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铁翼

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五层最东头。

门是木的，深色，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学术委员会。牌子底下一行更小的字：主任 铁翼 教授。

老檀在这扇门前站了三天。

第一天是周四下午。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以后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一趟，走到第十二趟的时候，里面有人出来，他让开了。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两节课。坐到第三节课，一个老师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问：同学你找谁。他说：我找铁老师。那老师说：他今天不在。

第三天是周一。

上午十点，老檀又站在那扇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

声音很低，从门里面传出来。

老檀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两面书架，书架上全是书和打印装订的册子，册子的书脊上贴着白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年份。窗下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膜。

窗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外套。站着的时候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

“坐。”他说。

老檀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铁老师。”

“嗯。”

“我是三楼北枢的，老檀。”

那个人转过身。

老檀第一次看清铁翼的脸。

那张脸比照片上老。眼袋很重，眼角的皱纹很深，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很短，被眉毛遮住了一半。

他看着老檀。

“三楼。”他说，“哪间？”

“最东头。”

“以前叫什么？”

“工坊。”

铁翼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你坐下。”他说。

老檀坐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在窗下响，隔一会儿“嗒”一声，是管子里有气。

然后铁翼开口了。

“你来找我，”他说，“是为了一件事。”

“是。”

“什么事？”

老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折过很多次的纸。四十七个人的名单，周野在上面圈了三个名字。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三个人。”

铁翼没有立刻去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老檀。

窗外是操场，上午的体育课，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的白线掉了几段，露出底下的红胶。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低下头，看那张纸。

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三个圈上各点了一个点。

点完，把笔放下。

“第一个是我。”他说。

“我知道。”

“第二个叫叶声。”

“叶声是谁？”

“工坊第三批。2016年进组，2018年走的。”

“去哪儿了？”

“不知道。”铁翼说，“他走的那天，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铁翼看着老檀。

“他说：铁老师，我不干了。”

他停了一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把渠道写完了，写完了就不用我了。”

老檀坐在那儿。

“第三个，”铁翼说，“是素弦。”

“是。”

“素弦是第五批，和周野一批，比他早进组两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素弦进组那年，十九岁。”

老檀想起了灰贝。

想起了那台屏幕裂了的笔记本。

想起了灰贝说的话：我哥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坐在这台电脑前面敲东西。敲完就删，删完再敲。

“铁老师。”

“嗯。”

“素弦现在在哪儿？”

铁翼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份材料。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您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您是他的指导老师。”

“我是。”

“您怎么会不知道？”

铁翼抬起头。

他看着老檀。

那双很老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因为他走的那天，”铁翼说，“是我签的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檀坐在那儿。

暖气片又“嗒”了一声。

“您签的什么字？”

铁翼低下头，从桌上那几份材料里抽出一份。

那份材料很薄，只有两页。

他把它推到老檀面前。

第一页的标题：江城大学学生学籍异动审批表。

第二页是签名栏。

签名栏里有五个签名。

最后一个笔迹很稳：铁翼。

日期：2020年6月17日。

老檀盯着那个签名。

然后他抬起头。

“铁老师，您签的是素弦的。”

“我签的是四十七个。”

老檀坐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周野说的那句话。

那天下午四点，教务办的铁冠把我们七个叫过去，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工坊项目组，即日起解散。第二句：所有在研成果，归入校学生科创平台统一管理。第三句：你们的署名，从今天起不算数。

“第三句，”老檀说，“是铁冠说的。”

“是。”

“那后面呢？”

“后面，”铁翼说，“他们让所有人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成果归属确认书》。”

老檀坐在那儿。

“签了会怎样？”

“签了，”铁翼说，“就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铁翼抬起头。

“承认你在工坊做的一切，从进组那天起，就不是你的。”

“签了的人，怎么样了？”

“签了的人留在学校。学分照算，能毕业。”

“没签的呢？”

铁翼低下头。

他没有立刻答。

“四十七个。”他说，“然后四十七个‘自动退学’。”

老檀坐在那儿。

窗外操场上的哨子响了一声，跑步的人变成了走路。

“铁老师。”

“嗯。”

