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那台笔记本里的东西,花了两天。
灰贝他哥留下的机器是2017年的老货,机械硬盘,五百个G,屏幕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老檀拿到手那天晚上没急着动手,先接上电,开机。
开机很慢。硬盘灯闪了三分多钟才进桌面。
桌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台用了半年的电脑。
“灰贝。”
“嗯。”
“你哥这台电脑,桌面上一共几个图标?”
灰贝低下头,数了数。
“五个。我的电脑、回收站、浏览器、Word,还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叫什么?”
“待办。”
老檀点开。空的。
“你打开过?”
“打开过。一直是空的。”
老檀看了一会儿,关机,拔电,把硬盘拆了下来。
“檀哥你干什么?”灰贝急了。
“换台机器读。”
老阙拿一根转接线,把硬盘接到双路E5上。老檀敲了一条命令看分区。
一个分区,四百六十五个G。
已用:四百三十八个G。
花班盯着那个数字,脖子往前伸。
“桌面是空的,可用了四百三十八个G。”
“我看见了。”老檀说。
“那四百三十八个G在哪儿?”
老檀没答。他把盘挂上去,按目录大小排了一遍。
第一行:四百一十二个G,回收站。
花班整个人弹起来。
“回收站没清过,那东西都还在。”
“都在。”
老檀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灰贝说过一句话,他敲完就把文件删了,删完再敲。”
花班愣住了,然后猛地转过头。
“他删到回收站里,没清空。”
“没清空。”
回收站里四万一千八百八十二个文件。
灰贝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檀哥。”
“嗯。”
“一天两百三十二个。”
老檀转过头。
“你怎么算的?”
“半年一百八十天。四万一千八百八十二除以一百八十。”灰贝说,“一天两百三十二个。”
花班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檀让花班写个脚本,把这四万多个文件按删除时间排一遍。排了四十分钟。
最早的一个,2020年7月3日晚上九点十四分。最晚的一个,2021年1月16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六个半月。
“檀哥你看这个。”花班把屏幕滚到中间,指着一行。
删除时间:2020年11月8日,凌晨三点十二分。
“三点十二分。”
“不止这一个。你往下看。”
11月9日,三点四十一。11月10日,两点五十八。11月11日,三点三十三。11月12日,四点零二。
连续五天,每天都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他每天凌晨三四点删一个表格。”花班说。
“把这些表格全恢复出来。”
表格一共一百八十七个。恢复完,按删除时间重命名,从2020年7月11日排到2021年1月15日。
一百八十七天。一百八十七个文件。
老檀让花班再写一个脚本,把这187张表按行对齐,一天跟一天比,只输出变了的格子。
跑完,屏幕上是一列很短的东西。
7月11日,新建四十七行,四十六行写“未联系”。
7月12日,无变化。
7月13日,周野,状态由“未联系”改为“已联系”,备注加四个字:跑外卖。
7月14日,无变化。
7月15日,无变化。
7月16日,叶声,状态改为“已联系”,备注:北京,某厂。
7月17日,无变化。
往后翻,这样的“无变化”一天接一天,中间夹着一行改动,再一天接一天。
一百八十七天,改动一共两千零九十三处。
花班把这个数除以一百八十七,算出来是十一点二。
“他一天改十一处。”她说。
“不是十一处。”老檀说,“是十一个格子。有时候一天就加一个手机号。”
花班把表格往下拉,拉到十一月。
11月3日,李某某,备注由“只知道名字”改为“有个妹妹,在江城念护校”。
11月4日,无变化。
11月5日,李某某,备注加一句:妹妹说他不肯接电话。
11月6日,无变化。
11月7日,李某某,状态改为“已联系”,备注:在东莞,厂里上夜班。
“檀哥。”
“嗯。”
“他记的不是电话号码。”花班说,“他记的是这个人现在过成什么样。”
“是。”
“这活儿一个人干不完。”
“他干了半年。”
花班没再说话。她把那一列往下拉,一直拉到最后一天。
1月15日,无变化。
“一天一个。”
“半年,他一天做一个表。”
老檀点开第一个。三列:姓名、状态、备注。四十七行。
第一行:周野,已联系,江城,跑外卖。
第二行:叶声,已联系,北京,某厂。
第三行:李某某,未联系,只知道名字。
他点开最后一个。2021年1月15日。还是三列,四十七行。
第一行:周野,已联系,江城,跑外卖,手机号一三八开头。
第二行:叶声,已联系,北京,某厂,已确认,待签名。
第三行:李某某,已联系,广州,某中学,教数学。
老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十一行,停住。
第三十一行:王某某,已联系,西安,送快递,已确认,待签名。
第三十二行:张某某,未联系,无。
从第三十二行往下,全是未联系。
“灰贝。”
“嗯。”
“你哥找到的是三十一个。”
灰贝坐在角落,抱着膝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那时候初三。他在家敲东西,有时候打电话,一天打十几个。”
“打给谁?”
