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兰封大血战（1）

周迅雷告别程潜，乘火车到达郑州已是下午的四点多，太阳依然是那样刺眼，白花花地照射在热腾腾的大地上。

郑州是一个因为铁路而崛起的城市，京汉 陇海两大铁路在这里交汇对接，中国很多朝代都在这里设有重兵，镇守中原 拱卫京畿。

它位于滔滔黄河的南岸，东部是一望无际的豫东平原，西部是秦岭余脉伏牛山连绵起伏的壮丽山峦，古今中外著名的佛教圣地少林寺就带着历史的烟尘坐落在巍巍嵩山的峰峦叠嶂中，南部是丘陵起伏的豫南盆地，被历史撒落在这里的宛城南阳无疑是这个盆地里的一颗明珠，纵观中原重镇郑州，它依黄河控京畿，携开封俯苏皖，提洛阳锁关中，握许宛下鄂湘，乃华夏之命脉所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周迅雷下了火车直奔位于北郊的老鸦陈，在一个蓝砖蓝瓦的大院门口跳下马来 ,迎面碰上杨永清，突然看到军长他又惊又喜：

“军……军……军长……回来了……”

他激动得说话都结巴起来，慌忙中赶紧行了一个军礼：

“报告军长 所有的伤兵都被长官部派来的汽车送到了医院，部队正在安置！”

周迅雷高兴地说：

“好好……干得不错，我想着你们还没有到达指定地点呢！”

杨永清兴奋地看着军长笑呵呵地说：

“我们也是刚刚到达不久，想不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哈哈……我们 42 军交好运了……”

“什么好运……军长？”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迅雷跨进院子，左右看了看带着满意的神色说道：

“大后方就是大后方，蛮不错的地方嘛……”

说着 他踏上正屋门前的青石台阶跨进屋里，看到许多人正在忙碌，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战士们看到军长回来了，立即敬礼，刘顺清的前卫连被指定为军部的警卫部队，他们除了周围撒上岗哨之外，大部分人都在挂地图 放电话 摆桌子 拉板凳，上上下下 来来回回地整理东西，他转身接过小刘递上来的凉水一仰而进，然后用手摸了一下挂在嘴上的水花对杨永清说：

“在开封出了前敌指挥部，去火车站接我们的那个参谋辛成文，在龙亭下面给我们买了两大兜灌汤包，我和小刘就风卷残云塞了一肚子，过一会儿就不行了，那包子也许放的盐太多，把我们两个渴得满嘴冒沫，坐在火车上一路难受得要死，在郑州一下火车，我们两个抓住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可是 过了一会儿肚子胀得慌，嘴里还是一个劲地渴。”

“呵呵……军长啊……我想 不是包子咸，而是你们空肚子吃得太多了，没有喝水，肯定操得慌！”

“奶奶的不管什么慌，反正肚子里不舒服，喝水胀得难受，不喝嘴干得不行，也许真让你说对了，空肚子不能暴食，可是都像饿死鬼，控制不住啊……”

周迅雷在司令部站一会儿转过话来说道：

“杨团长 这里让他们搞，我们去看部队！”

杨团长惊奇地问道：

“军长 你刚回来，也不喘口气吗？”

“不喘了，虽然很累，但是得跑跑，有一种好处，看部队的同时又消了食。”

三人走出司令部的院子，大街上到处都是忙碌的官兵，周迅雷不时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弟兄们 注意啊……不能犯纪律，谁要是犯了纪律给我们 42 军丢脸抹黑我就敲他的沙罐……”

战士们正在征用房子帮老百姓挪东西，一些战士一手抱着东西一手敬礼： “军长 你放心吧，42 军的兵不会给你丢人！”

周迅雷望着他们哈哈一笑：

“能住下就行了，不要过分打扰老百姓！”

他们一路上不断看到来来往往忙碌的士兵，周迅雷虽然很疲劳，但心情很好，士兵们在他面前也不那么拘束，这一点老部下都知道，敬礼的时候也可以放松一下，可以把一向严肃的表情换成笑容。

村子里的狗平时遇到陌生人就会拼命地追着狂叫，今天突然看到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不知为什么，一个个带着胆怯的声音喧吠几声就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平时喜欢在院子里悠闲散漫的家禽似乎不能适应突然的变化，三三两两带着惊慌的神色不时地被急匆匆的脚步惊得东跑西颠 咯咯乱叫。

部队住在村里，刚开始的时候老百姓并不知道他们是 42 军，处于观望的态度，不惊不喜 不冷不热，可是过一会儿，通过观察看到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虽然衣服破破烂烂，但他们说话和气，办事讲规矩，让老百姓心中暗暗惊诧不已，国军部队纪律不好是出了名的，他们住到一个地方，说话粗鲁蛮不讲理，常常对着老百姓大吼大叫，有时候还动手打人，吃 拿 卡 要是常有的事情，把老百姓弄得鸡飞狗跳 怨声载道。

细心的老百姓通过观察感到，这支衣帽不整刚刚从战火里走下来的部队与其他的国军部队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雷神爷的 42 军，很快驻地军民就融合在了一起。

周迅雷巡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犯纪律现象，感到很满意，以前在地方驻军，和老百姓关系很紧张，常常发生强奸和抢夺的事情，他痛下决心连续枪毙过几个视军纪为儿戏的老兵，包括那个攻打萧县第一个爬上城头的英雄营长王大麻子，至此他们都知道了周迅雷的脾气。

