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空出来的位置

序章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陈默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少了一张桌子。

他最初以为是有人把桌子搬走了。

毕竟昨天放学时，班里几个男生还因为打闹撞翻过一张课桌，班主任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可当他走到最后一排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地上没有桌脚拖动的痕迹。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只垃圾桶，旁边整齐地放着扫帚和拖把。

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

仿佛那里本来就不应该有一张桌子。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他记得很清楚。

昨天，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周远。

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左右，数学成绩常年在及格线上挣扎，打篮球时却总喜欢自称全校第一后卫。

他还有个习惯。

每次思考问题，都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敲完之后，通常还是想不出答案。

陈默认识他三年了。

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

昨天晚上，两人还在一起。

想到这里，陈默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一扇生锈的铁门。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楼梯。

还有周远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陈默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陈默？”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身。

李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干嘛？见鬼了？”

陈默盯着他。

“周远呢？”

“谁？”

“周远。”

李航皱了皱眉。

“哪个周远？”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李航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李航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名字。

“昨天跟我们一起打篮球的那个。”陈默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李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儿不是一直都没人吗？”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确定？”

“废话。”

李航有些莫名其妙。

“咱班一共四十三个人，最后一排本来就只有六张桌子。你今天怎么了？”

四十三个人。

陈默记得，昨天还是四十四个。

他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那块空地。

他终于明白，昨晚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离开这里之后，失败者将不再存在。”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对死亡的一种说法。

现在看来，并不是。

第一节课是语文。

班主任拿着电脑走进教室。

陈默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投影幕布。

点名表被打开。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从头看到尾。

四十三个人。

没有周远。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三。

“陈默。”

班主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到。”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盯着屏幕。”

陈默犹豫了一下。

“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我们班以前有没有一个叫周远的学生？”

班主任皱起眉头。

“周远？”

“对。”

“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紧。

“您确定吗？”

“我带这个班一年多了，有没有这个学生，我还能不知道？”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有人小声说陈默是不是睡糊涂了。

陈默没有再问。

他坐下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搜索。

周远。

没有结果。

通讯录里没有。

聊天列表里没有。

就连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的那条消息，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默盯着屏幕。

他清楚记得那条消息的内容。

“明天记得帮我带数学作业。”

当时他还回了一句：

“你自己没手？”

周远发来一个戴墨镜的狗头表情。

他甚至记得那张表情包的颜色。

可现在，所有记录都不见了。

陈默又打开相册。

昨天放学前，他们四个人在篮球场边拍过一张照片。

照片还在。

但里面只剩下三个人。

陈默。

李航。

刘泽。

原本应该站在中间的周远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照片里没有留下任何空缺。

三个人的站位自然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第四个人。

陈默放大照片。

他记得拍照的时候，周远还伸手搭过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压得他差点没站稳。

可照片里，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照片被修改。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证明周远存在过。

中午十二点十八分。

陈默去了图书馆。

他打开学校官网，找到了去年篮球比赛的新闻。

那场比赛他记得很清楚。

最后两分钟，周远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当时整个球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陈默还因为激动，把手里的矿泉水洒了半瓶。

新闻还在。

比赛结果也没有变化。

但那记三分球的得分者，变成了李航。

陈默盯着屏幕。

他又翻出其他照片。

班级合照。

运动会。

春游。

所有照片都没有周远。

他甚至找到了去年学校公布的分班名单。

上面同样没有那个名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抹除只是让其他人忘记死者。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彻底。

不仅是记忆。

照片、档案、聊天记录，甚至那些因为周远而发生过的事情，都被重新整理成了一个没有周远的版本。

世界没有留下一个明显的空洞。

它把那个空洞填上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

初二那年，他和周远一起翻学校围墙。

周远先跳了过去。

他爬到一半，被墙上的铁丝划破了手。

周远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带他去医务室。

这道疤还在。

陈默用拇指摸了摸。

皮肤微微发硬。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伤疤可能还在。

但造成伤疤的原因，未必还会被这个世界承认。

如果他去问当年的老师，也许对方会告诉他，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

陈默慢慢握紧拳头。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到恐惧。

一个人可以死去。

可如果连他曾经活过这件事都被否定，那么死亡之后，还剩下什么？

下午五点三十六分。

陈默回到家。

他没有开灯。

书包被扔在沙发上。

他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整整一天，他都在尝试寻找周远存在过的证据。

没有找到。

但他没有怀疑自己的记忆。

因为他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些画面清晰得令人作呕。

冰冷的铁门。

楼梯间里不断闪烁的灯。

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下的数字。

还有那个站在楼梯尽头、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

他记得他们一共有六个人。

最终只有四个人走到了出口。

另外两个人没能出来。

其中一个就是周远。

陈默闭上眼睛。

昨晚的最后十分钟，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他们已经找到了出口。

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上方亮着一盏绿色指示灯。

门旁的墙壁上，写着一行字。

“出口仅供生还者通行。”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结束一切。

可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楼梯下方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

