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峰裂谷攀回,天光已经偏西。
整片白石山浸在落日熔金里,满山惨白岩石被镀上一层暖红,反倒掩去几分山石自带的冷厉戾气。方才地底裂谷里神魂被拉扯的空茫之感,还残留在姜石年灵台深处,肩颈蔓延而上的青黑劫痕,如同蛰伏的青蟒,离心口只差薄薄一寸,稍一动念,便有隐隐的悸痛。
青茝扶着他,一路缓步下山。白芷灵光不敢歇断,源源不断裹着他的神魂,替他稳住随时可能散逸的神思。她灵体愈发单薄,鬓边白芷残瓣寥落,风一吹便似要随风化去,只是一路上始终安安静静,不曾有半句怨叹。
行至先前那方朝东的白石石台,采药老者还在原处等候。
他没有走远,只是守着药篓,静静望着主峰方向,眼底藏着悬了许久的忧心。望见二人的身影从山道转出,老者猛地起身,快步迎上来,目光第一落,便钉在姜石年肩颈那道深重到骇人的劫痕上,一声长叹沉沉落下来。
“回来了……能从石魂藤的谷底活着走出来,已是万幸。”老者声音沙哑,“白石山的凶险,你们尽数看过了?”
姜石年微微颔首,将背上捆扎整齐的一卷竹简解下,托在掌心。竹片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字迹,从石芒、玄硝叶,到缄语孢,再到最后的石魂藤与锁魂寒苔,白石山一域草木毒瘴,吉凶禁忌、两难险局,尽数藏于这一卷青简之中。
“白石山之卷,已成。”
老者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竹简边缘被石刃磨出的纹路,指尖不敢重压,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至宝。
“大荒多少采药人、行旅,年年葬身此山,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有这一卷箴文留下来,往后再有人踏入白石山,便不再是睁眼往死路上撞。后生,你做的这件事,重得很。”
“只是记下所见,不敢言功德。”姜石年将竹简重新捆好,背回身后,“山中毒物相生相克,亦有两难无解之处,简上都写得分明。知晓凶险,是生是死,终究还要看世人自己抉择。”
老者闻言,默然片刻,自药篓里取出一个粗布囊,递给他。囊中是晒干的山菌与蜜渍野果,都是白石山之中为数不多无毒性、能补气力的吃食。
“山中小物,聊作路上干粮。前路漫漫,你们多珍重。老夫便不再远送了。往后若是还有人拿着这般青简上山寻药,老夫能帮衬一二,便会帮衬。”
姜石年收下布囊,郑重谢过。
二人与老者作别,转身踏上离开白石山的旷野。
身后灰白连绵的山峦缓缓向后退去,那些石缝里的银芒毒草、阴泉下缄默的孢瘴、深埋主峰地底的吞魂黑藤,一并沉落在暮色里。白石山这一程,到此落幕。
旷野之上风阔,不复山中矿浊之气,只是空气里的凉意更甚。
二人不急着赶路,走得极慢。一路没有多说什么惊心动魄的见闻,也不提方才裂谷之中魂丝噬神的濒险,一路只听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响。
青茝侧首看他。
姜石年神色平静,可她看得清楚,他时常会下意识顿一顿,微微闭目调息,灵台时时刻刻都在承受劫毒啃噬。石魂藤那一遭,不只是添上一笔劫业,更是动摇了他神魂根基。
他的大限,已经很近了。
姜石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看向身侧灵体淡得快要融进暮色的白芷灵。
“你在担心。”
青茝轻轻垂眸,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我从招摇山随你出发之时,便知晓这条路的结局。只是走到如今,看着劫痕一点点爬到心口,还是……”
话说到一半,她咽了回去,不必说完,二人心里都明白。
百草箴一日不曾全部写完,他便一日不能停下。每多记下一种草木,便多揽一重劫果。待到所有竹简汇齐,箴文成篇之时,便是天衡劫数兑现之日,从一开始,便没有别的结局。
衡司守的法度,从来不会因为一卷渡人的青简,网开一面。
“不必忧心。”姜石年语声温和,抬眼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我从拿起赭鞭、决意刻简那一日,便选好了这条路。能把大荒草木的吉凶尽数留给后世,不算空走一趟。”
