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箴 第一章 大荒疠风，天衡无情

【卷首引】

赭鞭叩荒莽，百草载仁心。

明知天有衡，偏向劫中行。

【小序】

造化衍天倪，生灭自有衡。寒暑代序，疫疠轮回，本是大荒自清之理，万物不可擅破。

上古荒年，混沌初开未久，天地灵气莽荡粗粝，山川无序，万民愚蒙。彼时人间未兴农耕，不识药石，不辨草木。山野生灵随性枯荣，或毒或良，混杂丛生。凡人觅食唯凭眼目，见青即采，见花即食，岁岁年年，因误食毒卉、误饮瘴水而亡者，覆野填谷，哀声绵延不绝。

烈山姜石年，怀山海悲悯，承生民之命。见大荒疠风横行，白骨隐草，稚子无归，于心不忍。遂取山中赤玉精铁，炼得一柄赭鞭，可叩山问草，通晓百草真性。自此辞烈山故土，遍历大荒千山万壑，以肉身试万草寒暑，以神魂承百毒业厄，逐一审辨草木良毒，逐条刻录竹简，经年累月，终成一卷《百草箴》。

天道侍者衡司，掌世间生杀玉衡，司万物平衡法度，万载恪行天道，无情无偏。曾数度临凡诫告：天衡定数，生灭有序，凡人枉死亦是轮回清汰，私意渡人，便是扰动天倪纹路，必承无边天劫，神魂俱损，无有轮回。

姜石年未尝逆道，未曾悖天。

他不争天命，不改生灭，不夺天道规整。

他只是于万古冰冷、毫厘不差的天衡缝隙之中，以一己残躯，为万世愚蒙生民，硬生生拓出一条温柔不绝的生路。

云岑古洞，青简千卷，默录万古因缘，不评功过，不辨是非。

唯此一卷百草，静静镌刻一行大荒秘史——

大荒有君，舍身殉草，以仁补天道，以命渡苍生。

＊＊＊

【正文】

大荒南野，苍梧之野以南。

此地远离烈山温厚地气，地处大荒荒莽绝境，终年不见朗日晴空。沉沉瘴雾如山覆海，层层叠叠压覆万壑千谷，雾色呈浑浊灰青，黏腻沉滞，死死黏附在古木枝干、苍黑山石、干裂土层之上。空气里漂浮着经年不散的腐朽腥气，混着毒草的冷涩，吸入肺腑，便觉喉间发紧，胸腹发闷。寻常山风过谷，多带草木清响，此处风来，却是死寂沉沉，只卷着寒凉毒意，缓缓漫向山坳间连片的先民茅舍，一寸寸侵蚀人间生机。

时逢大荒百年疠疫。

天地浊气淤积已久，天道自启清汰，疠风横扫南野各部。山坳间破败的草屋密密麻麻，低矮颓塌，四壁漏风，枯黄的茅草常年被瘴气熏蒸，早已发黑腐朽，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落。屋前土地干裂出纵横沟壑，如大地皲裂的伤疤，寸草不生，满目荒芜死寂。偶有几丛耐瘴的恶草，歪歪扭扭从地缝里钻出来，叶色灰败，散发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瘴气滋养出来的异类，凡人碰之便易染疾。

整座山谷，无虫鸣、无鸟啼、无人语，唯有断断续续细碎的哀鸣，细弱嘶哑，起起落落，萦绕在瘴雾里。

染了疫病的先民，分散的卧在破草席之上，无人看护，无人医治。

壮年汉子高热烧身，面色黎黑，嘴皮干裂，浑身滚烫，双手无意识抓着干草，嘴里发出细碎浑浊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绝望。高热灼烧他的血脉，他时而浑身战栗畏寒，时而燥热如卧炭火，神智时清时昏，口中断断续续吐出无人听懂的呓语，大都是渴、痛、冷寥寥几字。

老弱妇人呕泻不止，身体早已骨瘦如柴，双目凹陷无神，浑身无力，只能瘫倒在地，任由病痛折磨着身体。瘴气混着病浊之气绕着她们盘旋，想挪一挪身子，四肢却重若灌铅，连抬一下手臂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最是可怜垂髫稚子，小小身躯蜷缩在母亲衣襟之间，眉眼紧闭，面色青白，气息细弱如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绝。孩童本就元气单薄，疫毒侵入脏腑之后，没有半分抵御之力，小小的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痰鸣。

妇人紧紧搂着怀中孩儿，双臂用力到发抖，脊背无声耸动，不敢放声痛哭。大荒荒古，哭声无用，眼泪落尽，也留不住将死之人。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浸透粗麻布衣，晕开深色水痕，也浸透了无边绝望。她曾经生过三个孩儿，前两个都在前一轮小疫里没了，如今怀里这一个，是她仅剩的骨血，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等着。