一步。

缓慢而沉重。

那东西正在上楼。

有人开始尖叫。

陈默记得自己伸手去拉周远。

周远却没有动。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抓着楼梯扶手。

那只手已经变得苍白。

指甲缝里不断渗出黑色的水。

陈默当时没有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周远抬起头。

他看着陈默，脸上没有太多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陈默。”

“你先走。”

陈默没有松手。

“别废话，快点！”

周远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了。”

“你怎么知道？”

周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才发现，周远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深黑色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过。

那痕迹正在缓缓向手臂蔓延。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远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走！”

陈默踉跄着撞向铁门。

门被撞开。

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回过头。

周远还站在楼梯上。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三米。

陈默伸出手。

“周远！”

周远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陈默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别忘了我。”

下一秒。

铁门关闭。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坐在沙发上，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别忘了我。”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终于明白周远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也许周远在死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陈默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他想把关于周远的一切都写下来。

名字。

年龄。

学校。

生日。

喜欢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

还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他不知道这些文字能保存多久。

也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连自己的记忆都会出现问题。

但至少现在，他还记得。

陈默在备忘录里输入第一行字。

“周远，十七岁。”

文字正常出现。

他继续输入。

“江城第三中学，高二四班。”

没有异常。

接着是第三行。

“死于——”

陈默的手指停住。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写。

死于什么？

楼梯间？

某种未知的怪物？

还是那个他们直到最后都没能弄清楚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删除了“死于”两个字。

改成：

“十月三十日，我亲眼看见他死去。”

陈默按下保存。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备忘录自动退出。

一条陌生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中央。

没有号码。

没有发件人。

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他。”

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盯着那行字。

几秒后，新的文字出现。

“记忆不会成为证据。”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

他先截了一张图。

截图成功。

可打开相册后，他发现刚才的截图里，只有一张空白的备忘录页面。

没有陌生信息。

他退出相册。

那句话仍然停留在屏幕中央。

陈默深吸一口气，尝试输入：

“你是谁？”

发送失败。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提示。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浮现。

“你无法向未曾到场的人证明那里发生过什么。”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

当他试图向李航解释周远的事情时，自己似乎始终无法说出昨晚那扇铁门的具体位置。

每当他想提到那个地方，脑海中就会出现一阵短暂的空白。

不是忘记。

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却无法将那些内容准确表达出来。

他甚至试过在纸上写下昨晚发生的事情。

但写出来的文字，总会在关键部分变成一些毫无意义的句子。

陈默一直以为，是自己受到了惊吓。

现在看来，并不是。

某种东西正在阻止他把真相告诉外人。

但它没有阻止他记住周远。

为什么？

陈默盯着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问。

他在心里将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昨晚，他们六个人进入了那个地方。

四个人活着离开。

两个人死去。

现实中的时间没有流逝。

而今天早上，死去的周远已经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记录中消失。

只有同样经历过那场事件的自己，还记得他。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遗忘并不是无差别发生的。

它存在某种界限。

而他恰好站在界限的另一边。

就在陈默想到这里时，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出现了第三句话。

“你已完成第一次生还。”

下面接着浮现出一行更小的文字。

“下一次到场，不可拒绝。”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第一次。

下一次。

他盯着这两个词，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比昨晚更加深沉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推开那扇铁门之后，一切就已经结束。

他甚至曾经庆幸，自己至少活着回到了家。

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

那扇门不是终点。

它只是让他暂时离开了那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似乎从来没有打算真正放过他。

陈默低头看向备忘录。

屏幕上的陌生信息已经消失。

备忘录重新打开。

他刚才写下的文字仍然存在。

“周远，十七岁。”

“江城第三中学，高二四班。”

“十月三十日，我亲眼看见他死去。”

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又补上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不记得他了，那么这段记录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了想。

又把这句话删掉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一直在试图寻找能够证明周远存在过的东西。

照片。

档案。

聊天记录。

伤疤。

可这些东西全部可以被改变。

真正令他恐惧的，并不是找不到证据。

而是这个世界似乎拥有一种能力。

它能够让所有错误都变得合理。

让一个人的消失，不留下任何矛盾。

陈默缓缓抬起头。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

汽车驶过街道。

行人匆匆穿过路口。

楼下便利店的店员正在给货架补货。

没有人知道，今天的世界少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陈默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周远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是在进入最后一段楼梯之前。

当时周远看着墙壁上那些奇怪的数字，忽然开口：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说你不存在……”

周远停顿了一下。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真的活过？”

陈默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荒唐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怎么可能需要证明自己存在？

可现在。

他坐在安静的客厅里，望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终于明白了周远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缓缓输入最后一行字。

“周远存在过。”

保存。

这一次，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手机上的时间正常跳动。

窗外的车流没有停止。

也没有新的信息出现。

陈默却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只能证明一件事。

至少在此刻。

还有一个人记得周远。

至于下一次。

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又会有多少人像周远一样，被这个世界悄无声息地抹去。

他不知道。

陈默关掉手机。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忘。”

没有人回答。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江城第三中学，高二四班的教室里。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里没有课桌。

没有书本。

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坐过的痕迹。

就连明天负责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也不会觉得那块地方有什么特别。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

周远从未出生。

从未上学。

从未与任何人相识。

也从未死去。

可陈默知道，他曾经在那里。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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