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魏泽篇（起落）

晋昭王三十七年。

魏泽在晋国一户自耕农家中出生了。其父曾是一名中军士兵，退伍后到当地县府租地，成为公家佃农，十多年打拼后攒得一点家产，尽数倾出，从一个汉人子爵那里购买了二十余亩土地。魏泽是家中长子，是订立契约时的执笔人，由此独一人长期读书。

晋昭王五十二年。

魏泽十五岁时，读过的、借过的典籍少说已经有三十余本，一些汉人男爵偶尔会雇佣其为家中儿子上课。同年，魏泽在当地县主薄通过文化审核，成为“寒士”，开始了多年备考之路。

晋昭王六十二年。

魏泽来到国都参加“七科考试”最后一关“国试”，报考了他最擅长的“财科”。太极正殿上，晋昭王亲自抛题“自管子始，至汉武之世，盐、铁专营于公，我朝袭之。虽有言其利于天下，亦不乏‘与民争利’之语，则欲公私定分止争，我朝何以为乎？”其他考生所言，虽千人千话，却莫不出于“私不抵公”“国在上，家在下”“君失权即社稷摇”之类的话。直到魏泽，连头也不急着抬，直接先回复完“盖‘与民争利’者，皆商、绅一家之言，非庶人所言。盐、铁者，其价次于金、玉，而皆稀也。臣所言贵者，自古不可流、不宜流，此俱为币，无论治乱。币者即贵，贵者如根，根无主干，何异于无根？社稷无根而民多疾苦。陛下既为天下共主，所忧之人，当为万民，何顾一家！”然后才微微抬头，等待晋昭王点评。晋昭王低下头，打量起魏泽的衣着、神色，半晌以后，就点点头，将其点为“财科”的国试第一名，并任命其为辽东郡郡守，填补人事空缺。

魏泽在辽东郡，一待就是十年。期间，魏泽发现一些官吏是当地人，经常不执行或不完全执行晋安王的《克辽令》——“辽东郡凡私藏马匹、铁器者，斩首；其父母、儿女、妻妾知情而不报与公者，皆连坐。”魏泽上书给晋昭王，请求把《克辽令》的连坐范围，扩展到兄弟，但取消对女儿、妻妾、母亲的追究，并禁止相关本地人在辽东郡担任官吏，指出“官吏既怀公而为私，身不由己，不宜自戮乡党；妇者，税、兵、力之源也，且无以自犯国法，不宜与夫连坐”。晋昭王让贴身宦官代为手写密信，直接交给魏泽，让其全权主持《克辽令》的调整。于是，关于魏泽的朝野言论攻击，自始至终没停过，魏泽不反驳，晋昭王也把相关奏章收集起来，一部分直接送到魏泽，一部分令木匠将其制成木凳再送到魏泽。魏泽收到晋昭王送的礼物，更使劲干了。

晋昭王七十年。

晋昭王封慕容雪为太子妃后，依然不太安心，时不时长叹“孤从来没听说过，儿媳从小就能够压倒婆婆的。”晋昭王又恰逢听闻郑复成为了郑氏新族长，其父遇刺，主谋未明，更睡不着觉了。于是晋昭王密召魏泽回到国都，一纸令下，任命魏泽为右丞相，兼任河南尹、司州牧，统管司州行政事务；郑复则被任命为左丞相，统管司州以外行政事务。魏泽当场连忙隆重行礼，郑复静静坐对面席上，眯着眼瞥他，正脸正眼不相对；晋昭王则摆摆手，只说“尔多自勉，孤当甚慰。”

晋昭王七十年。

魏泽任右丞相以后，入住都城郊外，曾多次派管家私下会面郑复，希望结成儿女亲家，以“共辅王政”。郑复第一次派人回应“清波无地，我有地。若我儿娶尔女，岳家何以为助？有势而无产，恐妇不得意。”于是魏泽自己主动向好几个汉人侯爵、伯爵购买私地，足有近千亩，再次代女求婚。郑复第二次回应“有产而无号，纵有相位，不传子孙；以君之室，当依法均分，几世之后，再无望族。”魏泽看完这封回信，当场把信件撕烂，将其碎片扔到送信人脸上“一个暴发户贵族，不过是猪鼻子插葱，也好意思装象！”

此后，魏泽再未主动私下与郑复联系，转而加强与其他汉人贵族的联系，不惜让管家私下大量购买小耕牛、壮耕牛、小马、壮公马，充当牛车、宝马，赠给交好的、显赫的汉人贵族。郑复也没有追问其故，也没有买魏泽的牛和马。

