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七点。
屋里睡了三个人。老阙睡折叠床,腿伸不直,脚踝搁在床沿外面。花班把两把椅子拼起来,蜷在上面,外套盖到胸口。老檀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那张四十八行的表。
灰贝七点二十到,怀里抱着一袋包子,进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三个人同时醒了。
“六个。”灰贝说,“一人一个,剩一个给阙哥加。”
花班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
“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灰贝说,“我那台机器风扇响,夜里关了。”
老檀用冷水洗了脸,走到墙前面。
昨夜画的四十八道线还在。他伸手在最上面一道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铅灰。
“檀哥。”花班叫他,“铁老师今天会来吗?”
“会。”老檀说,“他念完了。念完了就会来。”
下午两点,胡记三楼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铁翼,一个人,穿一件灰色外套,怀里抱着那只纸箱。
那只箱子是老胡店里装打印纸的,四个角都磨白了,侧面用马克笔写过一行字,被人用黑胶带贴掉了。
屋里六个人全站起来。
“铁老师。”
“嗯。”
铁翼走进来,把箱子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转过身,看着那面墙。
墙上四十八道铅笔横线,从墙沿一直到一米二。线画得很直,间距一样,最下面那几道离地近,得蹲着才看得清。
“这是什么?”
“明天贴名单。”老檀说,“一行一个名字。”
铁翼走过去,抬起手,手指在那些横线上虚虚地划过去。
从上往下,他一直数到底。
“四十八。”
铁翼站在墙前面,手停在最上面那一行。
“我念的时候,念到第三十个就停了。”他说,“三十个,从001念到0048,中间跳过去的,是已经签了的。”
他把手放下。
“那三十个里,有一个是我。”
“您签了就是二十九个。”花班说。
“二十九个。”铁翼说,“念的时候我数了两遍,怕念错。”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念完,我把那份材料归档了。”
老檀站在桌子对面。
“归档。”
“编号2024-XS-1147。”铁翼说。
“XS是什么?”
“学生。1147是今年的第几份。”
“今年有一千一百四十七份。”
“到昨天为止。”铁翼说,“去年一千九百多。”
他抬起头。
“归档的意思是,它进系统了。进系统,就有人能调出来看。”
花班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那就是说,那三十个名字,现在在学校的系统里。”
“谁想看,填一张调阅单。”铁翼说,“填单子要写理由,理由写‘科研管理需要’就行。批不批是档案室的事,但单子会留在系统里,谁调过,有记录。”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有人去调。我只能保证,它在那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铁老师,”老檀说,“您这是把名单塞进去了。”
铁翼低下头,手掌在纸箱上按了一下。
“不是塞。”他说,“是念完以后,按流程归档。”
他抬起眼睛。
“流程里没写‘不能归档’。”
老檀没有说话。
他想起铁翎在纪要背面写的那一行。想起铁冠签的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想起慕松抄的六百四十二条。
流程里没写“不能”。
这句话,这一个月他听了三遍。
老檀抬起头。
“您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铁翼伸手,把纸箱的盖子掀开。
里面是打印纸,一摞一摞码着,用麻绳捆过,绳子勒出的印子还在。他从最上面抽出一份。
“这个。”
老檀接过来。
标题:工坊•成果清单(2014至2020)。
底下:共六批,四十七人,二百一十八项。
他翻开。纸是新的,打印的,每一页右上角有一个编号,是铁翼自己用铅笔写的。
翻到第七行。
序号007。名称:低资源环境下的轻量语言模型算子。完成年份:2020。主要完成人:周野、素弦(未署名)。
老檀的手指在“未署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我看过。在您那只铁盒子里。”
“那只盒子里的是底稿。”铁翼说,“这份是我重打的。二百一十八项,一项一项从旧硬盘里抠出来,打了四个月。”
“为什么重打?”
