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菏泽阻击战（2）

周迅雷和鲁镇东并肩走下大堤交谈着到了 819 团阵地，团长跑步前来：

“报告长官 819 团正在修筑阵地 请训示！”

周迅雷笑了笑：

“李新明 你给我听着，一定要按要求把工事做好 做牢，我们不能挺着脖子吃敌人的炮弹！”

“是！”

“和特务团长张汉召是同一年的兵吧？”

“是！军长 我在老家放丢地主苏老三的羊，吓得不敢回家就碰上了您！ ”

“哈哈……转眼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的放羊娃都成了指挥千军的团长。”

“时间过得真快……”

周迅雷转身指着鲁镇东说：

“我觉得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少尉排长……没办法 时光不饶人，我都不能不老啊！ ”

鲁镇东呵呵一笑：

“老骥伏枥 志在暮年嘛！”

周迅雷回过头来看着一群群正在抓紧时间修工事的官兵叹息道：

“不错 要不是小鬼子打进来，我这个年龄就快解甲归田了，可是 现在不能了，这把老骨头早准备好了，我要用它换来小鬼子的累累白骨！”

“军长 我们马革裹尸的时候到了！”

“是啊！人这一辈子谁能不死……但 要死得有意义 有价值 死得顶天立地才不 枉为人生 不枉为男子汉，古人都有‘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的气魄，更何况我们？”

他们说着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茂密的林子边，周迅雷走到一群脱去上衣正忙着修筑工事的士兵中间大声喊道：

“兄弟们 加油干哪！”

听到一个彪形大汉的喊话，这群汗流浃背的中国士兵无意识停下手中的事情，都木然地转过脸来，因为战争的残酷性，一场大战下来，一个建制单位的士兵几乎要换上一半的陌生面孔，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声讯如雷的大个子，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明白此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周迅雷弯下腰拉着一个小兵的手：

“小兄弟 你多大了……应该没有十八岁吧！”

那个小兵怔怔地望着他，好像突然失去语言功能，只是用满是泥巴的手抓下耳朵，并回头望望身后一个上年纪的老兵，那老兵嘿嘿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铁锹往地上用力一插：

“长官 他是俺的孙子，过下月初八才十三岁，他爹娘都让日本飞机给炸死了，房子也烧光了，一家八口就剩我们爷俩，打了台儿庄，队伍路过俺门口，连长给两身衣服我们就当兵了。”

周迅雷突然感到一阵难受：

“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没有办法呀！”

“不怕 长官 既然小日本不让活，我们就应该和他们拼到底，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到爷爷后面的小兵伸出脑袋鼓起勇气握着拳头喊道： “我也要给我爹娘和我奶奶报仇！”

大家哈哈一笑，周迅雷伸出大拇指：

“好小子 有种！”

小家伙感觉这个什么官比连长 排长和蔼可亲，见他也不骂“娘那个比”，刚才羞怯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

“你的官有多大呀……有俺连长的官大吗？”

周迅雷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瓜：

“你说呢？”

那个小兵蛋子用手挠着头嘿嘿一笑：

“没有！我们连长都骂娘，可你 没骂！”

“呵呵……你真行！”

周迅雷略微一停又对那个小兵说：

“小兄弟 跟你商量个事行吗？我那里缺一个勤务兵，你跟着我干吧，我保证不瞪眼 不骂人！”

“不 俺跟着爷爷打鬼子呢！”

老兵把小家伙拢到自己身边：

“谢谢长官的好意，还是让他跟着俺吧，他离不开俺。”

周迅雷登上身后的高坡一挥手：

“弟兄们你们好！我是 42 军军长周迅雷，徐州会战的硝烟还没散尽，你们枪不下身 马不卸鞍又披着血染的征衣来到菏泽 来到鄄城 来到这千里的黄河大堤，和我们 42 军一起打鬼子，我周迅雷很高兴，感谢你们！

我们要发扬徐州会战和日寇血拼到底的精神，在你们师长的带领下打出你们的军威 打出英雄的 127 师的军威，我敢保证，在中华民族灿烂的历史上一定会有你们光辉的一页，你们将作为民族英雄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这一仗 我相信你们会打得更好，一定能把山岩师团打得屁滚尿流 尸横遍野，英雄的 127 师万千弹洞的战旗一定会猎猎飘扬在鬼子的尸山上！

兄弟们 今天 我们站在岸边，面对黄河 面对这条母亲河，让我们向她宣誓，拿起我们手中的武器，创造我们新的荣光！

他奶奶的小日本欺人太甚，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能答应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到底！”

“保卫黄河 保卫全中国！”

“中华民族万岁！”

下面的口号声像怒涛在辽阔的华夏大地上传播着 轰响着 回荡着 经久不息。

太阳沉入西天的云海，暮色四合、渐紧的晚风裹穴着黄河滩上的芦苇 树叶发出哗哗的颤抖声，慢慢大地上的一切都淹没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5 月 2 日黎明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站在菏泽城头向西望 灰蒙蒙一片，天空和大地在远处衔接在一起，树木 房屋 村庄都淹没在一片烟雨里，滚滚的黄河就像一条白亮亮的缎带飘在天地之间，远处一片白杨树威武肃穆地站在那里，像守卫这片土地的战士，挺着胸膛凛然不可侵犯。

周迅雷夜里从鄄城回来后，天亮就召了见特务团团长张汉召，详细了解部队补充后人员数目及其装备情况，两个人谈了好长时间，最后他对张团长沉重地说：

“汉召 你现在就去常乐集及其周围勘察地形，再仔细检查一遍菏泽到民权的那条道路情况，然后向我汇报。”

“是！”

老天爷滴滴拉拉下了一个早晨，终于失去耐性，刚过中午 一反腼腆的面孔，突然劈头盖脸下起暴雨，窗户上 滴滴答答的雨塔瞬间就变成倾盆而倒的瀑布，站在门口向外一望，所有的房子 树木都颤抖在潇潇大雨中，一袋烟工夫，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一片汪洋泽国。

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拼命在风雨中挣扎着 摇摆着，树下的积水里漂满被狂风蹂躏下来的绿色叶子，唰地一下，一道耀眼的蓝光瞬间撕碎灰暗的天空，跟着就砸下一个惊天动地的暴雷，巨大的霹雳一下子就把这个世界震散架了。

青云寺这个始建于清初的老建筑，再也无法矜持自己一贯的庄严和肃穆，开始索索落土，正深陷于某个方案思考中的周迅雷对于这些没有一点反应，过一会儿他突然从思考中跳出来，大声喊道：

