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百七十六

天还没亮。

殿里的灯油下去了一半，火苗比先前矮，光也黄了。

朱元璋让何太监端了一碗粥进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两口，把碗推到顾长庚面前。

“吃。”

顾长庚看着那碗粥。

“陛下……”

“朕让你吃。”

顾长庚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他把碗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他用指头把碗底刮了一遍。

朱元璋看着这个动作。

饿过的人才刮碗底。

“大明朝，多少年。”他忽然问。

“二百七十六年。”

“朕刚才听过了。”朱元璋说，“朕要再听一遍。”

“二百七十六年。”

朱元璋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

他这辈子算过无数笔账：一亩田多少粮，一万人多少口粮，一座城多少砖。二百七十六这个数，他算不出来。

三十一年在他手上。

三十一年，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五天。他一天都没有闲过。

剩下的二百四十五年，在别人手上。

“十六个皇帝。”顾长庚说。

“十六个。”

“是。”

“朕是第一个。”

“是。”

“最后一个，是第十六个。”

“是。”

“二十六个儿子，分二百四十五年。”他说，“一年一个，都不够分。”

“都叫什么。”

“臣记不全。”顾长庚说，“臣记得几个。”

“说。”

“有一个，做了二十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在哪儿。”

“在打仗。他亲自带兵，打了五次。”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还有一个，二十年不上朝。”

“不上朝。”朱元璋说，“那他做什么。”

“在宫里。”顾长庚说，“修房子，养猫，吃药。”

朱元璋闭上眼。

“朕的子孙。”他说，“一个带兵，一个养猫。”

朱元璋伸出手，在案上点了十六下。点到第十六下，手指停在案面上。

“二百四十五年，十六个皇帝。”他说，“一个皇帝，平均十五年。”

“有几个死得早。”

“几个。”

“十几个里有四个，没活过四十。”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二十六个，活了二十三个。他以为这已经够多了。

他没想到，孙子辈以后，会一个一个死得这么早。

“是。”

“十五年能做什么。”朱元璋说，“朕修一座城要十年，打一场仗要三年，教一个太子要二十年。十五年，什么都做不完。”

他把手收回来。

“怎么亡的。”

顾长庚放下碗。

“先是被人打进来。”他说，“后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最后呢。”

“最后是饿。”

殿里静了很久。

“说细一点。”朱元璋说。

“打进来的，是关外的人。”顾长庚说，“从山海关进来。守关的人开了门。”

“守关的人为什么开门。”

“因为京城里有人要他开。”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下。

“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多少。”

“几百万。”

“几百万。”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是兵杀的，还是贼杀的。”

“都有。”顾长庚说，“先是贼，后是兵。兵杀贼，也杀百姓。有一回，一条河的水红了三个月。”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想起洪武年间他自己杀的人。胡惟庸案一万五千，蓝玉案一万五千，空印案，郭桓案，加起来十几万。他杀的时候想的是：杀干净了，子孙就不用杀。

“饿呢。”他问。

“陕西、河南、山东，连着几年不下雨。”顾长庚说，“先是吃树皮，后是吃观音土，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最后吃人。”朱元璋说。

顾长庚低下头。

“臣在书上看过。”他说，“一个县，登记在册的十一万人，三年之后，剩两万。”

朱元璋闭上眼。

他想起至正四年。那一年凤阳大旱，蝗虫过境，天是黄的。他爹死的时候，家里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他和他二哥抬着草席上山，走到半路，抬的人不肯走了，说地太硬。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是有人给一口饭吃，就好了。

后来他做了皇帝，修了预备仓，定了赈灾的规矩，杀了无数贪赈灾粮的官。

“预备仓。”他忽然说，“朕定了预备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一县一仓，仓里要有三年的粮。”

“臣知道。”顾长庚说，“后来仓空了。”

“为什么空。”

“因为仓里的粮可以借。”顾长庚说，“借了不还，就空了。”

朱元璋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朕定了规矩，借粮要还。”

“规矩写在纸上。”顾长庚说。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这一辈子最恨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二百四十五年后，还是有人吃人。

“朕的子孙。”他说，“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有。”顾长庚说，“有一个，守着一座城，守了四十七天。城破了，他死在巷子里。”

“哪一个。”

“臣记不清名字。”顾长庚说，“臣只记得，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七处伤。”

朱元璋睁开眼。

“还有一个。”顾长庚说，“最后一个。他没有跑。”

“他怎么样。”

顾长庚没有答。

朱元璋看着他。

“朕问你，他怎么样。”

“陛下。”顾长庚说，“臣说到这里，就够了。”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把手放在案上，十根指头摊开，看着。

“二百七十六年。”他说，“十六个皇帝。最后一个，没有跑。”

“他为什么不跑。”朱元璋说。

“跑不了。”顾长庚说，“也因为，他不想跑。”

“不想跑。”

“他跟身边的人说，国君死社稷。”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国君死社稷。”

“是。”

“这句话，朕没有教过他们。”

“可他做到了。”

“他死的时候，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朱元璋说，“朕三十四的时候，正在打陈友谅。”

他说完，忽然觉得在说别人的事。三十四岁那年，他一天睡三个时辰，吃得比马夫还差。他那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他抬起头。

“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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