“那份《成果归属确认书》，”老檀说，“您签了吗？”

铁翼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很厚的册子。

册子是打印装订的，封皮蓝色，上面一行字：江城大学学术委员会 • 十年纪要（2013—2023）。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转过来，推到老檀面前。

“你看这一段。”

老檀低下头。

那是一页会议纪要。

标题：2020年6月17日 学术委员会临时会议。

出席：七人。

议题：关于“工坊”项目组存续问题。

决议三条。

第一条：项目组即日解散。

第二条：在研成果归入校学生科创平台。

第三条：关于成员署名问题，建议移交学生工作部门依规处理。

老檀看着那三条，抬起头。

“第三条，‘建议移交’。您签了吗？”

“我签了。”

老檀坐在那儿。

他盯着那行“建议移交学生工作部门依规处理”。

然后他做了一件铁翼没有料到的事。

他伸手，把那一页往后翻。

下一页还是同一天的会议纪要。

但这一页只有三行字，字号很小，挤在页面最底下。

老檀念了出来：

“补充记录：铁翼委员提出，成果归属须经成员本人确认，不得以‘统一管理’名义默认转让。”

“该意见未被采纳。”

“记录人：铁翎。”

老檀抬起头。

“记录人是铁翎。”

“是。那天他是记录员。”

“他今年是竞赛评审组的老师。”

“是。”

“他跟您。”

“他是我学生。”铁翼说。

老檀坐在那儿。

他想起了行政楼二层那把空椅子。想起铁翎说的那句：我签过东西。

“铁老师。”

“嗯。”

“您刚才说，您签的是四十七个。”

“是。”

“那为什么？”

老檀停了一下。

“为什么您签了字，又在这本册子上，留了这一条？”

铁翼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四十七个字，是我签的。”

他停了一下。

“但这条意见，是我说的。”

老檀坐在那儿。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铁翼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老檀，站了一会儿。

“我今年六十三，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十八年。”他说，“三十八年，我签过四十七份退学审批。那些字，生效了。”

“意见呢？”

铁翼走回桌前坐下，手掌在那本蓝色册子上按了一下。

“就这一条。”他说，“没生效。”

老檀坐在那儿。

“所以。”

“所以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铁翼说。

“什么事？”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签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但我告诉你。”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本册子，“我这三十八年签的字里，能救人的，一个都没有。”

老檀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一层，办公室的感应灯自己亮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把桌上那张名单折起来，塞回口袋。

“铁老师。”

“嗯。”

“我不是来让您签字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老檀看着他。

“我来问您一件事。”

“问。”

老檀说：

“2014年到2020年，六批人，做了六年。做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儿？”

铁翼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想看。”

“我想看。”

“看了以后，”铁翼说，“你就出不来了。”

老檀站在那儿。

“我三年前就出不来了。”

铁翼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最里面那面书架前，蹲下，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很旧，边上缠了很多圈胶带，胶带发黄，一撕就碎。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撕开胶带。

箱子里是打印纸。

一摞一摞的打印纸，用夹子夹着。

最上面那一摞，封面上写着：

工坊 • 成果清单（2014—2020）

底下一行小字：共 6 批 / 47 人 / 218 项。

老檀蹲下来。

他伸手，把那一摞纸拿起来。

纸很沉。三百多页，一页一页压在一起，边角被翻过，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

一张表，栏目是序号、名称、完成年份、主要完成人。

老檀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序号 007。

名称：低资源环境下的轻量语言模型算子。

完成年份：2020。

主要完成人：周野、素弦（未署名）。

老檀盯着那一行。

“周野、素弦。”

“是。”

“周野有名字。”老檀说，“素弦为什么是‘未署名’？”

铁翼低下头。

“因为这份清单打印的时候，”他说，“素弦已经不在名单上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2020年6月17日，下午五点。”

老檀抬起头。

“五点。”

“会议四点开的，四点半散会。五点，名单更新。”铁翼说，“五点零三分，素弦从名单上消失了。”