“给我接 126 师！”

电话很快接通，他接过话筒：

“徐师长 你那里怎么样 工事就绪了吗？嗯 我知道 现在士兵都泡在水里，下这么大雨，工事里不积水才怪呢，让士兵赶紧往外排水，反正青沙地水漏得快，嗯 嗯……你们注意不能放松警惕，鬼子山岩师团已到黄河对岸，防止敌人大雨中强渡，嗯！我知道 估计雨后敌人就会渡河冲击我们的河滩阵地，掌握好炮兵，半渡就用炮兵砸他个王八羔子，嗯 嗯 嗯……好吧 就这样！”

暴雨过去，太阳也从乌云里露出半张脸，空气被暴雨冲洗得格外清新，大地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醒目明亮，风也停了，青绿油光的树叶 草尖都被剔透的雨珠压得低垂着，树冠不停地扑扑嗒嗒往下滑落着水珠子，树下松软的沙土地上被砸出一片水窝窝。

天刚放晴，还没有来得及喘息，鬼子的轰炸机群就嗡嗡着遮天蔽日向我军河岸阵地压来，像群喘着粗气的老牛，发疯似的吼叫着 俯冲着 扫射着，一波波航空炸弹劈头盖脸从天空砸下来，顿时 整个黄河东岸升起一片巨大的冲天烟柱，旋转着 升腾着 弥漫半个天空，从东明到鄄城几十里河防、顷刻间就成一个爆裂和硝烟的海洋，巨大的爆炸声惊天动地 此起彼伏，滚滚的浓烟让人窒息，壕沟夷平 掩体坍塌，就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修建的加强工事在一波波炸弹的连续轰击下亦不能完全幸免，整个阵地一片火海 血肉横飞，尸体和枪械被巨大的气流抛向天空，久久不能落下，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悲惨之至 简直就是一个人间地狱，飞机的轰炸还没有结束，鬼子的重炮又在对岸开始吼叫，连续的爆炸响成一片。

敌人一阵狂轰滥炸几个部队都失去了联系，鲁镇东把指挥权交给参谋长自己要到一线阵地，他提着手枪 猫着腰，在小鬼子猛烈的炮火中，带着几位警卫战士向滩头的 819 团冲去，从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迂回曲折前进，弯腰跃过一片炸倒的杂树，箭一样穿过一片燃烧区，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一样敏捷，在滚滚的硝烟中奔跑 跳跃 迎着狰狞的死神向前，穿过一片洼地，终于冲进已塌半边的团指挥所，把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敌情的李新明团长吓了一跳：

“师长 你咋来了？”

鲁镇东抹了一下满脸的汗水和泥浆：

“呵呵……是不是变成土地爷了？”

他说着 摘下冒烟的帽子回手递给身后的卫士，老半天没人接，一转身才发现，跟来的四个卫士都扔路上了，满脸的笑容僵在那里，过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

“小鬼子 又欠下我们四笔血债！”

炮弹不时在指挥部周围爆炸，巨大的爆炸升起一片片冲天的烟柱，指挥部的上方哗哗往下掉土，李团长看这里太危险，赶紧喊道：

“赵四虎 保护师长，等敌人炮击过后，赶紧把师长送走！”

“胡闹！你们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未必炮弹就专找我鲁镇东！”

李新明也急了：

“师长 你要相信我！”

鲁镇东呵呵一笑夺过李新明的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骂：

“他奶奶的 小日本真看得起我们 127师，天上的飞机 地上的大炮同时伺候老子，我老鲁也不是不懂情理的人————有来无往非礼也！”

说完 他抄起电话：

“张东黎吗？我是鲁镇东，看到鬼子的冲锋舟群了吗？他们开始渡河了，现在我命令你向鬼子的渡河部队覆盖射击！嗯 ！我知道 我很安全！”

话音刚落，隐藏在鄄城附近树林里我们的大冬瓜群就开始发言了，随着一群群暴雨般的炮弹砸过去，正在呼呼遏浪冲锋的敌群顷刻间被炸得人仰马翻 七零八落，鬼子的尸体 炸烂的冲锋舟残片飞上天空，整个河面掀起一个又一个冲天的水柱，剩下的侥幸没有被炸死的都噗通 噗通掉到浊浪翻滚的黄河里喂了王八，旋转 翻卷着的河面上此起彼伏地漂满了鬼子黄糊糊的尸体，就这样 激烈的菏泽阻击战开始了。

鬼子的第一次渡河突击失败，山岩信夫顿时恼羞成怒，把带头突击的部队长土桥竹三郎大佐和负责掩护的炮群部队长小冢尤男狠狠扇了几个耳光，经过短暂准备 , 敌人在 127 师地段上的第二次渡河冲锋就要开始了。

滔滔的黄河上漂满等待冲锋的冲锋舟，上面坐满荷枪实弹的鬼子兵，阳光下尽是闪光的鬼子钢盔，规模和人数比上一次更大 更多，黄河的波浪打得这些冲锋舟一起一伏，轻重机枪架在皮艇前方，随时准备把密集的弹药泼向河对岸的中国阵地，整个攻击沿黄河宽正面展开，从东明到鄄城的河防阵地上，都有鬼子虚虚实实的攻击，飞机一直在河东岸盘旋 扫射 轰炸，试图寻找出中国的炮兵阵地，我方的大炮隐藏在树林里保持沉默。

随着一声号令，鬼子的渡河冲锋又开始了，两三千鬼子嚎叫着向对岸扑来，双方掩护和压制的炮群同时开始向对方倾泻炮弹，呼啸对射的炮弹密度甚至可以在空中碰头，我方阵地上一片弹幕，黄河里 我呼啸砸向敌人的炮弹把冲锋舟连人一同抛向半空中，侥幸逃脱劫难的冲锋舟拼命向对岸冲来，100 米 60 米 30 米…… 敌人在一点点向对岸靠近，在我军前沿的弹雨中，鬼子终于登岸，像水鬼一样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冒着密集子弹爬上岸 往前冲，一群群冲上来一片片倒下去，一片片倒下去一群群冲上来，鬼子不怕死的疯狂劲头令人佩服，这帮法西斯带着满脑子的武士道精神，都成了可怜的军国主义的殉葬品。