“可我舍不得。”青茝终于轻声吐出一句,白芷花瓣微微发颤,“我不怕耗损本源,不怕灵体凋零,我怕……等简册落定之时,寻不到你的神魂踪迹。”
石魂藤之下的滋味她亲眼见过,魂散之后,不入轮回,无处可寻。
姜石年沉默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靠近她莹白的灵光,却没有触碰到,怕自身劫浊污了她的白芷本源。
“若是那一日真的到来,你不必困在原地等候。招摇山的狌狌,白石山的老者,还有这一卷卷青简,会替我继续走下去。”
“我不。”青茝轻轻摇头,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我随你起笔,便陪你等到终卷。”
云天之上,衡司一路默然相随,玉衡在掌心静静流转。
方才石台之上的对话,旷野之中二人安静的对白,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见过万千离合,生灭于他本是寻常。可这一人一灵,明明清清楚楚看见前路的终局,明明知晓劫数无可转圜,却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痛哭求免,没有怨怼天道,只静静守着那一卷青简。
玉衡之上,属于姜石年的那一笔劫业,厚重得几乎要压垮簿册。法度依旧高悬,劫果依旧注定,他依旧不能出手更改分毫。
只是衡司心底,那一道万载冰封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他忽然在想,倘若天道的平衡,本就不止吞噬与消亡这一种模样。可念头起落,他又清楚,劫簿既定,没有回头路。
落日一点点沉到旷野尽头,天边染开一片沉郁的绛紫。
白石山彻底隐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下,他们终于离开了这座满是金石凶毒的大山。
前路不再有白石山的矿毒、吞魂黑藤,却通向最后的归途——归到最初栖身的岩窟,收拢一路所有竹简,把余下大荒草木的记录一一补齐,直到《百草箴》完卷。
姜石年握紧赭鞭,目光望向前路苍茫暮色。
招摇山、白石山两卷已成,余下的笔墨,将要走向终章。
一路晓行夜宿,旷野长风相送。
远离白石山之后,空气里金石矿浊的戾气渐渐散尽,草木重归柔和,只是姜石年身上的沉疴不曾稍减。肩颈那道青黑劫痕时时发烫又发冷,神魂根基自石魂藤一损之后,再难复原,稍费心神,便灵台发飘。青茝一路以白芷灵光绵绵护持,灵体一日淡过一日,鬓边残存的花瓣,再也不曾新绽。
待远远望见那处熟悉的山岩洞窟时,暮色又一次垂落。
这是他们自招摇山出发之前栖身的旧处,岩窟藏在向阳山坳,干燥避风,洞内平整石台,原是他们最初剖竹磨简之地。时隔许久归来,洞外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洞口悬着的细藤静静垂落,一如当初。
踏入洞窟,姜石年将背上两捆竹简轻轻放在石台上。
一捆是招摇山,迷罗幻花、清幻芷与山涧诸草;一捆是白石山,石芒、玄硝叶、缄语孢,及至石魂藤、锁魂寒苔。竹片层层叠叠,石刃刻下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墨迹清浅,是初入大荒时所记;有的笔画沉滞,是毒发劫重之时咬牙刻就。
他席地坐下,将竹简一卷一卷铺开,按顺序排好,指尖缓缓抚过每一片竹面。
青茝立在一旁,莹白柔光轻轻漫过简册,替他拂去一路沾染上的尘土,低声道:“两处的草木,都录完了。大荒之中尚有无数异草,只是……”
只是不必再远涉险地了。
姜石年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澜:“余下散见、寻常草木,我早年便已记下,收在洞窟深处。今日一并取出,合为全卷。”
他起身走到洞窟内侧,挪开一块挡在石龛前的巨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更早刻成的简册,是他尚未遇见青茝、尚未踏入招摇山之前,孤身踏遍近处山野,记下的寻常野菜、疗伤草药、浅山毒虫。彼时劫痕尚浅,字迹从容,和后来白石山裂谷里颤抖刻下的文字,判若两样。
