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把椅子

老人说完那句话后，祠堂门口安静了几秒。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什么意思？什么叫又来了七个？”

他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七个人，眼神从左到右缓缓移动。

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言川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青石路两侧的房屋大多关着门，屋檐下挂着潮湿的竹帘。村口方向被一层浓雾遮住，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没有电线杆。

没有路灯。

也没有任何现代车辆。

但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他们离开了现实世界。

真正不合理的，是时间。

顾言川拿出手机。

23:00。

秒数仍然停在零。

没有信号。

他尝试打开相机。

可以正常使用。

再打开秒表。

数字没有变化。

顾言川将手机收回口袋。

“有人知道这是哪儿吗？”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开口。

他穿着黑色运动外套，肩膀很宽，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没人回答。

“我刚才还在家里。”灰衣男生说，“我就去厨房倒了杯水，结果眼前一黑，就到这里了。”

“我也是。”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接话。

她看起来和顾言川年龄相仿，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伞是干的。

可她的鞋底已经沾满了泥。

顾言川看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另一名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试图拨打电话。

失败后，他烦躁地骂了一句。

“到底是谁搞的恶作剧？”

“如果是恶作剧，成本未免太高了。”

说话的是站在最外侧的中年男人。

他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深色夹克。

从出现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慌。

顾言川注意到，这个男人刚才一直在观察祠堂，而不是检查手机。

“你知道些什么？”高个年轻男人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点。”

“那你倒是说啊！”

灰衣男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祠堂门口的老人。

“先别急。”

“有些事情，最好等进去以后再说。”

顾言川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了判断。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情。

但他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解释？

是因为不确定周围是否安全，还是因为某些话不能说？

顾言川暂时记下这个疑问。

这时，老人忽然动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慢擦了擦额头。

“诸位客人，时辰不早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

“请进祠堂。”

灰衣男生后退了一步。

“不是，你先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人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推开了祠堂大门。

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座宽敞的院子。

院子中央铺着青砖，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正前方的灵堂里亮着昏黄的灯。

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前摆着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张黑白遗照。

顾言川隔着院子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老人。

大约六十多岁，穿着深色长衫，脸上没有笑容。

照片下方摆着一个香炉。

里面插着三支正在燃烧的香。

顾言川的目光在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三支香燃烧的长度几乎相同。

烟雾向上升起，没有明显偏斜。

“进去吧。”

老人站在门边。

“陈家已经等了很久。”

没有人动。

最后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率先迈进院子。

他走得不快。

每走几步，都会观察一下周围。

顾言川跟在他身后。

其余人犹豫片刻，也陆续走了进去。

当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大门自行关闭。

灰衣男生吓得浑身一抖。

高个年轻男人立刻转身，伸手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拉了一下。

依然没有反应。

“锁了？”

“不像。”

高个年轻男人蹲下身，检查门缝。

“没有插销，也没有锁链。”

顾言川走过去。

他看见门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木纹裂缝。

裂缝一直延伸到门框。

但两扇门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闭锁结构。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

顾言川收回手。

“先别浪费力气。”

高个年轻男人看向他。

“为什么？”

“我们七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既然有人能把我们送进这里，关上一扇门不算什么。”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下。

“有道理。”

老人已经走到灵堂门口。

“诸位，请。”

众人只好继续向前。

走进灵堂后，顾言川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棺材。

而是椅子。

六把。

左右各三把。

整齐地摆在灵堂中央。

椅子都是深褐色的旧木椅，扶手磨得发亮。

每把椅子的靠背上，都系着一条白布。

而他们有七个人。

顾言川停住脚步。

下午公告栏上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七人已至，六席待客。

原来指的是这里。

老人走到供桌前。

“今日守灵，共有六席。”

灰衣男生立刻开口：

“可我们有七个人啊！”

老人缓缓转过头。

“六席。”

他重复了一遍。

“从来只有六席。”

顾言川的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那种感觉和下午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看见任何文字变化。

只有老人的一句话。

从来只有六席。

顾言川迅速回忆。

老人刚才在门外数了七个人。

而且他说的是——

“怎么又来了七个？”

这句话说明，他至少意识到了人数异常。

可现在，他却坚持只有六席。

顾言川看向六把椅子。

又看了看供桌。

随后问道：

“老人家，您刚才说，今日守灵共有六席？”

“不错。”

“那我们七个人里，谁不应该坐？”

老人看着他。

没有回答。

顾言川继续问：

“如果只有六席，为什么您刚才要数七个人？”

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客人。”

他慢慢说道。

“守灵的时候，不要乱问。”

“我只是想知道该坐哪里。”

“坐该坐的位置。”

顾言川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老人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年纪大。

刚才推开祠堂大门时，这只手还很稳。

老人似乎在害怕什么。

而且这种恐惧，是从顾言川问起第七个人之后才出现的。

顾言川退后半步。

他不打算在还没弄清楚情况时继续刺激对方。

这时，中年男人开口了。

“先坐下吧。”

“可是只有六把椅子。”灰衣男生说。

“那就先站一个。”

“凭什么？”

“因为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灰衣男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顾言川看向中年男人。

“你之前来过这里？”

中年男人摇头。

“没有。”

“但你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

这一次，中年男人没有否认。

他看了顾言川一眼。

“等会儿我会解释。”