一群群鬼子端着刺刀 抱着机枪终于冲上来，河滩阵地上 中国的手榴弹像蝗虫一样密集落下，在鬼子群里一片接着一片地爆炸，一时间 黄河滩上鬼哭狼嚎 血肉横飞，很快 双方的重武器都失去作用，伏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在冲锋号的激励下，挥舞着雪亮闪着寒光的大刀跃出战壕，惨烈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只见天地间，滔滔的黄河岸上，敌我近万名士兵搅在一起，刀枪的对撞声 厮杀声 哀嚎声响成一片。

鲁镇东站在团部掩体的瞭望孔里，脸部肌肉痉挛着身体不住地颤抖，他身后只剩下一个警卫排长，李新明团长早已带着大刀队冲了上去。

涌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再不投入部队我方阵地就有被突破的危险，不能让敌人上来，如果不把冲上河滩的敌人全部消灭，就不能阻止敌人前赴后继的渡河决心。他拿起话筒：

“820 团吗？向凤山！我是鲁镇东，马上给我全团出击，务必把渡河鬼子全部消灭在黄河滩上，完不成任务 提头来见！”

放下一个电话又拿起另一个电话：

“张东黎吗？现在我命令你加大炮火密度，向黄河里进行阻拦射击，绝不能再让鬼子的一个冲锋舟登岸！”

顷刻间 820 团两千多人呼啸着 吼叫着潮水般卷向敌人，敌我双方黄灰相杂 搅在一起，已经不能射击，剩下的就是惨烈的白刃战，我方的炮兵在密集的射击着覆盖着，敌人登岸的冲锋舟越来越少，在我方突然投入强大的有生力量打击下，登岸的敌人渐渐不支，背水之战没有退路，只有拼死苦斗。

敌我双方的军官 士兵扭在一起，厮打着 对刺着 砍杀着 翻滚着 滚入水坑 滚入草丛 滚入滔滔的黄河，由于 820 团的及时投入，我军拼杀人数占据绝对优势，这场凄惨嚎叫血肉横飞的白刃战慢慢见了分晓，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激战 拼杀，狂妄的敌人以伤亡两千多人的代价宣告了又一次渡河的失败，我方的伤亡也触目惊心，整个819团几乎打光。

鲁镇东放下望远镜赶紧命令司号员吹紧急撤退号，因为渡河的鬼子在滩头阵地被全歼，如果不及时撤退就有可能被敌人炮火覆盖的危险，参战部队来不及打扫战场 抢救伤员就迅速撤退。

果不其然，我军还没有完全撤离，敌人密集的炮火就盖过来了，向凤山团长走在后面，看着一片片伤员来不及施救而泪流满面，炮弹不停地在周围爆炸着，掀起一阵阵烟尘，辛辣的火药味呛得他喘不过气来，阵地上一堆堆叠加在一起的尸体和伤员又被鬼子的炮火撕碎抛上天空，面对爆裂的威力，生命如此的脆弱，像纸一样被炸得飞来飞去 。

他看到打断双腿后被刺得血肉模糊的 9 连连长王二顺还没有死，倒在一堆鬼子尸体上慢慢向他微笑着挥手，再也忍不住了，就含泪扑过去，一把拉起王连长甩在背上拼命跑，一颗炮弹在后面不远处爆炸，巨大的气浪把他瞬间掀翻在地，他背起王连长爬起来继续跑，弥漫的硝烟尘土什么也看不清楚，突然脚下被什么绊一下，他一头栽进炮弹坑，一颗炮弹爆炸了，两耳像炸了锅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过一会儿 他感到一股咸乎乎的黏液顺着鼻洼流进嘴里，睁开眼睛往外猛地啐一口，背起王连长跳出弹坑闭着眼睛朝着战壕方向拼命跑，后面炮弹铺天盖地追着，直到一头栽进自己的战壕才把刮风一样的炮弹甩在外面，战士们赶紧把他们拖进掩体，他跳起来拉住王连长的手：

“老王！老王！！老王！！！”

他连续叫几声没有一点反应，王二顺连长蜡黄的脸上还留着淡淡的微笑，王连长不行了，战士们扶起一看，一片碗口大的弹皮深深嵌在后背上，王二顺连长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他的团长。

鬼子疯狂轰炸一阵，看到我方部队全部撤回阵地，炮击也就暂时停止了。

战斗暂停，几十里的黄河滩上到处都是成堆的叠加在一起的尸体，满眼都是被炮火掩埋和炸飞的残肢断臂 丢弃的枪械 炸断的树木 冒烟的草地。

生活在亚洲东部的两个民族带着各自的民族意志又完成了一次生命的对决。

这种掠夺与反掠夺 杀戮与反杀戮的较量让整个战场的黄土地变成了浸满血水的红土地，流淌的血溪汇成血流，穿过草丛，流过横卧的尸体和树桩，最后汩汩地流进了黄河。

人类悲哀的英雄壮举就这样让滔滔的黄河变成红色呜咽着 悲鸣着扑向大海。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辽阔的黄淮大平原上残阳如血，战场被炮火反复耕犁数遍，原本雨后潮湿的河滩被炮火的高温度蒸干，变成随手可扬的沙粒。

余烬未息，被炮火打断的草芥 树桩 还在冒烟，站在大堤放眼一望，横七竖八的尸体 蜂窝遍布的弹坑 烟火熏黑的树桩 蜿蜒而去的黄河 半轮血色的残阳所组成的这个世界上最震撼 最真实 最悲壮的版画，这短暂的组合所构成的一种表达向苍天控诉着人类自身因自私和贪婪所带来的罪恶。

人在做 天在看！

终于 这个被公元称为 1938 年 5 月的一个普通的傍晚在晚风吹送下以它固有的步幅到来了，呼啸厮杀的黄河滩上，除了滚滚黄河愤怒的咆哮外一切都变得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再也无法沉忍，上天终于用它那无边无沿的黑夜把这一切都覆盖了，无论丑恶还是善良 无论慈悲还是残忍 无论美丽还是狰狞 都无可奈何地失去了表象的存在。

夜幕降临，鲁镇东马上派出搜索连到黄河滩上搜索幸存的生命，随着夜幕的加深，风也越来越大，渐紧的夜风呼呼啦啦地吹着黄河滩上的芦苇和树木，月亮从昏暗的云层里露下脸马上又消失了，大地上一片黑暗，平时如波如浪的虫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连长带领着弟兄们在弹坑遍布 尸体如麻的地上匍匐着 寻找着 摸着拉着 摇晃着 ，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根本无法辨认敌我，又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和光亮，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招致敌人一顿炮弹，到处都是叠加的尸堆，到处都是炸倒的树木，摸着有一点生息的背起来就往回走，经过几个小时的搜索 寻找、 他们陆陆续续背回来十几个伤兵，回到掩体里点着蜡烛一看，还有一半是鬼子，士兵们一拥而上，挥刀把他们统统做成了板刀面。刘连长提着滴血的刀 瞪着眼睛：

