“……在。”

“我给你算一笔账。”老松说，“你们那个模型，八十六点四，十九毫秒，我知道。我看了。去年十月公示的时候我就看了。”

花班愣住了。

“你看了？”

“公示表上所有项目的分数，我都要录进这张 Excel。”老松说，“录的时候我会看一眼。不看，我录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

“但看了没用。我只能录。录完，你们那一栏是‘资格待定’，我就得在评审意见那一栏敲一个斜杠。”

“那你为什么不写一句？”花班说，“你就写一句，说这个项目做得好。”

“写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

老松看着她。

“因为我写的字，”他说，“不进任何人的表。”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老檀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老松是个什么东西。

老松不是那道墙。老松是墙上的一块砖。砖上落了字，墙还是墙。

老檀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旧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白色扎带绑着。站起来的时候，夹克下摆蹭在椅子边上。

“松哥。”他说，“今年这两个名额，给了一个写立项书的组。”

他换了一口气。

“而我们那东西，不联网能跑，十九毫秒，八十六点四。”

他抬起眼。

“我们的，不进评审。”

老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屏幕。

屏幕上是他那张表。三十多个页签挤在一起，小得看不清字。

他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老檀。”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用。”老松说。

他把笔记本往旁边推，推到桌子边缘以外。

“但我还是得记着。”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他。

“松哥，你大几？”

“大三。”

“明年大四。”

“是。”

“你毕业以后，”老檀说，“这张 Excel 谁接？”

老松的手停在桌面上。

窗外天开始暗。冬天江城的太阳落得早，四点钟光就斜了，斜进玻璃门，在桌面上铺了一块黄。

“不知道。”老松说，“每年换人，交接。”

“交接给谁？”

“下一任。”

“下一任是谁？”

老松抬起头。

那张脸上，三年来第一次，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知道。”

老檀坐下了。

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提，提不动，卡在坏掉的那半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松也不知道。

老松也只是那张 Excel 上的一个格子。

他坐在这张桌子中间，不是因为他管着这张表，是因为他离这张表最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两秒，他就把它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松哥。”

“嗯。”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名额。”

“那为了什么？”

“为了问一句话。”老檀说，“学生会这个学期，有多少活是可以包出去的？”

老松愣了一下。

“什么？”

“填表、分类、汇总、格式统一、做 PPT。”老檀一样一样数，“一学期有多少？”

“……多。”

“多是多少？”

“几百份。”

“几百份是几百？”

“看学期。”老松说，“这学期到现在，三百七十多。”

“一份人工多久？”

“看种类。申报书二十分钟，结项报告四十分钟，加分认定表快一点，八分钟。”

“停。”老檀说，“我给你一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四秒。”

老松盯着他。

“什么四秒？”

“一份二十页的申报书，”老檀说，“从 PDF 拖进去，到一张填好的 Excel 出来，四秒。”

他把手指收回去。

“准确率九十一。”

老松坐在那儿，没动。

他盯着老檀，盯了大概十秒。

“三百七十份，”他忽然说，“一份二十分钟，是七千四百分钟。”

老檀没说话。

“七千四百分钟，”老松说，“一百二十三个小时。我们组一共十一个人，一个人头上十一个小时。”

他抬起头。

“这十一个小时，是我从他们复习的时间里抠出来的。”

“抠出来干什么了？”

“抠出来填表。”老松说，“填完，报上去，报到竞赛办，竞赛办再报给教务处。教务处看一眼，盖上章，说‘已备案’。”

他把手放在桌上。

“三百七十份表，最后换来三个字。”

老檀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老松说。

“不是。”

“你是来卖我东西的。”

“是。”老檀说，“我给你省一百二十三个小时。你给我两样东西。”

老松伸手，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重新打开。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张表。

他敲了几下键盘，新建了一页表格。在最上面那一格，他打了一行字：

申报书处理：人工二十分钟一份，机器四秒一份

打完，他抬起头。

“老檀。”

“嗯。”

“这东西叫什么？”

“承露。”

“能给我们试一份吗？”

“不能。”

老松的手停在键盘上。

“为什么？”

“试一份，就要装在我们的机器上。”老檀说，“装在我们机器上，就要联网。”

他停了一下。

“联网以后，它就不是我们的了。”

老松坐在那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大概十秒，他把手放下来。

“那怎么办？”

老檀站起来。

“你们给活，我们做。”

“怎么做？”

“你们把 PDF 打包发给我们。我们做完，把 Excel 发回去。”老檀说，“中间不装任何东西，不留副本，不联网。”

“那你们图什么？”

老檀看着他。

嘴里那根烟一直没点着，烟纸被口水洇软了一点。

“图两样。”

“哪两样？”

“第一，每做一份，给零点五个工时认定。”老檀说，“不是学分，不是加分，是工时。认定表上要写清楚：谁干的，干了多少份。”

“第二。”

“第二，”老檀说，“我们要一份东西。”

“什么？”

老檀抬起眼。

“近三年，所有‘退学’‘自动退学’‘结业’的学生名单。”