所有竹简尽数摊开,铺满宽大石台。
《百草箴》,将要集齐。
就在全部简册归位的刹那,天地气机骤然一变。
方才尚且柔和的晚风猛地凝滞,天上流云飞速翻涌,原本昏沉的暮色,无端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赤。一声极细微、仿佛自九天深处传来的轰鸣,隐隐在耳边回荡,不在耳畔,而在神魂之中。
是天谴之兆。
洞窟之内的空气骤然沉压下来,像是整座天穹,都在垂眸注视这一方小小的岩窟,注视这一摞写满草木吉凶、将生路与险途一并摊开的青简。
天道默许草木自生自灭,毒杀由命,生灭循衡。可如今,有人以己身神魂为薪,把天地藏起的凶险一一剖开,交付众生。这本就已经越出了天衡默许的边界。劫簿上定好的终局,要来了。
青茝身子一颤,白芷灵光骤然收紧,下意识挡在姜石年身前。
“来了。”她声音发颤,“天兆动了。”
姜石年垂手立在简册之前,没有后退,亦没有闪避,只静静望着漫天翻涌的云气。肩颈的青黑纹路猛地暴涨,顺着颈侧往上攀,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劫毒在神魂里疯狂翻涌,痛得他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发出一声**。
云天之上,衡司独自立在层云之巅。
周遭是流转不息的天衡法则,无数光丝纵横交错,便是维系大荒生灭的法度。玉衡在他掌心剧烈震颤,簿册之上,姜石年那一笔劫业,光华炽盛,引动了天谴的气机。
法则在他耳边轰鸣,告诉他:此人揽劫造箴,扰天地自然之衡,简成之日,劫果当兑现,神魂归于虚无,无可宽宥。
万载以来,他只需依令而行,静待劫数落定即可。
可此刻,衡司望着山坳岩窟里那道单薄身影,望着他身侧快要透明的白芷灵,心底两种声音反复撕扯。
他看过竹简上的字字句句。
姜石年不曾唆使生灵逆天,不曾斩除毒草、消弭凶瘴,他只是如实记录。告诉世人何处有幻花迷神,何处有芒刺蚀筋,何处有黑藤吞魂,何处是两难死局。
他只是把“选择”还给世人。
可天道的平衡,本就依托于无知带来的消亡。若是大荒众生皆知草木险厄,懂得趋避,那些本该陨落的性命得以留存,生消的天平,便会倾斜。
法度无错,姜石年亦无恶。
衡司抬手,掌心玉衡流光明暗交替。
他可以引动天罚,如期落下,恪守万载职责;他亦可以……不动。可他清楚,他若是徇私拦下这劫,便是他自己背弃天衡,扰乱万古秩序,他自身,亦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天刑。
无人同他商议,无处诉说纠结。
高高在上执掌权衡的神,第一次被恻隐困住。他能衡量生死多寡,却衡量不出一卷青简,往后会在大荒生出多少悲欢,多少新生。
“你明知简成便要受劫,为何还要做到这一步?”衡司的声音顺着云风,轻轻落进岩窟,不再是往日宣判劫数的冷音,带着沉沉的困惑。
姜石年抬首,望向云层深处那道朦胧虚影,气息因劫毒翻涌而略显虚浮,语气依旧清定:
“草木之毒,本就存在。我不记,它依旧藏在山涧石底,年年取人性命。我记下,不是逆天改命,只是叫世人睁眼看清前路。能避,则避;要闯,自知代价。天道有生灭,人心有知辨,二者未必全然相悖。”
衡司默然。
云层之中轰鸣更响,灰赤色的天光,一点点压向山坳,天谴的力量,已经在积蓄,只待最后一字落定,全卷封箴之时轰然降临。
青茝侧过头看姜石年,眼底水光朦胧,却依旧坚定:“你若不悔,我陪你等到最后。”
姜石年微微转头,看向她快要透明的灵身,轻轻一叹:“你本不必陪我一同承这天威威压。”
“我说过,自招摇山同行,直至终卷,我不走。”
他不再劝,转过身,伸手拿起最后一片空白竹片与石刃。
还有一句总跋,要刻在全卷末尾,算作《百草箴》的收尾。
洞窟之中,只剩下石刃摩擦竹片,沙沙轻响。
外头云浪翻涌,天威沉沉悬顶;云端之上,衡司独自对峙心中法度与那一点不该滋生的不忍,进退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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