晋王修元年。

经过朝堂激烈辩论，魏泽禁造新宣光殿的主张，最终被宇文修劝回：“魏夫子居天家而忧民，孤心甚慰；孤以万民为子，亦以太后为母；天子之母不得休息，尔无以谅，则祖母无儿孙也。”魏泽闷闷地躬身回言“王虑至深矣，臣不宜武断。”回府之后，魏泽很快收到宇文修的密信，被要求去往式乾殿。到了式乾殿，宇文修要求魏泽全权主持新宣光殿的建造，以“去华室，存实物；多花树，少仆舍”为原则。魏泽着手就干，理完常务后，闲时亲自当监工。

可是，郑庆一到新宣光殿，就指着庭中花树“太安静了，没有鸟宿池边；长势太差，低矮得不遮光。”魏泽只得以预算不足，上报宇文修。郑复听说后，很快当朝联合弹劾魏泽“办事不力”“以次充好”。宇文修只得再次召魏泽来式乾殿，让贴身宦官提前蹲在自己身后的帷幔里，拿着小本子默默准备记事。魏泽一到，宇文修自己切入正题“国库不盈，太后不悦，该怎么办？”魏泽瞅瞅四周，以为无人，小步上前，一字一句“既然郑丞相让陛下用孝心侍奉太后，那为什么他自己都不肯给太后追加嫁妆呢？太后自己贪图闲适，用嫁妆建自己的新居所，理所应当。”

宇文修愣了一下，脑子转转一会，就挥手作别“魏夫子说的对。”于是次日，宇文修要求郑复给新宣光殿的建造，出全部工程款。郑复一个劲地叩首喊“臣女蒙恩，入嫁天家，以为事圣；圣朝不以母为尊，将视外戚为何家？”宇文修当众轻笑，指着郑复的脑袋“郑丞相，你身为宗室的外戚，连正经的嫁妆都舍不得出？你嫁的到底是平民的女儿，还是奴婢的女儿？”郑复不敢抬头直视宇文灵均，赶紧点头，连声许诺“大王别这么说太后，臣尽力而为就是了”。

接下来两个月里，郑复一边出钱盖新宣光殿，一边把出资规格限地六亩以内，不忘多次当众提醒魏泽“魏夫子，你好好干，但凡工程款少了一分，我不介意给你换双鞋穿。”然而，宇文修在此期间，不断让眼线秘密送给魏泽白纸，每次只写一行字“蜂留于花，有蜜则采。蜜有一石，尔占一斗。限期须成，毋忘蜂后。”，并且让魏泽迅速看完后，当场销毁送去的白纸，留在王宫的一模一样白纸却安然无恙，国库也多了一点额外收入。于是实际建造新宣光殿所须的工程款，是原本郑复预算的两倍。郑复多次上奏，请求彻查魏泽，但宇文修始终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派兵搜魏泽家。

晋王修十五年。

宇文灵均正式取字不久，宣布亲政，并很快在太极正殿召开一次临时朝会，下令“郑、魏二相，多年辛苦，不宜多劳，孤甚怜之，允其辞官，归家隐世；今有才子八人，皆身体力行，可堪后辈，再造清明之治。至于王畿之税，当复昭王之时。”郑复立马叩首回谢，立马退朝，不忘偷偷嘀咕“大外孙容不下我这老骨头了。”魏泽三连叩首“陛下何出此言！臣方知命之年，欲为圣朝再除弊事。”宇文灵均摆摆手，让其先退下，答应保留其相位，魏泽这才回家。

不料魏泽刚回到家，宇文灵均的贴身宦官就等着他。魏泽见其两手各持白布、毒酒，一下子就瘫坐地上了“这是做什么？陛下听了谁的谗言，冤杀忠臣！”贴身宦官静静站着，没有俯视魏泽，只是不紧不慢回复“魏丞相是王的能臣，只是国法不容罢了。魏夫子是希望妻妾儿女留条活路，还是希望抗令等死呢？”魏泽没再争辩，让管家拿来一把佩剑，往脖子一抹，倒下去了，正让白布染血三尺，贴身宦官便回去交差了。宇文灵均让贴身宦官把染三尺血的白布洗干净，然后扔去后厨，当抹布了。魏家随即被查抄，最终剩下人均五亩地的结局，只有魏泽自尽。

魏泽死后，晋国官方对外明确宣告了魏泽的死因——“私买耕牛，私敛巨财，畏罪自杀。”

唐游听说魏泽的死讯后，开始私下以郑庆之名，私收礼物、招募死士，十年来足有近千人。郑庆曾问其故，唐游摇头叹气“我不敢赌你的儿子是讲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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