“因为底稿是手写的。手写的进不了系统。”
他指了指那一页。
“这一份,我要交给档案室。”
老檀往后翻了几页。
每一页二十项,项号、名称、年份、完成人。
他随便挑了一页看。第七十一项,主要完成人一栏写着:周野、未署名。
再往下,第八十三项:未署名。
第九十项:素弦、未署名。
“未署名的有多少?”
“二百一十八项里,九十七项。”
“有一个名字,另一个人写‘未署名’。”铁翼说,“这个人是他,但他不肯写。”
“为什么不肯?”
“怕。”铁翼说,“2018年,有个学生跟我说,老师,我名字别写上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家里不知道我在干这个,他们以为我在准备考试。”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怕单位知道。他在实习,公司规定不许参与校外项目。”
“那您就写‘未署名’。”
“我写了六年。”
铁翼把手放在那摞纸上。
“九十七项,一项一个‘未署名’。写的时候我知道是谁,写完就只剩三个字。”
老檀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手写的,纸不一样,是从一本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毛。
标题:工坊•未竟清单。
三行:
kernel / core.py 未实现
channel / 全链路 未移交
data / loader.py 已删除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往上挤在纸边:
“删了就删了。他们读不懂。”
老檀盯着那一行。
“这一行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意思?”
铁翼把手从纸箱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我写这一行的时候,是2020年6月18号。”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签完四十七份审批,回来做归档。归档到一半,发现loader被人删了。我查日志,是周野删的。然后我就写了这一行。”
“您写‘他们读不懂’。”
“我写的时候,是相信的。”铁翼说,“我以为删了就真的没了。我以为你们永远读不懂。”
他把那页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那五个字,我不是写给你们看的。我是写给我自己的。告诉自己,不用等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辆电动车从巷子里过,喇叭按了两下,很短。
老檀低下头,看着那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沟,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凸起。
“那现在呢?”
铁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红笔。笔帽咬得有点扁。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摊平,俯下身。
笔尖落在纸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
划完,那一行变成了:
删了就删了。他们读不懂。
一道红线,压着五个字。
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字比原来大:
2024年12月22日,更正:他们读懂了。
签字:铁翼
花班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抬起头,装作在看窗外。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坐直了。
老檀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份成果清单。
“您签吗?”
铁翼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伸进纸箱,从最底下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老檀见过。前天,五楼院办,铁翼从抽屉里拿出来过。
指导教师同意撤销确认书。1988年。
纸上有三个章,一个签名,签在最下面,字很小。
“这张我留了三十六年。”
“您签字的那张。”
铁翼把纸摊开,压在成果清单旁边。两张纸,一张发黄,一张是新的,边对边。
“你看出什么了?”
老檀看了几秒。
“两张都是真的。一张撤掉十一个人。一张记下二百一十八项。”老檀说,“中间隔三十六年,写的是同一件事。”
“哪件事?”
“这些人不算。”
铁翼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1988年的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纸薄,光透过来,能看见背面的印章印子。
“留着它,是因为我怕有一天忘了自己签过。”他说,“后来发现忘不掉。忘不掉,就不用留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纸箱,压在那摞成果清单下面。
“跟这份一起归档。”
铁翼把红笔帽扣上。
“签。”
“您知道签了意味着什么?”
“知道。”铁翼说,“意味着我签的那四十七份退学审批,是错的。”
“那您还签?”
铁翼把红笔放在桌上。
“老檀。三十八年前我签第一张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对的。”
他抬起头。
“后来我发现,我签的每一张,对的那个字,从来不是我判的。”
老檀走到桌前,拿起花班的手机,打开录音,放在铁翼面前。
铁翼看着那个红点。
“这个录下来,存在哪儿?”
“存在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够吗?”
“不够再说。”
铁翼点了一下头,伸手按下去。
“我是铁翼。”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0001号贡献记录。”
停了三秒。桌角那只纸箱还开着,里面一摞一摞的纸,最上面那份的编号是001。
“为我本人所作。”
他按了停止。
老檀把手机拿起来,存成:铁翼_0001。
然后走到白板前,把“19”擦掉,写“20”;把“29”擦掉,写“28”。
“二十个了。”老檀说。
“还差二十八个。”花班在椅子那边接了一句。
铁翼站起来,把纸箱的盖子合上一半,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上午,递了一份东西。”
“递的什么?”