上古先民，懵懂无知。

不识四时寒暑，不辨草木毒良，不懂疗愈避疫。

灾劫降临，无药可医，无策可解，唯能俯首听命，静待天衡裁决，静待生死轮回。他们只当这是山神发怒，每日清晨，还有尚能勉强起身的老者，蹒跚走到谷口，摆上捡拾来的野果，伏地叩拜，祈求瘴雾散去，可供奉的果子不出半日，便被瘴气熏得发黑腐烂，疫势分毫未减。

山冈高处，逆风独立一道清瘦身影。

姜石年身着粗麻素衣，衣料朴素无华，边角常年奔波磨损，沾着山野泥尘、草屑露水，却身姿挺拔如烈山磐石，沉静不移，稳立漫天瘴雾之中。他眉目清和温润，无凌厉锋芒，无至尊威严，面容干净端雅，是山海孕育出的最纯粹的仁厚模样。

唯独一双眼眸，盛载大荒万古风霜，盛着生民万千疾苦，悲悯深沉，温而不弱，柔而有骨。

他负手而立，静静俯瞰谷底满目疮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间破败茅舍，每一个挣扎喘息的生灵，最后落在那名气息将绝的稚子身上。他看得清楚，那孩子小小的指尖，还攥着半根方才捡拾来的不知名草叶，想来是腹中饥饿，方才想要入口充饥。若是那草本身带毒，不必疠疫，一口便要了性命。

指尖无意识缓缓收拢，掌心微凉，心底沉沉坠着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是执掌造化的天神，不能挥手驱散漫天瘴雾，不能抬手抚平人间疾苦，不能一言逆转生灭命数。

他只是看得太透彻，太清醒。

清醒看着稚子将死，看着妇人绝望，看着壮汉枯亡，看着整座山谷，在天道既定的劫数里，无声覆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山谷，往东三百里，还有一处部族，已经整整三日听不到活人的声响，只剩下满地枯骨，被瘴雾慢慢侵蚀。

身侧，白芷灵青茝默然侍立。

她本体为千年白芷，聚山川清和灵气化形，白衣素净如雪，纤尘不染，与周遭污浊瘴雾格格不入。鬓边生一朵小巧白芷白花，花瓣薄软，随瘴风轻轻颤动，带着草木生灵与生俱来的柔软与惊惧。白芷本是清和之草，最厌秽浊瘴戾，此刻她周身灵光已经微微不稳，一层淡淡的灰白瘴气萦绕在衣摆边缘，要不断耗损本源灵气才能抵挡瘴毒侵入灵体。

她天生通百草灵识，能听群山草木私语，能辨瘴气毒戾深浅。此刻眉心紧蹙，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深重的忧色，声线轻软如风拂草叶，带着难掩的焦灼：

“君上，此地瘴毒淤积百年，疠疫入骨，无药可解。凡人血肉单薄，扛不住天道清汰之劫。此番疠风过境，南野数十部族，十不存一。方才我听谷间杂草低语，这瘴气还要再盘踞月余，到时候这山谷之中，怕是再难寻活口。”

姜石年眼帘轻阖，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

“我看得见。”

三字极轻，落地无声，却重逾千山。

他看得见众生疾苦，看得见无辜枉死，看得见天道无情，看得见这万古大荒，规矩森严，却冰冷刺骨。

青茝抬眸望他，眸色微颤，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规劝：

“天道定此疫劫，是大荒自净之道。浊气淤积，必以生灭清汰，万物轮回，本就有数。此乃天倪定纹，君上……万万干涉不得。草木枯荣自有时节，生灵繁衍生息，浊气积攒到极点，便要借疫来涤荡，若是强行阻拦，灵气平衡崩坏，引来的灾祸只会更加酷烈。”

话音未落，天地风气骤然凝滞。

漫天瘴雾静止流转，山间风声消寂，云空两分，清光垂落。

一道孤绝清冷的身影自九天云虚踏光而降，衣袂无尘无垢，身姿疏淡孤高，立于半空，自带天道法度的凛然威压。

是天道侍者，衡司。

他着一身月白冷袍，衣料规整，无一丝褶皱，周身无烟火、无温意、无半分人情。掌心托一枚通透莹白玉衡，方寸器身之内，一白一灰两道流光循环往复，消长平衡，分毫不差，精准执掌世间所有生灭刻度、轮回秩序。万载以来，他见过无数生灵在劫中哀嚎，却从来不会动摇分毫，玉衡刻度一动，便是定数，无可更改。

衡司万载履职，守天衡、遵天道、顺天倪，无情、无念、无偏、无私。看过亿万生灵枯荣，阅尽万古生离死别，心中唯有法度，无有恻隐。

他落定落地，目光平视姜石年，声如冰泉击石，清泠凛冽，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姜石年，你心念异动，欲私意渡化劫中众生。可知天衡戒律？你的心念向外蔓延，扰动了此地气运，玉衡已经捕捉到你想要插手劫数的念头。”

姜石年抬眸，神色平静从容，无怯无惧：

“愿闻其详。”

“疫为天涤，死为生衡。”衡司指尖轻抬，掌心玉衡微光流转，光影在他淡漠无波的面容上缓缓晃动，“大荒繁衍过盛，浊气繁芜淤积，天道降疠，清汰众生，平衡灵气，是造化必然之序。生灭循环，枯荣往复，皆是天倪既定纹路，不可擅改，不可私渡。”

