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自己这一拳

灵舟上的人挥臂示警，忽然被一道黑影撞倒。半截灵舟栏应声断裂，灵月下的潮浪浮出脊鳞与一只丈许灵瞳。

迟砚脸色一变。

“压住灵舟的不是束舟灵缆。”

一条巨大的潮鳞蜥盘在灵舟底部，长尾贴着灵舟身，粗壮的前爪扣住两侧灵舟骨。方才众人看见的黑影，正是它浸在水中的尾。

载药灵舟侧舷几颗青光每亮一次，潮鳞蜥便压得更低。护舟灵珠的阵纹托着灵舟骨，也暴露了潮息；熄珠，载药灵舟又会失去最后支撑。守舟修士被困在两难里。

“珠纹撑着灵舟骨，也把潮息亮给它看。”陆玄策道，“续上灵力，蜥就知道我们还在喂它；熄珠，灵舟骨便会失去最后一层支撑。”

阮照霜只以剑光压稳崖壁，将选择留给陆玄策。

陆玄策盯住灵舟上的人，手指缓缓收紧。

“护舟灵珠还在。他怕灭了珠，灵舟就沉。”

阮照霜望向灵井缝口：“你催本宗潮息过去，也是替这口灵井添路。”

“我不用潮术。”

陆玄策将腕上的隐潮灵环取下，挂在一块灵岩上。

那层隔绝灵尘的敛潮水光，随之散去。他的灵袍被山风卷起，衣角第一次沾上了潮灵泥。收去隐潮灵环后，他身上的潮息也暗下去，灵舟侧几颗护舟灵珠随即一盏盏熄灭。珠光一断，巨蜥前爪略松，却没有离开灵舟；它只是把盘在船底的身躯往下一沉，整条舟仍被它压着。它松开的那只前爪让载药灵舟失去支撑，整条灵舟向幽潮灵水倾斜。陆玄策没再从灵缝口引潮力，而用掌中水青灵剑抵住灵舟头阵骨，强行把下坠的灵舟身托回半尺。

迟砚上前半步：“师父。”

“退外侧。”

陆玄策说完，抬手一指井壁。

一柄水青灵剑从袖中滑出，不是去击井口，而是沿现有裂缝的边缘，撑住了正在往内回卷的灵岩层。

阮照霜的剑光从另一边压上去。

两股力量没有灌入束流纹，而是将能承力的崖壁托稳，给他留出一条窄窄的去路。

“先人。”阮照霜说。

陆玄策没有与她争那几个字。

他收敛周身外放的灵光，一步跨进月色里。

灵海潮浪猛地掀起。

那条扣船的巨蜥抬头，长尾从幽潮灵水下甩出，直扑他腰身。陆玄策灵袍袖一卷，袖口的青光这才绽开，像一道陡然落下的薄刃，将尾鳞削出一串火星。

灵水缝跟着震动。灵风没有穿过缝口，潮息却在两界相接处回卷，逼得崖沿的灵纹一齐亮起。

阮照霜额角渗出汗，剑尖向下压住一线。

“别再多喂了！”

陆玄策已经落到灵舟头。

他没有追杀那条蜥，一掌拍灭侧舷最后一枚护舟灵珠，将灵舟上的那人提到栏边。

“把下面的人叫出来！”

灵海那边的声音传得发闷，沈长渊却仍听清了这句话。

顾见山从纳物袋里抽出一条牵灵索，索首的锁纹咬住崖侧灵根岩，另一端递给迟砚。迟砚用未受伤的脚抵住灵岩，将一缕灵息送入索纹；索身随即绷直，传来灵舟上沉重的回力。顾见山不敢多催，只让索纹一点点收紧，免得把灵舟侧灵阵一并拽散。

沈长渊想去抓牵灵索，顾见山却将装着灵药、备用护脉灵布和潮髓的纳息灵袋放到他脚边：“看住它，别叫灵药掉进灵水里。”沈长渊用左手按住袋口，收回胸中浮气。

舱内几名修士接连爬出。护舟灵珠熄灭后，灵舟身向蜥爪一侧倾斜，最后出来的修士背着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仍挡在陆玄策面前，不肯交人。陆玄策收住剑势，以灵力托稳两人的灵足下，只问：“伤在何处？”

那修士低头确认同伴经脉尚在，才松开肩带。陆玄策接住伤者，将两人一并送到灵舟头，随即托住其余人的灵足落点。

一只空灵药匣被他踢了出来。

灵舟上人抓住牵灵索的回纹，将它缠过几只封灵药匣的锁扣，再连着另两只匣子往水缝这边推。迟砚感到索上传来的重量变了，提醒顾见山先稳住索纹；他们不能一次拉尽，否则匣子会撞上束流边缘，连灵药材和封灵印一起震碎。

“先拖箱！”迟砚喊。

顾见山咬牙，往后挪了一步。

牵灵索的锁纹骤然绷紧。

第一只封灵药匣的匣角刚越过缝口，牵灵索的锁纹忽然发暗，三只药匣同时向束流那边滑去。顾见山肩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他没有硬拉，而是松出半寸索，让迟砚把回纹重新扣稳。药匣刚离开幽潮灵水面，谷底浅水便随即炸开。