屋里彻底静了。

那个记笔记的干事，笔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边。他没敢弯腰去捡。

花班猛地转过头看老檀。

灰贝的手指扣进了自己那台裂屏笔记本的裂缝里。

老松坐在桌后。

他盯着老檀，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块黄光从桌面移到墙上，又淡下去。

“这个。”他说，“流程上呢？”

“松哥。”老檀打断他，“你别跟我说流程。”

“……”

“你跟我说，有，还是没有？”

老松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一页新表格。

那行字还在。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另一页表格。

那一页的名字是四个字。

异动名单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老松说。

“多少？”

“近三年，一百七十三人。”老松说，“退学四十一，自动退学八十九，结业四十三。”

老檀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到了那块 U 盘的边角。

“八十九个自动退学。”他说。

“是。”

“这八十九个里，有多少是项目组的？”

老松看着他。

“我查过。”

“多少？”

老松低头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表，八十九行，每行有姓名、学号、学院、异动日期、异动原因。

异动原因那一栏，八十九行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未按规定完成学分

“松哥。”

“嗯。”

“这八十九个人，”老檀说，“有多少是同一个项目组的？”

老松没立刻答。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筛选结果。

筛选条件：所属项目组 = 工坊

结果：47

四十七。

屋里静得能听见热水壶里的水在响。

老檀盯着那个数字。

三年前，工坊散了。

四十七个本科生，被“自动退学”。

而他们的异动原因，是“未按规定完成学分”。

花班在旁边，声音发抖。

“檀哥。”

老檀没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 U 盘，放在桌上，推到老松面前。

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江大ACM。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去年校赛所有参赛项目的评审记录。”老檀说，“包括我们的。”

老松愣住了。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一栏。”

“哪一栏？”

“评审意见。”

老松把 U 盘插上，点开。

他找到了那一栏。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抬起头。

“你们那一栏，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资格待定’。”老檀说，“资格待定的项目，不进评审流程。不进流程，就没有意见。”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

老松坐在桌后，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空格。

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 U 盘拔下来，放在桌上，推回去。

“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没有权限接收。”老松说。

他抬起头。

“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以申请复查。”

老檀愣了一下。

“复查。”

“参赛单位对评审结果有异议，”老松说，“可以在结果公示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向竞赛评审组提出书面复查申请。”

“三十个工作日。”

“去年校赛几月。”

“去年十月。”

“现在十一月。”老檀说，“过了。”

老檀站在那儿。

过了。

就差一个月。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开口的是老松。

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新的表。

老檀看着那张表的标题，站直了。

江城大学学生竞赛项目•复查申请受理登记表（模板）

最上面一行，两个空格。

申请单位：＿＿＿＿＿＿＿＿＿＿＿＿

申请日期：＿＿＿＿＿＿＿＿＿＿＿＿

老松抬起头。

“老檀。”

“嗯。”

“这个模板，”他说，“是我去年十月二十九号做的。”

他停了一下。

“做完以后，我一直没删。”

老檀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空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松去年十月二十九号，做了一张“复查申请受理登记表”。

做完，没删。

一直留到今天。

“松哥。”

“嗯。”

“你为什么做这张表？”

老松低下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笔记本的屏幕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停住。

“我不知道。”

五点二十，谈判结束。

北枢三个人往外走。

灰贝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朝那三把椅子鞠了一躬。

花班回头：“你干什么？”

“我……”灰贝的脸涨红了，“我不知道。”

“别鞠。”花班说，“我们没输。”

“哦。”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

行政楼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有几个门上贴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走廊尽头一扇窗对着操场，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亮着，一圈白。

“檀哥。”花班走过去，“那个 U 盘，你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会看。”

“你怎么知道他会看？”

“他去年做过一张表。”老檀说，“做完没删。”

花班想了想，没想通。

“那名单呢？”她问，“四十七个人，你要来干什么？”

老檀没答。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檀。”

三个人回头。

老松站在玻璃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那个承露。”他说，“每份零点五个工时，我给你。”

“谢谢。”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老松抬起眼。

“工时认定表上，不能只写‘北枢课题组’。”

老檀愣了一下。

“那写什么？”

“要写清楚，”老松说，“谁干的。”

老檀站在走廊里。

日光灯在他头顶上，有一根灯管在闪，一秒钟闪两下。

“好。”他说。

老松点点头，转身回屋，把玻璃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屋里那盆塑料绿萝的叶子动了一下。

三个人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花班忽然说：“他这句‘谁干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看名单。”老檀说。

“看名单干什么？”

“看谁干活，谁不干活。”

花班琢磨了一会儿。

“那他要这个干什么？”

老檀在大厅门口停下来。

外面在下雨，很小，那种落在脸上没什么感觉、走十分钟衣服就湿透的雨。

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捏了捏，烟纸已经软了，捏不住。

他摸了摸夹克口袋。口袋里有 U 盘的绳子、一张食堂卡、半包烟。

没有打火机。

他把那根软掉的烟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塞进嘴里。

然后他走进雨里。

“檀哥。”灰贝在后面喊，“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来。”老檀说，“明天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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