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9烈酒藏拙暖人心，乞者自知天命人

“还愣着干嘛？

赶紧滚，

别在我这儿矫情！”

古月卓面露不耐，径直下了逐客令。

古月天源无奈一笑，轻轻摇头，将那半块灵石揣回怀中。少年步出酒铺门槛的刹那，一道轻浅嗓音飘回铺内，落得干脆利落。

“卓子，我记下了。”

话音落，人影便隐入街巷深处，再无踪迹。

来到此方世界三年，这一刻，大抵是古月天源心头最温热的片刻。

原主命途孤苦，父亲与姐姐昔年在外遭遇妖兽，枉死荒野，落得个不明不白。噩耗传归村寨，母亲经受不住这般重创，缠绵病榻不久，最终撒手人寰。

短短时日，家破人亡，只余下原主一人，孤零零苟活世间。

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会儿，古月天源对这陌生世道知之甚少，只有变卖家中仅剩的些许物件，勉强糊口。

他仗着原主记忆中的，几分粗浅辨草识药的本事，日日进山采药，晨昏不辍，送往药堂换些碎银，勉强维系生计。

药堂那胖执事，素来对他百般刁难打压。

古月天源从不动怒，心底通透。药材无分高下，可送药的人有三六九等。无依无靠、无根无凭的孤儿，本就不配奢求公道二字。

古月卓算不得什么善人，亦算不上恶人，不过对自己绝对是仗义。

每当自己窘迫潦倒、走投无路之际，他总会有意无意伸手接济一二，让濒临绝境的自己得以喘一口气。

古月天源始终将这份情分牢牢记在心底。古月卓家境本就寻常，一间小小酒铺，撑起一家三口的生计，日子本就拮据，却依旧屡次照拂自己，这般情谊，重逾千金。

街巷行人渐多，往来不少族人瞧见古月天源，都会随口打声招呼。

昨日资质公测大典的一幕，众人皆看在眼里，对待古月天源的态度，较之从前又温和了不少。

他全然无心顾及这些。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半块灵石，只觉方寸之物，愈发沉重压心。

暮色渐沉，夜幕将至。

古月天源行至寨北门，并未急于出城，只静立城门一隅，默然守候。

天色缓缓暗沉，光影渐昏，巷口拐角处，一道佝偻身影慢悠悠挪来。

蓬头垢面的老人，右眼已盲，拄着一根柳木拐杖，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望见来人，古月天源脸上难得漾起一抹笑意，主动迎了上前。

两人照面一瞬，老人忽然咧嘴笑开，豁牙漏风，模样狼狈，看着有几分滑稽。

“老头，今日收获如何？”

古月天源俯身轻声问道。

老乞丐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还说呢，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露头了呢。

这几日临街泔水桶旁，总有条大黄狗抢在我前头，浓稠吃食全被它叼了去，我是半点好处捞不着。

老子我就不明白了，这年头的狗，竟比人还要精明。”

古月天源朗声一笑。

“老头，看来你是真的老了，如今连一条狗都争不过了。”

“臭小子，学会落井下石了是吧？”

老人伸手指着古月天源鼻尖，张口便骂，语气带着几分嗔怒。

“早知道这般，当初便不该把你从荒野拖回来。

索性让你葬身荒郊，被那些尸狼野兽啃个干净，那才好！”

古月天源听着这番数落，半点不恼，只咧嘴笑了笑。

随手从怀中摸出那只破旧茶壶，凑到老乞丐鼻尖前轻轻一晃。

然后仰头抬壶，

“咕咚，咕咚！”

灌下两大口烈酒。

清冽酒香散开，老乞丐仅剩的那只独眼一下子瞪圆，眼神死死黏在茶壶之上，满是热切。

“酒？你小子哪来的酒？

快快给老子尝一口！”

古月天源笑着侧身退步躲闪。

老乞丐伸手上前就抢。

见状，古月天源半挡半送的，顺势将茶壶递了过去。

却不料，口口声声只喝一口的老乞丐，捧起茶壶便仰头痛饮，咕咚有声，片刻便将一壶烈酒喝去了大半。

古月天源神色淡然，不急不躁，轻轻拍去老乞丐身后的尘土。

手掌贴近老乞丐后背衣服破洞的刹那，一缕极淡的灵光，悄无声息的落入衣服破洞之中。

他知道，这地方是老乞丐藏东西的地方。

“老头，快到中秋了，天愈发凉了。”

古月天源随口叮嘱，语气平淡温和，像是在嘱咐亲人，又像是自语心声。

“寻个暖和地方落脚过夜，别在街头吹风挨冻。”

老乞丐好似全然未曾听见，满心满眼只剩喉间残留的酒香，兀自回味沉醉。

半晌，老乞丐才挪开嘴边的茶壶，咂摸出声，满目酣畅。

“好酒！真是好酒啊！”

他凑近古月天源，满眼好奇追问，“小子，这般佳酿，你从何处得来？”

古月天源不答，只是伸手做出想要拿回茶壶的动作，老乞丐立刻将茶壶搂在怀中，护得严实，俨然将这壶、这酒当成了自己的物件，不肯松手了。

古月天源望着他那护食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轻声开口。

“老头，我今日要进山一趟，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怕是许久才能回来。”

“往后天寒地冻，你若是无处避风御寒，便悄悄去我家落脚。

记住，莫走正门，免得被人发现，驱赶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手拍了拍老乞丐的胳膊，转身迈步，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身后，老乞丐远远扬声呼喊，

“唉…小子，

这茶壶你不要了？”

夜色沉沉中，古月天源不曾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一道清朗的声音随风传来。

“送你了。”

短暂相聚，转瞬便是别离。

少年独自一人，行至寨门之下，脚步渐渐放缓，最后顿住了。

暮色四合，远山尽是沉沉黑幕。

单薄消瘦的身影立在巍峨寨门之下，渺小又孤伶。

良久，城楼上隐约传来人声动静。

少年身形微震，掂了掂身后的竹篓，再无迟疑，终究还是抬步，踏入了漫漫夜色，向着寨外的苍茫黑暗独行而去。

待到那道单薄背影彻底被暮色吞没、消失无踪。

街头仅剩的老乞丐，低头静静打量着手中，那只缺了把手的旧茶壶，又伸手从衣襟深处摸出一块半灵石。

一壶一石，握于掌心。

他默然伫立，沉思良久，苍老的低声呢喃，消散在晚风之中。

“这臭小子，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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