“我不知道。他就说,喂,是某某吗,我是素弦。”灰贝说,“有时候对方挂了。有时候他不挂,他能说一个小时。”
“他说什么?”
灰贝低下头。
“我听见过一次。2020年10月的一天晚上,我在隔壁复习,他声音大。”
“哪一句?”
“他说,你还记得2019年11月8号吗?”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天怎么了?”
“我不知道。”灰贝说,“但他说完这句,就哭了。”
他停了一下。
“他哭的时候不出声。我在隔壁,只听见键盘响。”
“几点?”
“三点多。”灰贝说,“他那半年都是三点多起来。起来先开电脑,再烧水。水开了他不喝,放在桌角,凉了再热一遍。”
“为什么三点?”
“不知道。”灰贝说,“我问过一次,他说这个点国内都醒着,国外还没睡。”
花班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那他自己呢?”
灰贝没接。
“他白天也睡。”他说,“睡两三个小时。剩下时间就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一个表。”
“什么表?”
“就这个表。”灰贝指了指屏幕上那四十七行,“他看的时候不出声,有时候拿笔在纸上写。写完划掉,再写。”
“写什么?”
“我不知道。纸他都收起来了。”
“你哥那半年,”老檀说,“靠什么过日子?”
灰贝想了一会儿。
“送过三个月外卖。”他说,“后来在电脑城帮人修机器,一天八十。再后来在小区门口修手机,摊子收了就去给人装系统。”
“这台电脑呢?”
“这台是他自己的。”灰贝说,“屏幕是2020年冬天摔的。他从电动车上下来,包没扣好。”
“摔了不换?”
“换了。”灰贝说,“换了一块二手的,一百二。用了两个月又裂了,就没再换。他说屏幕裂了不妨碍。”
花班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正好从“待办”那个文件夹的位置穿过去。
老檀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纸他没扔。”他说,“他连删掉的文件都没清。”
老檀把最后一个表滚到最底下。
第四十七行。
老阙,待确认,不在名单上,本人否认。
“那份签名名单,第四十七个是素弦。”老檀说,“他自己这张表,第四十七行是阙哥。”
花班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两回都数到四十七。”
她盯着那一行。屋里没人出声,只有机柜的风扇在转。
“阙哥,你过来看看。”
老阙撑着椅子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低下头。
他看着那一行,手慢慢抬起来,抬到屏幕前面,又放下。
“他找过你。”老檀说。
“他找过我。”
“找了多久?”
老阙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2020年冬天,我接到过一个电话。陌生号,江城的号,我不认识。”老阙说,“我接了。”
“对方说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在2019年,往工坊那个渠道目录里提交过东西?”
“你怎么答的?”
老阙抬起头。
“我说,你打错了。然后我挂了。”
老檀没说话。
“檀哥。”老阙忽然开口,“我还留着他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老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型号很老。他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一行字,日期是2021年1月16日,凌晨四点十一分。
“我是素弦。江大工坊,2019年11月8号,食堂后门那间屋子。你不签也行。我以后不打了。号码不变。”
老檀看着那行字。屋里没人出声。
“五年了。”老阙说,“我换过两次手机,这条我导过来了。”
“你没回。”
“我没回。”
“为什么留着?”
老阙把手机收回去,塞进裤兜,动作很慢。
“不知道。”他说,“就是没删。”
老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号码还在吗?”