说完，他走到左侧第一把椅子旁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找了位置。

最后，顾言川没有坐。

他站在灵堂靠近门口的位置。

不是因为谦让。

而是因为站着更方便观察。

从这里，他能同时看见院子、供桌和所有人的动作。

老人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只铜铃。

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

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响。

顾言川注意到，铃声响起时，棺材旁边的白色帷幔轻轻晃动了一下。

但灵堂里没有风。

老人放下铜铃。

“陈氏守灵，自今日申时起，至明日申时止。”

“诸位客人只需依照规矩行事。”

“时辰一到，自可离去。”

顾言川皱了皱眉。

申时？

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可他们进入这里时，手机显示的是晚上十一点。

如果老人说的是这里的时间，那么两个地方的时间并不一致。

他抬头看向灵堂外。

天空灰蒙蒙的。

确实不像深夜。

但仅凭天色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老人继续说道：

“守灵期间，有五条规矩。”

他从供桌下面取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五行黑字。

老人将黄纸挂在灵堂右侧的墙壁上。

顾言川抬头看去。

陈氏守灵规矩

一、子时之后，不得离开祠堂范围。

二、灵堂香火不可断。

三、若听见棺中有人说话，不可回应。

四、守灵者共六人，多者自退。

五、天亮之前，不得清点人数。

灵堂里安静了下来。

灰衣男生盯着第四条。

“多者自退？”

他咽了口唾沫。

“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解释。

只是拿起铜铃，又轻轻摇了一下。

叮。

“诸位。”

“请守好自己的位置。”

说完，他转身走出灵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院子另一侧的走廊里。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

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沈砚，三十四岁。”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顾言川看着他。

“你不是？”

“不是。”

沈砚推了推眼镜。

“这是我的第二次。”

灰衣男生猛地抬头。

“第二次？”

“对。”

“你以前也来过这种地方？”

“来过一次。”

“那你怎么出去的？”

沈砚看向墙上的五条规矩。

“活到最后。”

灰衣男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叫活到最后？”

沈砚沉默片刻。

“意思就是。”

“这里真的会死人。”

没有人再说话。

灵堂里只剩下香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顾言川看着沈砚。

他没有急着追问。

因为他注意到，沈砚说完那句话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所有人。

那是一种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神。

像是在判断谁能够活下来。

也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开口：

“你既然来过一次，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我只知道上一次怎么出去。”

沈砚说。

“每一次的地方和规则都可能不同。”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弄清楚这里要求我们做什么。”

高个年轻男人皱眉。

“不是守灵吗？”

“表面上是。”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但你觉得，守灵需要七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一个不知道位置的村子里？”

没人回答。

沈砚继续说道：

“我上一次经历的地方，是一栋废弃的旅馆。”

“我们一共五个人。”

“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

灰衣男生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那另外两个……”

“死了。”

沈砚说得很平静。

但顾言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说出这两个字时，轻轻握紧了一下。

“他们真的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报警了吗？”

沈砚看向他。

“报了。”

“然后呢？”

“警察告诉我，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灰衣男生愣住了。

沈砚没有继续解释。

顾言川却忽然想起了下午那张登记表。

六个模糊的名字。

一个空白的位置。

以及那句——

你替他答应了。

他看向墙上的第四条规则。

守灵者共六人，多者自退。

如果这条规则是真的，那么他们七个人中，必然有一个人不应该留下。

可问题在于。

谁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顾言川的太阳穴再次传来刺痛。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第五条规则上。

天亮之前，不得清点人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不能清点人数。

那第四条规则又该如何执行？

必须知道有多少人，才能判断谁是多出来的。

可第五条偏偏禁止清点。

这两条规则之间，存在明显的冲突。

顾言川闭了闭眼。

刺痛没有立刻消失。

反而像是有一根细针，沿着太阳穴缓缓向内刺入。

他扶住椅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

那种疼痛并不是随机出现的。

它会在某些互相矛盾的信息同时成立时，被触发。

但它没有告诉他哪条规则是假的。

也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只是提醒他。

这里有问题。

顾言川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墙上的五条规则。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

“嗯？”

“你上一次经历的地方。”

顾言川停顿了一下。

“规则会骗人吗？”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会。”

“而且有时候。”

“最危险的，就是那些看起来最合理的规则。”

顾言川没有再问。

他重新看向第四条。

守灵者共六人。

多者自退。

如果有人相信这句话。

那么在七个人里，迟早会有一个人被要求离开。

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离开灵堂之后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

灵堂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很轻。

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潮湿的青砖上。

一步。

一步。

慢慢靠近。

众人同时转头。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可脚步声没有停止。

它从院门方向传来。

穿过青砖路。

最后停在了灵堂门口。

顾言川盯着门槛。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脚印。

很小。

像是女人的脚。

紧接着。

第二枚脚印出现。

第三枚。

它们沿着门槛，一点点向灵堂内部延伸。

没有人看见脚印的主人。

灰衣男生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那是什么？”

沈砚猛地站起身。

“别动。”

他盯着脚印。

“所有人都别出声。”

脚印停住了。

就在距离第一把椅子不到两米的位置。

顾言川看着那片湿痕。

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那些脚印虽然从门外延伸进来。

但脚尖的方向，却是朝着门外的。

就像有一个人。

正背对着他们。

一步一步倒退着走进灵堂。

顾言川的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第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