“他奶奶的 忙乎了大半夜，还弄回来七八个半死不活的王八羔子！”

经过一天的激战，819 团只能编成一个连了，阵地交给 820 团，在 3 营长王金海的带领下要撤到二线阵地，他流着泪对 820 团团长向凤山说：

“向团长 让我们留下吧！我们不能下去，全团两千多人都撂到这河滩里了，到现在我们团长都没有找到，让我们和鬼子再拼一回吧！”

说着 3 营长失声痛哭，顷刻间 哭声一片：

“我们不能下去，我们不能下去，我们要报仇！我们要给团长报仇！我们要给全团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向凤山团长扶着这些全身缠满绷带的伤兵：

“弟兄们 819 团的弟兄们！你们打得很顽强，你们不愧是中华民族铮铮的男子汉，你们个个都是英雄，你们是好样的！我 820 团决心以你们为榜样，与鬼子血拼到底，绝不放一个鬼子过河，现在你们先下去休息，我希望你们信任我们！”

819 团余生的弟兄们在王金海的带领下相互搀扶着摸黑摇摇晃晃 跌跌撞撞地向二线阵地走去。

大地一片漆黑，只有风呜呜地在黑夜广阔的原野上奔跑着，芦苇和树叶都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大地上也看不到一点灯火，所有的所有都陷入了黑夜的深渊之中。

背后的菏泽城，军部作战室正在开会，大气灯挂在上方的大梁上，咝咝作响，白炽的灯光下，军长周迅雷正在和各师团长们开会，他把帽子甩在一边一脸严肃：

“从一整天敌人进攻态势来看，山岩信夫急着过河，结果他失败了，就现在河滩防线来看，山岩进攻的重点在镇东的 127 师，125 师 126 师目前看来是牵制性的攻击，山岩信夫是我们的老对手了，彼此都很了解，以往他一贯采取中间突破 两边分割的战术，这个战术对于其他国军部队来说很灵，而且屡试不爽，只要集中力量突破一点，中国军队很快就会失去作战信心，整个防线马上崩溃，进而就会形成追击 包围 歼灭的结果。

可是从今天的攻击强度和攻击地段来看，他并没有采取这种灵丹妙药的战法，这个狡猾的家伙对我们也是深深了解的，通过多次较量，他很清楚我们 42 军不是轻易能够拿下的对手，对于采用以往的老战术，他害怕我们中间地段撤到二线阵地就会死战不退，然后两翼用优势兵力包他的饺子，所以他今天改变了战法，采取卷边战术，正面牵制 侧面突击，这样我们正面就有力用不上，他可以像卷菜馍一样轻而易举得手，结果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之外，127 师打得很好，双方伤亡都很大，打成平手。”

他讲着顺手拉个凳子坐下来：

“另外 我担心的是，127 师防区到底是不是敌人的重点进攻方向，黑井的 22旅团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鄄城方向打得如此激烈，这到底是不是山岩的调虎离山之计，乘我调兵增援鄄城时，突然让 22 旅团中间突破，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捣菏泽城下。”

稍停，周迅雷用信任和威严的目光看了一下：

现军部作如下决定————

1. 现有兵力配置不变。

2. 各师掌握好相应的机动兵力，应付敌人的重点突击。

3. 派侦察人员 渡河侦察 随时掌握敌人的动向。

4. 各师要有孤军奋战的思想准备，就是敌人突破河防也不能让小鬼子往商丘方向运动，一定要拖住敌人 缠住敌人。

5. 军部掌握 126 师 818 团 独立 79 旅 56 团 军直特务团为机动兵力。

6. 战区送来的粮秣弹药连夜分发，各部队迅速补充到位，做好苦战准备。

7. 连夜进行工事 掩体的修复和构筑，加强夜间警戒，严防敌人乘夜偷渡。

8. 注意步炮协同，掌握适时反突击。

9. 各师之间保持密切联系，注意配合作战。

鲁镇东从军部开完会出来，外面一片漆黑，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到达鄄城已是深夜，在师部匆匆吃点东西就去 820 团的河防阵地了，他很累，可不能睡、根本也睡不着，天这么黑，万一鬼子夜间偷渡怎么办，这个时候一定要到前沿河防阵地检查部队夜间的反偷渡情况。

黑夜沉沉 大地静寂，曾经厮杀得惊天动地的几十里黄河滩彻底寂静下来，只有小雨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一分一秒地熬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夜，黄河在越来越沉的大地上独自地奔腾着 呜咽着 咆哮着，那样的孤独 那样的凄然。

风不时地裹着冰凉的雨点打在那个在黄河滩上站岗的哨兵脸上 身上，凉飕飕的，他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帽子也塌了下来，虽然是五月，被黄河水浸透的冷风夹着雨点还是让人禁不住打颤。

他端着枪努力咬着牙，以免牙齿不听话上下碰撞，脚下是一堆堆白天鏖战时留下的尸体，有可恨的鬼子，也有朝夕相处的战友。

面对死亡，他司空见惯 已经麻木，从来也没有想着明天要干什么 怎么干，他十分清楚，这条命随时随地都会结束在这场无边无沿的战争之中，所以他从不考虑那么多 也不想考虑那么多，只想珍惜这眼下黑夜风雨中目前还属于他的一分一秒，虽然无法抓住，但他感觉很真实，他珍惜每一次的呼吸和心跳，对于他来说，每一次都有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

他努力辨别着远处那条灰暗的河面，辨别着滩头上每个他认为危险的暗影，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他那曾经扛了半辈子锄头的肩膀此刻正肩负着几百条甚至上千条的生命安全，他不仅深感责任重大，同时也深感自豪，他是个有用的人 他正在为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而拼杀，他是他们的卫士，保卫着他们的安全，他看到了自身的价值，他不再是淹没在这片辽阔土地上几亿农民中的一个普通背影，他是一个扛起枪来保家卫国的士兵，他绝对不允许因疲劳和粗心让敌人摸上来消灭自己的战友，占领几千条生命换来的这片脚下的珍贵阵地，因为这里的每寸土地上都有他们的希望和笑脸，这每寸土地里都浸透了他们的鲜血。