“退出评审组的申请。”铁翼说,“理由那一栏,我写的是:本人在被评审名单内。”
花班猛地抬头。
“您退了。”
“退了。”铁翼说,“退了以后,评审的事我一句都说不上。你们的材料我碰不到,别人的材料我也碰不到。”
他停了一下。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干净事。”
“那我们。”花班说了一半,停住。
“你们照旧。”铁翼说,“名单照贴,人照找。”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公示最后一天,十七点结束。”
“我知道。”
铁翼看着他。
“你们没有名额。”
“我知道。”老檀说,“从九月就知道了。”
铁翼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放在纸箱盖上。
“那你这三个月,在干什么?”
老檀看着他。
“在找人。”
“找到多少?”
“二十个。”
“剩下二十八个呢?”
“还在找。”
铁翼点点头。
他把纸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个,给你们。”
老檀看着那只箱子。
“里面是什么?”
“你看过的那些。清单、纪要、底稿、七页名单的复印件。”铁翼说,“还有一样东西,在最底下。”
“什么?”
“你自己看。”
老檀把上面的纸一摞一摞搬出来,放到桌上。
搬到底,箱子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卷了。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钥匙。铜的,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数字:07。
老檀把钥匙举起来。
“这把开哪儿?”
“我不知道。”铁翼说,“四年零六个月前,它就在箱子里。”
老阙在角落里开口。
“给我看看。”
老檀把钥匙递过去。
老阙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胶带上的字,又用手指摸了摸齿。
“机箱侧板。”他说,“07的侧板。这把是原配的,后来配的那把齿不一样,我试过。”
他把钥匙还给老檀。
“素弦走的那天,把它放进箱子里的。他说,等有人来拿。”
老檀把钥匙捏在手心。
铜是凉的,捏了一会儿就热了。
给谁,素弦没说。他就说,等有人来拿。
老檀把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那个圈上原来只有两把,一把宿舍的,一把胡记三楼的。
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一下。
铁翼把纸箱盖好,往门口走了两步,门被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老松。
他抱着那台笔记本,站在门口。羽绒服没拉拉链,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屋里安静下来。
铁翼站在门里,老松站在门外。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步。
“老松。”
“铁老师。”
“你昨天交的那台,是空的。”
老松低下头。
“是空的。”
“十点二十我就知道了。”铁翼说,“你开机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回收站是空的。一个用了两年的人,回收站不会是空的。”
老松抱着电脑,站在门口。
“那您让我坐了两个小时。”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铁翼转过身,面对着他。
“因为我在等你说一句话。”
“哪一句?”
“‘这台电脑是我的。’”
门口没有人动。
老松抱着那台笔记本,手指在机器边缘上按着。那台机器的A面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标签,编号被人用笔划掉了。
过了几秒,他把笔记本往前伸了伸。
“这台电脑是我的。”
铁翼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台笔记本的屏幕上拍了两下。屏幕是合着的,拍上去闷闷两声。
“好。”
他停了一下。
“那你就留着。”
老松愣住。
“留着。”
“留着。”铁翼说。
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住。
“老松。你今年大四,还有半年。”铁翼说,“这半年里,这台电脑是你的。半年以后你毕业,它还是你的。”
老松站在门口。
“铁老师。那我昨天。”
“你昨天交了一台空的。”铁翼说,“交空的这件事,我不会写进任何一张纸里。”
他抬起头。
“因为没人问我。”
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老檀。贴的时候,我就排在第一行了。”
“您本来就是第一行。”
“三十八年,头一回排第一。”铁翼说,“不踏实。”
“那您别来看。”
铁翼笑了一下。很短,眼角的褶子动了一下就回去了。
这是老檀第一次见他笑。
铁翼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响到二层,慢慢没了。
老松站在门口,抱着那台电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掀开屏幕。
屏幕亮起来。
那张Excel还在,三十多个分页。他敲了几下,翻到那一页。
八百九十三行。
每一行后面有三列,是他自己加的:提交者院系(推测)、与已立项项目重合度、是否被计入“可认定成果”。
老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松哥。第三列,你要删。”
“为什么?”