“在。”
“先不打。记下来。”
花班在旁边应了一声,把那个号抄在本子上。抄完她抬头,想问什么,看了看老阙的脸,又低下头。
花班站在那儿,嘴张着。
“阙哥你为什么挂?”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想承认了。”老阙说,“我守了半年,没人找我。我给教务处打过电话,他们说江大没有这个单位。打完那通电话,我就把工坊的事从脑子里删了。”
“所以那个电话是素弦打的。”
“是素弦打的。我上个月在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才知道。”
老檀把屏幕往回滚,滚回第一个表。2020年7月11日。
第四十七行:老阙,待确认,无。
往后翻。八月:打过一次,无人接。九月:打过三次,接通一次,对方否认。十月:打过七次,接通两次,对方否认。十一月:打过十一次,接通两次,对方否认。十二月:打过十四次,接通两次,对方否认。最后一天:不在名单上,本人否认。
“半年。”老檀说,“他给你打了三十五次电话。”
老阙站在那儿,手抖了一下。
“三十五次。我接了五次,五次里,我否认了五次。”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天暗了一层,机房的灯自己亮起来。
“阙哥。昨天晚上你在名单上签了你的名字。”老檀说,“你念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老阙抬起头。
“我是老阙。我确认第 0048 号贡献记录。”他停了一下,“为我本人所作。”
老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
“再说一遍。”
“为什么?”
老檀没答,举着手机。老阙看了他五秒,明白了。
他对着手机又念了一遍。念完,老檀把录音存下来,文件名敲了六个字:老阙_0048。
存完,他转过身。
“花班。”
“嗯。”
“把这个格式做成模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要有一段这个。”
“什么模板?”
“一段人念的话。”老檀说,“剩下的四十七个,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声音。找到了,让他们自己念。念什么,就念刚才那一句,我是某某,我确认第几号贡献记录,为我本人所作。”
花班盯着他看了三秒,猛地明白过来。
“这四十七个人,四十一个退学了,六个结业,都在外地。”她说,“那咱们怎么找?”
老檀走回工位,把最后那个表滚到第三十一行。
“素弦用半年,找到了三十一个。”他说,“咱们有几个人?”
花班数了数。
“六个。”
“六个找四十七个。”老檀说,“一个人找八个。”
“檀哥。”
“嗯。”
“你忘了一个人。”
“谁?”
“白牙。”
老檀抬起头。
“白牙是第六批。他招过三个人,走了三个。”花班说,“走了,说明他知道那三个人在哪儿。”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对。”
他转过身。
“明天你去理工。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第六批没散。”老檀说,“第七批在找人。”
那天夜里,北枢散得比平时晚。灰贝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檀哥。”
“嗯。”
“我哥那台电脑,你恢复了。”
“恢复了。”
“那上面,”灰贝说,“有没有……”
他停住了。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留给我的?”
老檀看着他,看了几秒,走回工位,点开那个叫“待办”的文件夹。
还是空的。
他敲了一条命令,把隐藏文件也列出来。
三行。
待办/.hidden/note.txt
老檀的呼吸慢了一拍。他把那个文件读出来。
五行。
第一行:贝贝。
第二行: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你会用命令行了。
第三行:我找了半年,找到三十一个。
第四行:剩下的十六个,我停下了。
老檀念到第五行,声音停了一下。
第五行:谁看到这一页,就接着往下数。往下数。别停。
他念完,没有立刻抬头。他把那个文件的属性调了出来。
修改时间:2021年1月16日,凌晨四点十一分。
“檀哥。”花班先反应过来,“四点十一分。”
“我知道。”
“跟阙哥那条短信,一个时间。”
“一个时间。”老檀说,“他先删掉最后一张表,两点四十七。再写一条短信,四点十一。再写这一页。”
他停了一下。
“一晚上,他把这三件事做完,就再没动过这台电脑。”
灰贝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檀哥。”
“嗯。”
“这张表,我能接着做吗?”
老檀看着他,看了几秒。
“这表是你哥的。”他说,“你做你自己那张。”
“我那张写什么?”
“写你找到的人。”老檀说,“从第一个开始。”
灰贝没有应。他站在门口,两只手还垂着,肩膀开始抖。
老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答错了。
“灰贝。”
“嗯。”
“你哥那六千一百零四件,排第一。”他说,“可他最后一件,不是代码。”
灰贝抬起脸,眼睛红了。
“那是什么?”
“是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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