他与冷呵呵的风雨作斗争的同时，又开始和自己的眼皮作斗争，一双眼皮总想不负责任，总想一闭了事，他知道眼皮也很疲劳，可没办法，他不得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这双千斤重的眼皮。

白杨树就在他身边，多想靠一会儿啊！哪怕一会儿也可以，可他不敢，害怕自己真的睡着了，他努力站着，并不时晃着腿走两步，视线一点也不敢离开河面方向 , 漆黑的夜让他能够观察的范围十分有限，他的听觉系统更丝毫不敢放松，高度绷紧的听觉神经细微地分辨着每处可疑的风吹草动，可他还是站着睡着了，一把冰凉的匕首实实在在插进他的胸膛，在即将倒下的同时，他还是用尽人生最后一点力气凄厉地喊了一声：

“鬼…… 子……”

跟着 他那杆上了膛的老套筒也“砰”的一声划破夜空，紧接着 黄河滩上枪声爆炸声又响成一片。

鬼子偷渡了，来势凶猛，在黑暗中向我军河滩阵地扑来，由于一声枪响和一个中国士兵最后一声凄厉地惨叫，半坐半躺 枕戈待旦在壕沟泥水里的士兵还是迅速地从迷糊中一跃而起，他们揉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朦朦胧胧仿佛看到远处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向他们扑来，来不及多想，机枪手起身扑上架在掩体里的机枪猛烈扫射起来，然后就是步枪成排地闪着火光，手榴弹成片地爆炸，双方对射的子弹在漆黑的夜晚在风雨中像流萤一样在空中咝咝乱飞，大量过河的敌人在黑夜掩护下从不同侧面冲到阵地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弟兄们 胳膊上缠上白毛巾和鬼子拼了！”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霎时奋迅如雷 杀声震天，敌我在这个漆黑的雨夜进入了残酷的冷兵器时代，像两股相向的巨大水流迎面对撞之后旋转起来，生命在这个巨大的涡流中，起伏着 明灭着，每个人都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每个人又不得不被命运所主宰，生与死 砍与杀 呼与喊相互交织着，除了意识之外，没有你与我 彼与此，人不见人 脸不见脸，就这样搅在一起 缠在一起 一片混战，整个黄河滩到处都是刀枪的撞击声 喊杀声 惨叫声 此起彼伏，这种短兵相接白刃相击对于双方都不陌生，中国士兵只要看到胳膊上没有白疙瘩的，就用枪砸 刀劈，泥里水里滚在一起，尸堆上叠加新的尸体。

有的时候两个士兵抱在一起厮打，双方不自觉地喊叫，一听共同语言就赶紧放开手，站起来重新寻找新的敌人，有的时候一个中国士兵和一群鬼子缠在一起，掉了毛巾的他一听是叽里呱啦的日本话，还过手来就拉响别在腰里的手榴弹，茫茫的黑夜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鬼子的渡河部队越来越多，我们的炮兵只能按照白天修正的射击诸元盲目射击 ,以阻止鬼子后续的渡河部队，鬼子的炮兵也在向我方纵深进行拦阻射击，在这样的漆黑雨夜里，双方的效果都不大，厮杀还在激烈地进行着，整个黄河滩上杀声震天，雨慢慢停了，天光也正在一点点地放亮，渐渐地彼此都能辨别出你我，于是 厮杀更加猛烈了，敌人的登岸部队正在源源不断投入战斗，820 团已经拼尽全力，眼看又要伤亡殆尽了。

正在这个时候，鲁镇东带着 821 团呼啸杀来，随着一片嘹亮的冲锋号，821 团几千憋着一肚子怒火的官兵个个像老虎扑向狼群，咆哮着与敌人杀在一起 卷在一起缠在一起 ，狂飙的厮杀气势掀起的浪潮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样一次次扑向孱弱的生命堤岸。

这是一个大屠场，这里的每个生命都是屠夫和被屠者，每个生命都同时承受着杀戮与被杀戮的结果，在这个尸山血海的大漩涡里，生命与生命之间正上演着相互毁灭的大剧目，没有胜利者，谁又能笑到最后呢？

生命与生命之间就这样不共戴天地厮杀着 呼喊着 嚎叫着，那样的不遗余力 义无反顾，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起因就这么简单，一群人跑到另一群人的家园，烧杀抢掠，想把另一群人毁灭，而另一群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奋起反击，就这样 碰撞和较量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矛盾的双方在被冠以正义和非正义的概念以后，杀人与被杀都变得理直气壮。

冒着我方的炮火拼死渡河的鬼子，前面的白刃厮杀，后面的就地占领河滩构筑阵地，随着鬼子投入的人数增加，交战的战场在一点一点向我方二线阵地推进，激战到中午，鬼子完全占领我一线阵地，敌人在我一线阵地上就地防御脱离厮杀，最后 双方缠在一起的来不及脱离撤退的人员，都被残忍的鬼子炮火和机枪绞杀，我方也随即退入二线阵地，和鬼子展开对射。

鲁镇东看到我方倒在阵地中间的兄弟不能救治在那里等死，心里痛苦极了，恨不得一下冲上去再和鬼子拼个天昏地暗。

正在这时候周迅雷带着 818 团赶来了，他和鲁镇东商量一下，就赶紧命令部队加固工事 以利再战。

雨又下了起来，被风吹斜的雨点拍打着一群群在这千里黄河滩上厮杀的人群，从鬼子夜袭成功的白刃战 到脱离厮打的阵地战，双方已在阵前杀得血流成河 尸堆成山。

5 月 3 日 山岩信夫带着第 11 师团指挥部终于过了黄河，占领了守军的一线阵地，他知道目前的险恶处境，虽然自己是一个实力的进攻者，可现在背对黄河，面朝铁血喷火的反攻者，稍有懈怠就有可能被守军一个反冲锋赶到黄河里喂鱼鳖，所以精通兵家谋略的他此刻不得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背水一战，一鼓作气拿下鲁镇东的二线阵地 三线阵地，把 127 师逼入小小的鄄城，包围起来一口吃掉，方能喘上一口气。

在他的内心里，大日本帝国勇武的第 11 师团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今天 竟然在名不见经传的 127 师手里伤亡几千天皇的精英武士，他不能接受、实在不能接受，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这次精心设计的“卷边战术”打得这么苦。

在大雨潇潇中，他站在黄河大地上，望着烟雨中模模糊糊的鄄城，心里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恶气，一旦马踏该城，必屠为快。

