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欠的是谁的命

顾见山先看向院后。

后墙下堆着废炉砖，最高处够不到墙头。

他收回目光，小声道：“这位听着比方执事讲理。”

宋不迟把木牌收回袖中，剑却横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渡衡司，去年也是这样敲的门。”

顾见山不说话了。

门外那人又道：“不取无关人性命。交还裴鹤、残核，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沈长渊后背贴着冷墙，腕骨还在隐隐发疼。

这人追的是裴鹤和石头。

他只要松手，把伤者往门外一推，或许真能留下命。

顾见山盯着他，显然也想到了同一条活路。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裴鹤忽然站直了一点。

“给我。”

他向沈长渊伸出手，指节已经灰白。

沈长渊把灰石攥得更紧：“你有把握？”

“没有。你们留下我，照样没有。”

门外传来轻轻一笑。

“裴先生比当年明白事理。”

宋不迟眼神骤冷。

她抬剑，在门板上划开一道窄缝。

外面站着个年轻男子，白衣，眉眼温润，左耳悬着一枚方孔银钱。他没有佩剑，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提着细长的玉匣。

袖口露出的一点皮肤上，全是针尖大小的孔。

那些孔此刻正在渗血。

沈长渊原以为来的也是仙人，看到血，心头却猛地一动。

这人下来得并不轻松。

院门上方，一只铜鸦无声落下。它没叫，盯着门外那人看了一会儿，转头飞向主峰。

对方没有阻拦。

这不是怕惊动宗门的贼。

宗门至少知道他会来。

宋不迟的剑朝前一点：“还我去年那三个人。”

“谁？”

她报了三个名字。

白衣人偏头想了想，摇头：“我不管旧批。”

宋不迟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沈长渊看见她的拇指按在剑格上，已经泛白。

那人继续道：“此行只收裴鹤及一枚残核。宋姑娘，不要替不认识的人毁了自己。”

“你知道我是谁。”

“交割地的人员，总要提前认一认。”

宋不迟突然踹开院门。

细剑掠过门缝，直取白衣人左耳。

银钱被削开一道口子，尚未落地，便有白光从裂处射出。

她侧身避过，院内墙壁却被白光洞穿。

沈长渊被碎砖砸中肩膀，闷哼一声，顾见山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进废炉后。

“她就不能多问两句？”

“问完了。人家说不管旧批。”

沈长渊拨开手边砖块，探头看向院中。

宋不迟已经退了回来。虎口有血，剑却稳稳顶住了一道白光。

裴鹤单膝撑在她侧后，掌心按着地面。裂开的炉砖间冒起淡青雾气，将白衣人脚步拖慢了半分。

仅仅半分，便让宋不迟从他第二击下活了下来。

白衣人左臂上的血孔，流得更急。

沈长渊想到裴鹤的话。

这方天地承受不住完整的仙力。来人借着什么东西留在这里，也一样要付代价。

他往那只玉匣看去。

匣上浮着一枚小小的银印，每当白光射出，银印便在匣沿敲一下。

手腕上的疼痛，也跟着跳一下。

“他借我的印落地？”

“只是寻你。”裴鹤咬着牙，“落地靠匣。砸不动的，别送死！”

沈长渊缩回炉后，盯着炉身。

废药炉的裂缝里，镶着一圈乌黑铜箍。

顾见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当即变了。

“这个不行。”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这炉炸过。炉底有药火，前年封的。”

沈长渊伸手摸向地面。

炉下仍有一丝温热。院子早荒了，杂草却只长在三丈之外，这里连虫子都见不到。

他抬眼望向顾见山。

“泄火闸呢？”

“砖堵了。搬铜件时怕走火，把引火管也封了。”

“谁封的？”

顾见山抿住嘴。

沈长渊明白了：“你留了活口，准备日后回来拆铜。”

顾见山脸上有一瞬的难堪。

随即咬牙：“找不到活路的时候，你才想得起我有本事。”

他蹲到炉后，伸手掏开一层湿泥，露出两块松动的砖。

院中，宋不迟又退了一步。

白衣人没有追剑，玉匣一转，白光沿地面扫向裴鹤。

裴鹤的指头离开地面，青雾顿时散开。

宋不迟猛地扯住他后领，将人拖过石阶。她自己的左袖却没能躲开，衣袖裂成两截，血顺着手肘滴下来。

沈长渊掌心全是汗。

他把灰石捧在两手间，尝试回想刚才看见的光纹。什么也没有。

他不敢反复用血乱试。石头已经暗了，再耗下去，裴鹤也救不了他们。

玉匣敲响第三声时，他把右腕主动贴上了炉壁。

冷痛骤然与地底的温热撞在一起。

袖中碎石微亮。

视野深处，那道被宋不迟切开的光纹重新浮出，残端指向玉匣。匣身的力量太厚，他看不透，却看见贴地伸来的那一线，有个极细的缺口。

仍在宋不迟刚才削破银钱的方向。

他鼻血涌出来，没顾得擦。

“宋师姐，往你右脚边退！”

她没有立刻照做，先用剑挑开逼近的白光，这才拖着裴鹤移了半步。

沈长渊见她让出地方，猛地掀开炉下的砖。

一股苦腥热气喷出来。

顾见山用湿衣包住手，从热流里抽出半截弯管，往门口狠狠一扣。

沈长渊没有去碰玉匣。

以他这点修为，离开炉脚便会被白光撕开。他能动的，只有已经落在自己手腕里的那截印。

他把腕上残纹贴住铜箍，等白光再度与它牵连的刹那，攥住断铜销，沿缺口砸下。

铜销当场熔了半截。

一股巨力顺着右臂撞进肩膀，他眼前发白，整个人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炉腿上。

但那道追印的光，偏了。

药火顺着它扑向玉匣。

白衣人第一次变了脸，抬袖护住匣盖。

“退开！”裴鹤吼道。

宋不迟一把将沈长渊拖下石阶。

地底闷雷般响了一声。

白光卷着黑烟冲上半空，白衣人左耳的银钱彻底裂开。他身影向后一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踉跄着消失在烟里。

玉匣没有炸碎。

匣盖跌在门边，摔出一道浅口。

宋不迟踏上门槛，剑尖戳了戳那枚银印。印光已灭，她才伸手把匣盖挑起来。

顾见山跪在地上干呕。

沈长渊想扶他，右手抬到一半，疼得自己先坐了回去。

“你留下的铜，”他喘着气说，“这回真没了。”

顾见山抬头，眼圈红了一圈。

“还笑。你的手都成这样了。”

沈长渊低头，这才看见右掌皮肉翻开，白骨边缘焦黑。他一点也不想笑了。

裴鹤按住他的腕，勉强留住流血。

“只是逼他回去。匣没毁，下次还会来。”

宋不迟忽然道：“不是下次。”

她把匣盖翻过来。

里面嵌着一页薄薄的金纸，列着七个名字，顾见山在末尾。最前面三个，正是她方才报出的失踪者。

交割处：西峰空涧。

时辰：今日酉正。

沈长渊抬起头。

远处主峰的钟声再度响起，山道上有人传令，搜捕转向北坡。

他却看向了西边。

宋不迟已经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走。

“你们逃吧。”

顾见山捡起那双始终没丢掉的旧鞋，塞进沈长渊怀里。

“穿上。西峰路上全是碎石。”

沈长渊盯了他一眼。

顾见山声音发紧，仍把衣袖理了一遍。

“先说好，到了地方，先把我的名字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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