老檀蹲在那儿。

他盯着“未署名”三个字。

然后他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也是一张表，但字是手写的。

标题：工坊 • 未竟清单。

底下只有三行。

第一行：内核 / core.py，未实现。

第二行：渠道 / 全链路，未移交。

第三行：数据 / loader.py，已删除。

老檀盯着那三行。

第三行后面，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

老檀念了出来：

“删了就删了。他们读不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檀蹲在那儿。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摞纸合上，放回纸箱，站起来。

“铁老师。”

“嗯。”

“您把这个箱子留了三年。”

“三年零五个月。”铁翼说。

“为什么留？”

铁翼蹲下去，把纸箱的盖子合上。

合盖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抖完，他站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老檀站在那儿。

“现在知道了。”

铁翼看着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要等，不知道该不该等。”

他停了一下。

“你们是第七批。”

“可第七批，是没有名分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檀站在那儿。

“铁老师。”

“嗯。”

“我来不是要名分。”

“那要什么？”

老檀抬起头。

“我要那台机器上的数据。”

铁翼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台机器？”

“行政楼二层机房，第三排，第七台。”

老檀停了一下。

“机名 SRC-DATA-07。”

铁翼站在那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老檀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笑了。

那是老檀第一次见他笑。

“你知道机名。”

“周野告诉我的。”

“周野。”铁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低下头。

“他还活着。”

“活着。在跑外卖。”

铁翼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很小，银色，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

牌上写着：SRC-DATA-07。

铁翼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把钥匙，在我这儿三年零五个月。”

他抬起头。

“你猜，是谁给我的？”

老檀看着那把钥匙。

看着那个塑料牌。

他想起周野说的话。数据在学生会的服务器上，行政楼二层，第三排第七台，我亲手装的。

“是周野。”

“不是。”

“那是谁？”

铁翼看着他。

“是素弦。”

老檀盯着桌上那把钥匙。

“素弦把钥匙给了您。”

“2020年6月17日晚上十点。”铁翼说，“他到我家楼下。”

他停了一下。

“他站在楼下，没上来。我在阳台上看见他。”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铁翼说，“他把钥匙放在楼下传达室的窗台上，然后走了。”

“您下去拿了吗？”

“我下去拿了。”

“拿了以后呢？”

“拿了以后，我上楼，坐了一夜。”铁翼说，“我在想一件事：想我该拿这把钥匙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想了三年零五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檀看着那把钥匙。

“想出来了吗？”

铁翼低下头。

“想出来一半。”

“哪一半？”

“前三年，”铁翼说，“我想的是：我不敢给。”

他停了一下。

“后五个月，我想的是。”

他停住了。

“想的是什么？”

铁翼抬起头。

那双很老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一下。

“我想的是：我再不给，就没人要了。”

老檀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把钥匙从桌上拿了起来。

拿起来的时候，钥匙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上。

“铁老师，这把钥匙我拿了。拿了以后，会出事吗？”

铁翼看着他。

“会。”

“多大的事？”

“大到，”铁翼说，“我这三十八年，白待。”

老檀站在那儿。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攥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您这三十八年，”他说，“有没有哪一届，是白待的？”

铁翼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彻底黑透，感应灯又灭了一次。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动。

灯没再亮。

黑暗里，铁翼开口了。

“有。”

“哪一届？”

铁翼说：

“每一届。”

黑暗里，老檀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铁老师。”

“嗯。”

“我明天去开那台机器。”

“我知道。”

“您不拦我。”

黑暗里传来铁翼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静。

“我拦不住。”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里面还有什么。”

老檀站在门口。

然后他推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合上之前，他听见铁翼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老檀。”

“第七批没有名分。”

“但没有名分的东西，才不用签字。”

下楼的时候，行政楼的楼道里只开了两盏灯。

老檀把钥匙握在手里，走到二层拐角，停了一下。

二层走廊尽头，学习资源中心的玻璃门还亮着。

里面有一个人影，抱着笔记本，低着头。

老松。

老檀没有过去。

他把钥匙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那个已经装着光盘和三行字的口袋。

三样东西。三张盘、一张纸、一把钥匙。

他忽然想起铁翼说的那句“我这三十八年签的字里，能救人的一个都没有”。

他伸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那把钥匙还在。

然后他下楼，推开门，走进十一月的冷空气里。

外面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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