还没有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双方呼啸惨烈的阵地攻防战就开始了。

周迅雷和鲁镇东在掩体里、望着跃出战壕冲上去和敌人拼杀的一群群英雄，听着一声声惊天动地 声嘶力竭的厮杀声，既精神振奋又阵阵心痛，此时 他们也多想做一个和敌人直面对决的士兵，那样多好，就可以喷发出一腔怒火，和敌人拼个痛快淋漓，如今他们都是率部万人的将军，国家 战役 这些词语需要他们筹划和帷幄，他们都是睿智的人，都能掂出自己一举一动的分量。

为夺回丢失的阵地，我军向敌人展开第十五次反冲锋，双方往返拉锯 直厮杀得天昏地暗 山河变色，我方丢失的阵地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 已是第八次易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火红的夕阳下，仇恨厮杀的战场已是尸体堆山 血溪成池，敌我在这样的相持中你来我往拼杀一整天，伤亡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着，双方的指挥官都在颤栗着，都在咬着牙坚持着 承受着，没有停歇的意思，没有罢休的迹象。

这就是战争，它要用血肉来完成意志 目的和诉求；这就是战争，它走过的每寸土地都要用生命和鲜血来浸透；这就是战争，它是一条用白骨铺成的路，只要自私和贪婪存在，它啊！它将永远 永远没有尽头。

双方都在苦熬着 咬牙坚持着，赌气和痛苦地承受着每时每刻的死亡，我军的二线阵地都是用树木和沙土构筑的工事，在鬼子的飞机和重炮面前像纸一样不堪一击 , 守军的生命除了面对往返冲杀惊人的牺牲外，还要承受飞机和重炮所带来的以几何形式减少的数字。

在这里 生命随时就会成为一个符号，进入黑暗 面对茫茫的黄沙；在这里 生命就是一片树叶，面对死亡的风暴无时无刻都会魂飞魄散；在这里 生命在刀枪剑戟的萃取下，彰显着它的存在又蔑视着它的价值；在这里 在这里 生命可怜地沦为自私和贪婪的工具；在这里 在这里啊！只有魔鬼才能笑得出来，胜利者和失败者心中都是酸楚 扼腕和哭泣。

这是生命的大劫难 魔鬼的天堂 人间的地狱，我颤抖的手腕想断笔结束，可时光它不止步 历史还在延续……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敌我双方终于停止了钢铁与血肉 血肉与血肉的较量，此刻的暂时罢手只是为了积蓄力量展开更大规模 更激烈的较量，都在努力地渴求着这场惨烈的较量能够按照自己的愿望走向最后的结果，都想笑到最后，在这场人类自己定义的正义与非正义的较量中，不知万能的上天如何操控这架关于生命道义的天平？

由于兵力锐减，周迅雷和鲁镇东决定把部队撤进城里，如果再这样和敌人进行来回拉锯的阵地战，用不了两天整个 127 师就会打光，只有撤进城里 依靠寨墙以及城里的砖石建筑和敌人熬时间，只要鄄城在我手中，山岩信夫就不敢全力以赴围攻菏泽，如果他胆敢走这步险棋，鄄城里的 127 师就会抄他的后路，让他首尾难顾。

事实正是如此，127 师撤进城中，山岩信夫并没有直扑菏泽，而是用重兵继续围攻鄄城，他要把鲁镇东彻底吃掉，敌我双方开始了激烈的城镇攻防战，英雄的127 师和敌人展开了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坚强的意志较量，用最后的生命来赢得战区大撤退的胜利。

经过连续地厮杀，英雄的 127 师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沙漠里一点一点耗尽了生命的体力，他踉跄着 伸着手盼望着清泉 绿洲 盼望着那神圣的庄严的第七天到来。

请让我们记住，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八年 五月这个时间，中日两民族在华夏这条旷古奔流的黄河岸边进行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对决，不管人类的历史多么的浩瀚，不管因此要湮灭多少发生在人间的风花雪月和政权更迭，但都不能绕过这场发生在人类历史上惊天地 泣鬼神的大血战，它是人类愚蠢的脚印，它是自私和贪婪的恶果 ,它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悲歌！

看看这堆尸的山，看看这血流的河，中原腹地 黄河岸边 陇亩田园都成了生命荼毒的大祭场，面对这一切，就算上天能够原谅，我们也决不能放弃对自己的反省和自责，看看我们都干了些什么，亿年 万年的进化，我们不仅没有进化出禽兽的衣钵，还给自己另起名称、 美其名曰“人” 也 ，用于区别和高于其它万千的生命，说句实话 有时候我们可以无耻，但绝对不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照自己狗脸上狠狠地掴一掌，问一问 我们配吗？禽兽为了生存才去厮杀，我们都为了些什么？赤裸裸地为了奴役和驾驭，演尽百法 机关算尽 我们终究也逃脱不了那场万劫不复的大毁灭，因为 因为我们实在是罪有应得。

作为人 作为生命 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就应该有它生存的权利，理应当得到尊重和理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是人———— 一种远远高于其它物种的智慧生命。

我们应当拥有高于一切生命的标准和道德，可我们满脑子是什么？除了掠夺和占领 就是杀戮和毁灭，和平 和平只能对鬼说！

由于鬼子以不计死亡的气势连天连夜地攻击，小小的鄄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与菏泽的联系彻底中断，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鲁镇东以必死的决心把四门全部封死，他要与日寇血战到底，鬼子的飞机把师部夷为一片平地，所有的通信设备全部炸坏，他手里的 819 团 820 团 821 团以及周军长增援给他的 126 师的 818 团大都打得只剩下一个番号，所有能拿枪的人加起来也不足两千多人，他就用手中这点兵力重新编排，分工把守四门，他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拼下去 熬下去 把日寇拖在鄄城 ,战至一兵一卒 决不弃守。

菏泽阻击战从开始打到现在，我方的防御体系险象环生，阵地不断被突破，敌我双方就这样 冲锋 反击 来回拉锯进行着，双方交战的阵地上杂陈着灰黄相间的尸体，一片片一堆堆到处都是，阵地犬牙交错，几乎到了各自为战的时候。

周迅雷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动用在济宁方向警戒的独立第 79 旅，除留一个骑兵团外，其他两个团全部调回，用于歼灭从临濮突入的顽敌，解鄄城之围，封堵临濮被敌人突破的缺口。