两团青黑从灵水里扑出，一团扑向迟砚，另一团紧贴灵岩面，直冲宋不迟脚下。

宋不迟剑尖下沉，挑开后一团的颌刺，侧身让过它尾扫，剑光贴鳞而过。

迟砚左腿带伤，退步慢了一点，索性将牵灵索的回纹抛给顾见山，横刃接住正面的扑咬。

两只潮鳞蜥都比先前那条更大。

顾见山灵躯往前一沉，牵灵索的锁纹勒紧肩衣，却不能松。他若松，药匣会倒回去，灵舟边的几个人也会被带进浪里。

沈长渊已经站起来。

就在这时，护药灵袋底的封纹骤然发冷，袋下的浅水被一缕青气挑开，伸出一截细长的舌影。那只幼蜥没有扑人，先循着袋中潮髓与灵药的灵息，张口咬向药袋。

它比两只成体小得多，颌下的刺却一样锋利。沈长渊向旁侧一让，脚踝旧伤忽然一抽，让出的那半步没能踩稳，后腰撞上灵岩壁，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袋口封纹被它的灵息一卷，已经松开半扣。

蜥头探到眼前。他没有用右手去挡。肩下刚接回的脉一抽，涌来的灵息本能地想冲向右臂；沈长渊及时把那股气收回胸腹，右肩伤处的灼痛才没有扩开。他只让一线灵息沉到腰腿，稳住脚下，左掌同时抽出那片潮鳞碎片，横着挡在袋口前。

幼蜥一口咬合，硬鳞裂响，鳞边割开他烫红的掌皮。沈长渊借它合颌的力，把鳞片往袋口猛地一顶，松开的袋缘被压回，封纹这才短暂续上。掌心的血顺鳞背淌下，他仍没松手，视线从封纹转到幼蜥颌下。沈长渊没有把灵气灌进鳞片。幼蜥咬住鳞片，另一端抵着袋口；灵息若沿鳞身灌过去，会把药袋的余息一并送到它嘴里。他盯住幼蜥下颌那根挺起的细刺，想起迟砚先前剖蜥时挑开的正是那里。

他把剩下那点灵息沿左腕收紧，贴着鳞片向旁一别，借幼蜥扑咬的力，将刺尖撞向灵岩棱角。

咔的一声。

刺折了。

幼蜥吃痛，颌骨向上抬起。沈长渊松开碎鳞，左拳从下向上，沿着腰腹送出的那一线灵息，狠狠砸进它已经裂开的颌口。拳面没有爆出耀眼灵光，冲进去的气却正撞上它下颌内侧的潮纹。鳞纹骤乱，幼蜥的灵息当即断了一拍，身子翻在灵岩边，长尾胡乱拍了两下。

沈长渊没有急着捡袋子。他以最后一线灵息裹住折断的颌刺，压进鳞片下方那道柔软的气脉。逆乱的潮纹骤然收束，青黑身躯终于不动了。

他伏在石上，喘得胸腔灵息发响。左手掌心全是血，拳骨也被震得发麻。护药灵袋还在怀里，袋口没散，收潮髓的净灵瓷盖也没有翻。

刚才那拳并没把幼蜥打飞，甚至没能替他省掉第二次下手；它只是让对方下颌的潮纹乱了一瞬，为断刺封脉留出一点空当。沈长渊不敢把这算成自己能与灵海境正面对抗，只记得灵息从胸腹送到左腕时，没有经过右肩那段伤脉。那条窄路还弱，却第一次真在危急时帮上了他。他没有趁热再催一拳，只把余息收回胸腹，让这条新路停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沈长渊先检查右肩。伤脉没有被刚才那股灵息扯开；他再慢慢张开左手，拳骨虽痛，却还能收拢。那片潮鳞碎片替他挡住利齿，也给了他一次把灵息送到拳上的机会。它不是可以留待强大后才用的宝贝；只是这一刻，他看清了弱点，也控制住了力道，才用得上。

宋不迟斩退面前那只蜥，回头看见他仍按着药袋，声音绷紧。

“还能走？”

沈长渊点头，左手撑住灵岩边缘，先收气，再用腰腿站起。

方才那点灵力，没有随着一拳全散掉。

它在胸腹缓缓回转，像终于找到一条不必经过伤口、也能回家的路。

阮照霜往这边扫了一眼。

她的剑仍稳着井口，只分出一线细光，将贴着药袋爬来的余水拨开。

“退到灵岩上。”

沈长渊点头，拖着僵硬的腿，挪开半步。他先将护药灵袋放在剑光内侧，确认封纹没有被蜥息侵蚀，才把断刺倒握。前面两人仍在交手，他不能因保住一袋药，就把所有人拉来替他善后。肩下仍痛，药袋却完好。

他把断刺倒握在左手，掌心疼得几乎攥不住，却还是朝护药灵袋的那只手收紧。之前，他等着宋的剑替他挡；这回，他自己护住了药袋。顾见山看见他手上血迹，伸来的手停在半途，最终只把备用护脉灵布踢近些，仍将牵灵索攥紧。沈长渊没叫他回来包扎；那三只药匣还悬在束流边缘，他不能让顾为自己松索。

顾见山已将第一只封灵药匣拖上来。

他稍松牵灵索，先看沈长渊的手，脸色顿时失了血色。

“你怎么又——”

“右手没动。”

沈长渊声音发虚，自己说完，都觉得这句话简直欠揍。

顾见山没骂下去。

他把一卷备用护脉灵布踢到沈长渊脚边，重新攥住牵灵索。

灵水缝另一端，陆玄策一剑压开巨蜥的头，将灵舟上的几个人护到灵舟前甲板。

那人先前拼命指着的灵舱口，却在此时撞开了。

一只很窄的封灵匣，顺着倾斜的灵舟甲板滑出。

匣上没有载药灵舟的护潮纹，封口也没有归潮宗印。

青冥宗的灵山门印，压在那片灵纹早已黯黑的匣盖上。

迟砚看见了，脸色猛地变了一下。

陆玄策没有回头。

他把最后两个人拢到身前，声音从浪头里传过来。

“别碰那封灵匣。”

“那不是给活人吃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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