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留下来的死人

宋不迟站在黄阶护脉灵榻前，没有拔剑。

她将那枚封魂灵符契从命契灵牒中取出，放到周苇眼前。

“你签的？”

周苇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韩问想撑起身，肩头才离灵枕一点，缠在腕上的护脉灵布便透出血来。宋不迟伸手按住他，没有转头。

“我问他。”

屋里只听见聚药灵炉轻响。

周苇攥紧灵被边沿，刚裹好的手指弯不下去，只能用腕骨死死压住。

“是我。”

宋不迟盯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灵符契上的红印映在她眼底，灵息却没有向韩问回转。

“去年，方执事告诉我，搜救队什么也没找到。你们留在外面继续查，韩问他们已经葬在山外了。”

周苇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去过那个地方。”她说，“三座空坟，碑上有名字，没有人肯告诉我尸首在哪儿。”

宋不迟的指尖压住灵符契边缘：“我在那儿等到天黑，只等来一道封魂印，说此事已结。”她没看韩问，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她把灵符契放到灵木案上，封魂印的护契灵纹被她指甲划出一道白痕，灵纹随即失去自愈微光。

她用指腹压了压那道白痕，灵纹没有复原。周苇盯着裂纹，喉结动了一下。宋不迟把灵符契转向他：“你知道我去过吗？”

周苇低下头。

沈长渊伸手去拿灵木案上的命契灵册。宋不迟没回头，只说：“等他说完。”他收回手，把命契灵册留在原处。

“我想让他留下。”

周苇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砾磨过灵脉般。

“活人的名字，要往上送。死的，不急。他断了指头，方执事说上面不收残的，要换一个。”

韩问闭上眼。

周苇朝他望了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

“方执事让我签。签了，就把他留在旧井，先不上送。我以为……”

“你问过他没有？”宋不迟打断他。

周苇把灵被边沿攥得更紧。宋不迟看了眼韩问，没替他接话。

周苇呼吸一滞。

韩问慢慢抬起没受那么重伤的手，撑住灵榻沿。

“没问。”

他声音很轻，却让周苇整个人缩了一下。

“签完，送我的药就少了。活着要出力，名里却是死的。出了什么事，也不用再报。”

他说到“药”字，右手在灵被面上动了一下，腕骨旧勒痕露出来。周苇想伸手，手臂刚抬起便疼得停住。韩问没看他，把那只手重新藏回灵被下。

宋不迟看着周苇裹满护脉灵布的手臂，握紧剑鞘，又松开。

“你救过他一次。”

“也替他作过一次主。”宋不迟将封魂灵符契推到韩问面前。韩问抬起眼，先辨命纹刻印的日期，再看落印者留下的灵息。

韩问把视线从命纹上移到周苇脸上，又看向宋不迟。“别毁掉。原命纹留着，旁边补上我仍活着。旧印怎么来的也要留。”

周苇抬起没受伤的手，伸到一半停住。韩问把灵符契推向阮照霜：“附在原牒后面，我要看。”她取出空白命页，递给他。韩问试着以左手引灵刻字，灵息刚入指端便散开。他没有再试，直接口述：“韩问，今日亲自确认。我活着，不接受以救援为由改掉我的命纹。”阮照霜以灵力将他的话刻进命页，再转给他看。韩问逐行看完，在末尾以指尖按下一道自己的灵息。

周苇的手仍悬在半空。韩问把封魂灵符契转向他，留出未刻命纹的空白处：“你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落印，别替我改这句。”周苇看了看自己缠满护脉灵布的手，最终没有再碰命页，只说：“我怕你再被送走。”韩问低头看着被封死的命纹：“你落印以后，我连护脉丹都少了一份。”周苇的嘴唇发白，慢慢把手收回去。屋里没人替他把害怕说成救人，也没人立刻替韩问说原谅。

周苇喉头滚动，眼泪落下来，打湿了崭新的护脉灵布。

韩问没有转过头去安慰。

他躺回灵枕上，用那只残手按住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孟照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说完撑着灵枕坐起，额角沁出冷汗。宋不迟伸手停在半空，等他点头，才替他垫稳灵枕。

宋不迟的脸，顿时白了一分。

阮照霜一直站在门边，直到此时才走进来。

她没收走封魂灵符契，只将宗门生死灵牒与命契灵副牒并排摊开。

“说清楚在哪里。我要自己看。”

“西峰第四口井，井壁后有块黄阶识命灵铜牌。”韩问说，“他没了以后，换上的。”

沈长渊猛地抬头。

第四口井。

裴鹤当时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他以为那里面有什么能认出祖师的东西，从没想到，可能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阮照霜问：“尸身呢？”

韩问摇头。

“没见着。他被带进石棚，再出来，只有那块牌。”

宋不迟走到护灵窗边，伸手撑住护阵灵窗框。

沈长渊看见她手背的青筋，却看不见她此刻的脸。她没有再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裴鹤坐在外间，隔着半扇门开口。

“人死了，灵根里的道痕还在。不是他活着，是别人还在用他的东西。”

周苇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沈长渊想起那张金纹命契灵页。

孟照死了，名字却仍列在名单前面。那并非写错，也不是要把死人叫回来。

他握紧完好的左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阮照霜把另一道命纹移到灵木案中央：“这里记着护脉丹照常拨给韩问。”

韩问只看了一眼：“那是井阵领药的总数，不是我的命息。方执事说我已被注销，护脉丹是周苇从自己份里分给我的。”

周苇动了动嘴唇：“我以为只要你留在井里，至少没人再来抓你。”

“你听见他们说要抓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苇低头看自己包扎的手：“我去过井边。你看见我就把我赶走。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