5 月 4 日黄昏 正当鄄城里的鲁镇东陷入苦战的时候，独立第 79 旅的两个团突然从鬼子背后发起猛攻，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一时间整个战场杀声震天，守军顿时信心倍增，一个从里面往外打 一个从外面往里冲，鬼子首尾难顾 两头冒烟，经过彻夜激战，终于狼狈撤退了。

鲁镇东握着独立 79 旅旅长翁郁青的手说：

“老翁啊！你不来我就准备烧蒲草了，我已经和鬼子血拼三昼夜，手里的三个团几乎打光，现在守城的是 126 师的 818 团，团长陈耀武也已牺牲。”

鲁镇东说到这里，眼中的泪水不住打转，翁郁青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老鲁 这一仗你打苦了，127 师不愧是一支英雄部队！”

翁郁青说着竖起大拇指：

“鬼子的王牌师团竟然在你面前损兵折将 丧失了三四千人，第 2 旅团古田联队长 布贺大队长等这些双手沾满中华民族鲜血的刽子手都死在了你老兄的马下！”

鲁镇东难过地低下头：

“不管是对国家 对民族 对长官我做到了良心平安，彻底雪了我徐州会战的耻辱，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老鲁 你知耻而后勇，兄弟我佩服！”

“唉！老兄 部队都打光了，我很心疼，跟我的几个团长没有剩下一个，这次让5 战区长官部看看我 127 师到底是不是拉稀的部队，我鲁镇东到底是不是孬种！”

“老鲁 人活的就是一口硬气和骨气，特别是我们做军人的，我一直就相信你老鲁是好样的，你的 127 师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

“不瞒你说 老翁！徐州会战时我顾虑太多，没有放开打，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后悔，人家王铭章的草鞋兵 老套筒都能打得那样英勇 那样顽强，在藤县把矶谷师团拖了三天三夜，最后全师殉城，真是可歌可泣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以前我们搅在内战的漩涡里尔虞我诈 阳奉阴违 保存实力 打滑头仗，处处为自己的地位 得失 利益着想，为军阀政客鞍前马后，现在国家民族到了存亡的时候，我还抱着内战时的老脑子 ,想起来真是糊涂啊！”

“老鲁 那都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别再提了，我辈军人有幸不死在内战的漩涡里，今日能为民族 国家效命疆场，就是马革裹尸也是我们一生的光荣！”

他们站起来向挖好的地下掩体走去，这就是 127 师的指挥部，弯腰一蹬一蹬地往下跳，进入掩体，昏暗的灯光照着他们身影。

经过一夜鏖战，终于打退了敌人的疯狂攻击，5 月 5 日黎明到来了，为了迎接这个血染的黎明，在鲁西南这个战场上，不知中日双方又倒下多少鲜活的生命，太阳还是不急不慢从东方的霞海里慢慢浮起，金色的阳光依旧洒满大地，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麦浪翻滚着 起伏着，见不到一个带着喜悦汗流浃背挥镰收割的人影，整个黄河沿岸到处都是厮杀声 枪炮声 不分昼夜，城镇和村庄都是空落落的到处都是烧光的房子，冒着烟的村庄，战争无情地摧残着中华民族的田园家国。

敌酋山岩信夫这个法西斯他多么希望很快攻占菏泽彻底消灭42 军这个老冤家，从长城抗战 卢沟桥事变、到忻口会战 石门追击战，好像这一切都是注定一样，42军总是在和他第 11 师团狭路相逢，经过多次殊死较量，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帝国王牌除了拥有武器装备的优势以外，基本上没有占到多大便宜，每每想起他总是憋着一肚子气，这次又是对手相见 分外眼红，安能不杀个天昏地暗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起初 在他眼中，出身于冯玉祥西北军的 42 军是个不折不扣的杂牌部队，这样的部队虽然训练到位，但武器装备低劣，经不起飞机大炮下的猛烈阵地战，打到一定程度 一阵狂啸的炮火就会全线崩溃 四散而逃，他抱着这个理念在和 42 军多次交手后才知道，周迅雷所带的这支部队有些异样，看上去衣装不整 破烂不堪，但有那种中国部队很少具备的超强战斗意志，这一点可以说，不是金钱和武器装备所能堆起来的，这支部队发起战斗勇猛 凶狠 不计伤亡，敢于向大日本帝国装备精良的王牌部队进行狂烈的逆袭，这样的动作往往让帝国王牌措手不及，每次交手大多以惨烈的白刃战结束战斗，让强大的火力失去作用，这支部队善于近战 长于死缠烂打，他们能排自为战 班自为战 人自为战，不彻底消灭，就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周迅雷飞马来到 127 师，看到一身战尘的鲁镇东，虽然几天 他明显消瘦许多，但那双塌陷眼窝里带着血丝的眼睛依然透着凛然的虎气：

“老弟 你又打出了当年那种不惧天地的英雄气概，打出了一个真正的鲁镇东！”

“谢谢军长！”

“镇东啊！面对这样的强敌，要达成战役目的不付出巨大的牺牲是不可能的，说句实话，在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都想到了这一天，我也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活着走出鲁西南，今天你能带着 127 师打出这样的结果，实出我的意料之外，让那些一直想对你落井下石的人看看，你鲁镇东到底是不是贪生怕死，127 师到底是不是拉稀的部队，今天拿着军事委员会给你的嘉奖电 我都有点嫉妒了！”

鲁镇东接过电报看也没看就随手装进口袋里：

“全仗军长指挥有方！”

“不！仗是你打出来的，等战幕落下，如果我们都能活着走出鲁西南，我首先打报告请示长官部优先补充 127 师，我相信 不管一支有个性的部队伤亡到何种程度，补充起来以后，照样还是一个虎威之师，因为这支部队的军魂犹在！”

师参谋长楚鸣和一个满身缠着绷带的人走来，看到军长赶紧上前行礼，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周军长就一步上前握住那个吊着一只胳膊的军官：

“啊！我们的英雄来了，赵金涛你小子打得不错，818 团打得很好！一个兜底冲锋差点消灭山岩信夫一个大队，你娘的 有种！听说白刃战你一个人和八个鬼子单上弦，你是怎样把他们送走的？”

赵金涛没有回答，望着军长热泪夺眶而出：

“军长 我们团伤亡一千二百多个弟兄啊！”

赵金涛说着失声痛哭，周迅雷强忍着自己的情感，把脸转过去仰头望着灰茫茫的天空，他何尝不痛心哪，整个 127 师几乎打光，他这个经过无数次恶仗 苦仗的硬汉面对这样的伤亡也是疼痛难忍，这都是他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兵，他心里非常清楚 ,这是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随着战争的深入，更大的伤亡还在后面，这是华夏民族的大劫难！