他字字规整，句句是万古不变的天道法理。

“你若出手救人，便是人为偏移天衡刻度。救一人，便替此人承一分业毒；渡十人，揽十人灾厄；渡千人万人，便揽万千苍生劫业。毒积神魂，业侵命线，青简已录你终局——擅以私仁柔化天道者，必以身殉劫，神魂尽碎，无归无轮回。青简不会虚妄，结局早已刻定，不会有半分转圜。”

青茝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欲替他辩驳求情，鬓边白芷花瓣簌簌抖落两片，却被姜石年抬手轻轻阻住。

他抬手动作极缓，腕间已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黑毒痕，是方才驻足瘴谷，无声沾染的业厄。瘴毒无声渗入肌理，此刻只是浅浅一层，可姜石年清楚，若是一路走下去，这痕迹会一点点爬满全身，啃噬血脉神魂。

他目光静静落在那枚完美平衡、毫无偏差的玉衡之上，语气不争不辩，唯有心底清明坦荡：

“天道无错，天衡无偏。轮回有序，生灭有规。”

衡司微顿，万年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本以为此人会抗辩、会乞求，会质问天道为何冷酷，可他没有。

姜石年继续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我从未想过逆道而行，从未想过颠覆生灭，从未想过扰动天道平衡。”

“只是天衡定的，是应劫之死。而大荒万民，今日所受，是无知枉死。”

“他们不识草木，不辨毒良，不知避瘴，不懂养生。他们不是触犯天规，不是淤积浊气，他们只是懵懂愚钝，无辜殒命。这山谷里的人，没有肆意屠戮生灵，没有搅乱山川地气，他们只是吃不饱、辨不清，在天地的涤荡之中，白白送了性命。”

“我不改天道，不逆轮回，不夺天衡法度。”

“我只求遍历千山，亲辨百草，录其性味、分其良毒、记其吉凶，著成箴卷，留传后世。”

“让万世凡人，知草性、辨毒邪、懂避忌、会疗愈。让往后人间，少一分无知枉死，多一线生生之机。”

“天倪纹路冰冷刻板，可纹路缝隙之间，应当容得人间一念悲悯，一线生机。”

衡司静静伫立，默然听完全言。

掌心玉衡流转如常，平衡未乱，可他亘古不变的道心，第一次微微晃动。他看过万千求道者，求长生、求力量、求庇佑族群，唯独眼前这人，所求仅仅是一卷竹简，一卷用来减少无知死亡的书册。

良久，他清冷开口：

“一念悲悯，一线生机，换你神魂俱灭，永世消散。值得？你所做之事，不能断绝疫疠，不能阻止生老病死，只能稍稍减少枉死之人，于万古天道长河里，微如尘埃。”

姜石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坦荡，无半分逞强，无半分不甘：

“值与不值，天道无评，法度无断，唯我本心自知。我不求撼动长河，只求在尘埃之中，埋下一点微光。”

衡司掌心玉衡微光微颤，万年不变的绝对平衡，第一次出现微不可察的偏差。

他沉默许久，望着眼前心怀苍生、明知结局仍执意前行的凡人，缓缓道：

“你既决意执此一念，天衡不阻。”

“但青简定命，劫至必偿。他日毒穿神魂，命尽途穷，神魂消散，切莫怨天道无情、法度不公。玉衡不会因为你的仁心，更改既定的结局。”

语毕，身形化云散入长空，不留半分痕迹，只余满山沉瘴，满目哀苦。

山风重新流转，带着刺骨寒凉。

青茝望着空寂云天，鼻尖酸涩，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哀求：

“君上，真的要踏遍千山、以身试毒吗？日日积厄，夜夜藏毒，长此以往，您神魂必溃，再也回不了烈山故土。烈山的姜水还在流淌，石屋之中，还有您往日种下的几株药苗，若是停下，尚可在故土安度余下岁月。”

姜石年垂眸，看向她鬓边轻轻颤抖的白芷花叶，抬手极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瘴尘，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妥帖。

“百草不录，万世愚蒙。”

“我不去，便无人敢去，无人愿去。山中精怪各守一隅，草木灵只守自身族群，凡人之中，无人愿意以血肉承载万毒。”

他抬手握紧身侧赭鞭。

赤褐鞭身纹理细密，藏尽山川百草灵韵，此刻轻轻嗡鸣，似与主人同心共情，低低应和。这柄赭鞭是他耗费三月，在烈山深处寻得赤玉，混合山中铁英，日夜锻打而成，鞭身每一道纹路，都引了地脉灵气，方能叩土通草语。

“走吧。”

“路长草深，万毒千草，我需一一亲尝，一一亲录。”

山风浩荡，瘴雾茫茫。

一人一灵，背负重竹简，执一柄赭鞭，毅然踏入无边荒莽迷雾之中。

自此，万古最沉、最柔、最悲壮的劫途，缓缓启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