韩问没有立刻回话。他偏过头，避开周苇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去过几次？”

“三次。”

“每次都看见我？”

“有两次。第三次你在里面咳，我没敢喊。”

韩问的手从灵被面下抽出来，腕上那道旧勒痕正压在新伤旁边。他用指尖擦过结痂，没有抬头：“我那时只想让你走远点。你每来一次，井索就往旁边的人身上牵。”

“我知道。”周苇说，“我不是来求你现在原谅。”

宋不迟把封魂灵符契推到两人之间，命纹朝上。韩问看着那一栏空白，问阮照霜：“如果我带走这枚灵符契，宗门生死灵牒还会不会把我算作死人？”

“旧命纹会保留，你的生息声明附在后面。要改宗门生死灵牒，须重新核过命息。”阮照霜回答。

“那就先别改。”韩问把灵符契拿回自己面前，“我不想再有人只抹掉我的命息，就说事情解决了。”

周苇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没有再伸手碰韩问，只把身子往床尾挪开一点，让出他要下床时能踩的空处。韩问看见了，没说谢谢，也没叫他留下。

“七个名字，未必是七个要送走的人。”

韩问看向他。

“那是什么？”

沈长渊摇头：“我不知道。可明早要送的命纹，和谷里压着的旧锚同在一册。交割的不只活人，还有被留下的灵根与道痕。”

阮照霜以灵力同时展开两册命契灵牒。宗门生死灵牒记着三人外出遇难，命契副牒后面却压着一道焦黑手印。

那不是签押。印痕里留着被灼穿的灵息，连指骨轮廓都映在命纹之间。

韩问只看一眼，肩膀便往回缩。

“是我的。”

阮照霜合拢命契灵牒，压住仍在灼烧的灵痕，没让他再看。

“今夜不问了。乌先生，照看他们。”

她抬脚往外，宋不迟却转过身，拿起靠灵窗的灵剑。

“我去。”

宋不迟把剑穗在腕上缠紧，目光停在韩问脸上。韩问朝命契副牒看了一眼。她收起封魂灵符契，带上护脉符与照明灵珠，没再追问。

“你流的血还不够多？”

“那不是井里的废铜。”

宋不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

“我认得他的东西。总不能取回来，再叫人告诉我，你拿错了。”

阮照霜看了她片刻，没有再拦，只看向屋内。

“其他人留着。”

沈长渊撑着灵榻沿，没能站起来。宋不迟走到门边，他只把命契副牒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她刚到门口，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你看住韩问。别让他撑起来，装作没事。”

沈长渊抬头：“好。”

他挪到灵榻边，替韩问把滑下来的护脉灵毯拉正。

韩问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像周苇一样道谢，只把灵枕边一小块干净护脉灵巾推了过来。

“你鼻子又流了。”

沈长渊抹了一把，沾到的却是先前凝住的血痂。

“没新流。”

“那你也擦擦。看着吓人。”

韩问说完，嘴角扯了一下，伤处却被扯疼，立刻没了笑。

沈长渊也想笑，最后只是用浸润的护脉灵巾慢慢擦掉脸上的血。

顾见山站在聚药灵炉旁，忽然叫了声：“裴祖师。”

他叫完立刻看向承脉灵梁，像怕天上那只手还会伸进来。

屋里没出事。

裴鹤睁开眼：“门已经关了，眼下叫，不妨事。”

顾见山稍稍松气，又小心问：“那块牌能用孟照的东西，我明早若真下了井，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

沈长渊看向内襟。

那三块灵石，忽然显得很沉。

裴鹤没有拿好听的话哄他。

“我回来，就是不想再看这样的事。”

沈长渊望着裴鹤，终于把一直压着的话问了出来。

“我的经脉，您会修吗？”

裴鹤看向他的手，过了一会儿，点头。

“会。先等外伤稳住，不能现在就往里灌灵力。”

沈长渊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要花多少？”

“你先别算灵石。”

顾见山立刻抬头。

“也不能拿性命算。”他一脸郑重，“他这条命今天已押过一回，实在不值再押。”

裴鹤被他说得怔了一瞬。

沈长渊耳根有些发热，想说自己还没那么便宜，偏偏又不敢把顾的话顶回去。他不想再随随便便听一句能治，就把手交到旁人手里。

裴鹤看明白了，垂下眼。

“等我能动手，你自己看过再选。你们信不过我，也该当。”

沈长渊点了点头。

他没当场追问法子，但那只始终缩在毯中的右手，慢慢松开了一点。此前他只敢想着先止血，此刻却第一次敢想，伤好后，还能不能再握剑。

顾见山低头，将聚息灵药匙刮在锅沿，刮了两次，才想起来周苇会被响声惊醒，忙换成轻轻搅。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有人撞门。

像很远的山里，有一块巨石在缓慢翻身。

屋内几个人一齐抬头。

乌先生端着灵药盏停在护阵灵槛前，盏中灵药汤液，正朝同一个方向斜过去。

沈长渊先以为是自己的眩晕还没退。

可下一息，护灵窗外落下的槐花也偏了。

花瓣没有被风吹走，而是沿着一个极缓的弧度，贴向北峰。

随后，青冥宗九峰的钟，同时响了。

裴鹤扶住门框，灰白的手指绷得笔直。

沈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远处峰头，供奉祖师的祖师灵像，像被峰脉灵力牵引着，一点一点转过脸来。

祖师灵像下，是灯火渐起的弟子灵舍。

那张原本慈悲的脸，嘴角慢慢裂开。

一滴银色的东西，沿着灵像唇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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