煌煌五千年，这个百折不挠的民族经历了无数的困苦和劫难，凭着超人的智慧和坚强的意志都一步步走过来了，这个时候绝对不会被区区三岛倭奴所吓倒，所有的炎黄子孙都会勇敢面对，都会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换我们民族更大的荣光 更加辉煌的明天。

周迅雷心里痛苦得无以言表，久久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脸来抱住赵金涛：

“好兄弟！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铮铮的中华好男儿，历史的重任既然落在我们的肩上，我辈都会义无反顾，小小的三岛倭奴不会猖狂太久，我们一定能把敌人赶出中国，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鲁镇东站在一旁，肃冷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血渍的手绢递给赵金涛说：

“我们师三个团 再加上 126 师 818 团，四个团正副团长八人，现在这剩下赵金涛一个副团长了。”

周迅雷看了看赵副团长吊着的胳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尤其是这样和敌人硬碰硬的阵地战，我们和装备精良的鬼子拼杀其实就是血肉之躯拼钢铁，国家落后没有办法，只能这样，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用我们的血肉之躯来捍卫国家民族的尊严！”

周迅雷说着抬起头来，望向远处：

“我不相信，山岩信夫伤亡三四千人他的心里能比我们好受，从濮阳过来的时候，我敢说 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虽然过了黄河，可到现在还没有突破我们的防线！”

过了一会儿周军长指着赵副团长那个带伤的胳膊说：

“金涛 伤情怎么样 能坚持吗？”

正低着头的赵金涛突然抬起头来：

“报告军长 没事，如果再给千把人照样还能和鬼子拼！”

周迅雷双手卡起来腰高声说道：

“好小子！ 那好 我把 56 军给我们补充剩下的两个营交给你怎么样？”

一听说有兵赵金涛吃了一惊，顿时来了精神：

“谢谢军长，我保证不让鬼子越过阵地一步，我们的大刀片子还能砍得鬼子屁滚尿流，他们在哪里？”

看到赵金涛来了劲，周迅雷笑了：

“你小子这么急呀！那好 你就去菏城东十里的张店接收部队吧！”

赵金涛兴奋得一挺身子，环视着敬了一个军礼：

“是！”

周军长看着赵副团长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回身对鲁师长说：

“镇东 我再把 58 团交给你，你手里少说也有两个团，能再和鬼子干几天吗？”师长鲁镇东和参谋长唰地一双军礼：

“请军长放心，没有命令绝不后退半步！”

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东方天空的絮云就被烧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朝霞，像大海里的礁石撒布在东方辽阔的天空，喝足了雨水的大地正温润地升起一团团淡淡的水汽，像轻纱 像薄雾 像棉絮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漂移着 浮动着，朦胧着田野 村庄树木，淡笼着树叶 草尖，又不断地凝成细微的小水珠，随着慢慢地聚合在重力作用下顺着叶子的脉络一滴一滴悄然滑落下来。

守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淘干工事里的积水，有的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话 吸烟吃东西，有的一个人趴在沟沿上哼唱着什么家乡的小调，有的干脆一声不吭地躺在大刀割下的苇子上面挺大尸，有的斜靠在沟楞上低着头呼啦 呼啦地磨刀：

“他娘那个比……昨天我砍死了四个鬼子，最后那个胖鬼子一枪托砸在我的肩膀上，到现在还嚯嚯疼！”

“算你个转瓜头命大，你个小舅子不歪脑袋，你奶奶的就伸腿了。”

“嗨 嗨……我们这样的人命贱，阎王爷不要！”

“他奶奶的……王葫芦那个龟孙死得值，他在我前面的炮弹坑边被鬼子包围，一看没了希望，大叫一声‘三哥，我先走了！’就拉响了腰里的两颗手榴弹，炸得六个鬼子都回东洋他姥姥家去了，他奶奶的……我就多看了一眼，屁股就被小鬼子斜刺了一刀，到现在疼得不能着地。”

一个老兵歪戴着帽子走过来，人还没到 嗓门就到了：

“茄比眼！又吹你嫂子那个咪咪呀，要不是老子，你他娘的肚子上就是一个血 窟窿，还能站在这里吹牛皮吗？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子上香，老子的烟打丢了。”

“哈哈……是牛魔王大人，从你哪个嫂子的裤裆里爬出来的呀？”

那个歪戴帽子的老兵假怒道：

“***蔡五子，别跟你爷我说话，快滚一边去，偷你二妗子的裤头去吧！”

“哈哈……牛先生 你他妈的现在是人了，你砍死几个鬼子就被营长看见了，他奶奶的，老子一气砍死七八个就没人看见，我从一个死鬼子身上弄块手表，战斗结束就被连长要去，还歪着头虎着脸熊了我一顿。”

“嘿嘿……气蛤蟆 我看你这段时间运气不好，是不是摸住尼姑的比了？”

“蒜臼把……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个鳖羔子，这辈子会说句人话吗？”

“哪个龟孙在这里嗷嗷大叫，耽误老子睡觉，是不是还想试试大爷我的裤裆呀？”躺在一边用帽子盖着半张脸的家伙坐了起来：

“原来是你呀，罕驴哥，耽误您老睡觉了 我该死 我该死……”

说着牛魔王当真不当假照脸上扇了几下，逗得大家一阵大笑。

突然有人轻声喊道：

“连长来了！”

这帮英雄的兵痞子像猫见老鼠一样转眼四散而去。

不远的沟头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边走边喊：

“弟兄们 整理枪弹，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鬼子又要开始进攻了！”

不远处的观察哨低伏在观察口，向前方瞪着布满血丝而又炯炯有神的眼睛，正观察着敌人的一举一动，冷枪不时在头顶上啾啾飞过。

让我们想想，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够像士兵一样面对死亡如此地淡漠，如此地不屑一顾，作为生命 什么还有比生死更可怕的事情，可是 这些人却不把它当回事，因为他们离死亡最近，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死里逃生，他们习惯了和死神跳舞，模糊了血肉横飞的生死离别，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生存的渴望，而是当他们被赋予祖国意志的时候才会变得如此地满不在乎 如此地吊儿郎当，这是一种民族的英雄主义，一种可歌可泣的甘愿为民族生存而牺牲的高尚情操，他们是一种民族精神 是一座永远 永远无法超越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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