老松把手放在键盘上。
“因为这一列是我三年前加的。”他说,“三年前我加它,是因为我以为‘计入’很重要。”
他转过头。
“现在我明白了。重要的不是计入。”
“那是什么?”
老松没有立刻答。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表格往下滚,滚到第五十几行。
“三年,三十六次。”他说,“每个月末我填这个数。第一次填三十七,我知道它不对。第三十六次填三十七,我还知道它不对。”
“那你还填?”
“因为我一停,这三十七条也没有了。”
老松抬起头。
“我要是把这个数改成八百九十三,报上去,那边一看对不上,就会查。一查,整个表废掉。表废了,这八百九十三条连个零都不是。”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我三年就干了一件事:每个月把三十七这个数,稳稳地填上去。填完,附一张没人看的表。”
老檀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松说,“我今天删这一列,不是因为我做对了。是因为我不想再填了。”
他敲了一个快捷键,全选第三列,按了Delete。
八百九十三行里,三十七个“计入”、八百五十六个“不计入”,一秒钟没了。
屏幕上只剩两列。
老檀盯着那片空白。
“松哥。你删了以后,这八百九十三条,就只是八百九十三条了。”
老松把电脑合上一半。
“对。不多,也不少。”
老檀低下头,看那两列。
“前两列留着。为什么不一起删?”
老松把电脑抱起来。
“因为那两列是我算的。”他说,“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算出来的,不是他们给我的。”
花班在旁边忽然站起来。
“檀哥,这八百九十三条,不用‘计入’了。它们自己就是数。”
“它们自己就是数。”老檀说。
老松把电脑合上,抱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老檀。那张表,我复制了一份。原来那张,四十一行的。”他说,“你要是要,我给你。”
老檀看着他。
“不要。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老松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走了。
屋里剩下六个人。
花班坐下,椅子转了半圈。
“檀哥。你不要那张表,那明天怎么办?”
老檀看着她。
“明天贴名单。”
“贴了以后呢?”
“贴了以后,等。”
“等什么?”
“等人来。”
那天夜里,屋里剩下三个人。
老檀、老阙、花班。
老阙坐在角落,把伤腿搁在小板凳上,一直没说话。到十一点,他忽然开口。
“老檀。我明天要回一趟三楼。”
老檀转过头。
“那间屋子不是封了吗?”
“封了。”老阙说,“老刺手里有钥匙。”
“你回去干什么?”
老阙低下头,伸手在自己那条伤腿上摸了一下。
“我在那儿守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我没跟那台机器说过一句话。”
“守什么?”
“守它别停。”
老阙把伤腿往上抬了抬,垫在小板凳沿上。
“那台机器一停,盘就容易坏。停电、跳闸、后勤拉总闸,我都得跑上去。”
“三年里停过吗?”
“停过两次。”他说,“一次是2022年夏天,整栋楼线路检修,停了六个小时。我抱着一个电瓶上去的。”
“电瓶能带动机器。”
“带不动。撑了二十分钟,只够把缓存写进盘里。”
他笑了一下。
“写进去就行了。机器不怕停,怕的是停的时候正在写。”
“那你现在要去说。”
老阙抬起头。
“我要跟它说一句。”
“说什么?”
“我签了。”
屋里安静下来。
花班在旁边,忽然把脸转开,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阙哥。那机器听得懂吗?”
老阙低下头。
“听不懂。”
他停了一下。
“但我在名单上排第四十八。”
“第四十八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得回去说一声。”
老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明天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干什么?”
老檀伸出手,在他那条伤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给你扶着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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