他治军一向酷严，谁犯了军纪，不管你有什么关系，也不管你曾经立下多少战功，都照杀不误，在周迅雷的心中，老百姓是军队的养育父母，是军队的恩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敢动周迅雷心中这块神圣的丰碑，那他绝对逃脱不了军棍和杀头的惩罚，所以说 他带领的 42 军无论走到哪里对老百姓都秋毫无犯，每到驻地，他们都能做到公平买卖，从不强抢民财，有时候部队发生供给困难，他就会亲自出面向附近的大户借钱借粮，从不在贫穷老百姓身上打主意，所以他的 42 军在老百姓心中很有威望，特别在苏 鲁 豫 皖地区。

周迅雷边走边看边和官兵 老百姓打招呼，尽管很累，但心里很愉快，因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 42 军能够这么快拿到补建的命令，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地了，在开封他不仅没有下狱坐牢，竟然还被战区长官褒扬一番，42军的补建，可以让那些在鲁西南小城倒下的两万多英雄兄弟含笑九泉了，让他们知道，又有人从他们手里接过 42 军这杆在纵横驰骋中猎猎飘扬的大旗，新的 42 军就要诞生，又可以在如火如荼的抗日战场上和日本鬼子拼杀了，他周迅雷一颗不计个人名利为国家为民族誓死拼杀的忠心终于得到了肯定 得到了认可，什么事情还能比这件事情更让他高兴呢？

他所到之处就把这个谁都不肯相信的消息告诉那些劫后余生的老兵，老部下一个个都高兴得热泪盈眶，都围住他相互拥抱一起哽咽一起兴奋地大喊：

“祖国万岁……42 军万岁……”

整个老鸦陈都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欢呼之中，彼此之间大喊着 奔跑着，天遂人愿，他们又能以 42 军的名誉重新扑上硝烟滚滚的抗日战场了，对这些在 42 军里一起度过漫长征战岁月的老兵来说，42 军就是他们的一切，就是他们一生的价值所在，就是他们生命的最高荣誉，毫无疑问军长就是他们的父母大哥。

周迅雷这个人在军里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因为这支军队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从军官到士兵他熟悉每个人，他的一生也就和这支部队里的每个官兵融在了一起，他离不开老兵，老兵也离不开他，他们彼此完全成了一个整体，所以命令下来，他们都能舍命拼杀，军旗所指 无坚不摧 所向披靡。

周迅雷辞别 3 营的官兵，顺着街道向西走，转过一个慢弯，突然从一棵古槐树下的篱笆门里传来哭声，他心中一惊、循声带着杨永清跑过去，拉开篱笆门，看到院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嚎啕大哭，旁边站着几个脸色默然的士兵，周迅雷推开他们大喝道：

“怎么回事……谁违反了纪律？”

那几个老兵睁眼一看是满脸暴怒的雷神爷，个个吓得目若呆鸡，有个老兵浑身哆嗦着给周迅雷敬了一个礼，手指着老妇人上下牙床碰得咯咯响，老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来：

“军……军……军长……不……不……不是……犯纪律……”

现在的情况给周迅雷第一感觉就是，一定是哪个昏头的老兵欺负了老百姓，这样的事情如果是真的绝对不会容忍和迁就，他上前去抓住一个脸上带伤的老兵怒不可遏：

“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我杀你的头！”

这时候那个嚎啕的老妇人抱着他的腿悲伤地说：

“老总 请不要责怪他们……跟这些可怜的孩子没有关系……”

周迅雷这才放下那个被掿住脖子的老兵，弯下身子把她扶起来和蔼地说道：

“老嫂子 不要哭，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我给你撑腰，不要怕，我是军长周迅雷！”

当他说出“周迅雷”这三个字的时候，老妇人突然停止哭泣，用手擦了一下满眼的泪水，仔细望着他喃喃地说：

“你真是周迅雷……42 军的周迅雷？”

“……你别难过……我是……我真是……”

老人平静一下，努力站直那已被无情岁月摧残得佝偻不堪的身子：

“你真是？”

周迅雷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我真是！”

“那好 我问你，民国十七年中原大战，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你忘了吗？是你亲自把我儿子带走的，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他怎么没有回来……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啊？你给我说呀？你当初可是答应我让他当几年兵就回来，多少年了老总 周军长？你食言了，中原大战结束的时候他还不断地往家写信，徐州会战前来信说，他在你们的 125 师，可是 可是 125 师高万城师长一下全部战死……我的儿呀……”

周迅雷听老人这么一说恍然明白了，民国十七年中原大战的时候，他在这里休整，出门进门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一问名字叫郭林，个子高挑，面如白皙 ，聪明伶俐，非常喜欢，要把他带走，就让小伙子和他母亲商量 , 他并且向他的母亲保证说一定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刚开始的时候，老人根本就不答应，准备给儿子娶妻生子，可是老人经不住他们两个的恳求，又转眼一想，国内的仗打不了多久，等和平了，他的部队还要住在这里，到时候 儿子可以随时来看她 , 谁知道这一去山南海北十年过去了，老太太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跟着周迅雷起初几年确实没有到一线部队去，七七事变之后部队扩编成了 42 军，郭林仍然留在军部，125 师师长高万城看上了他，和周迅雷磨几次终于去了 125 师，从郭林当兵以来，部队总是来来去去 打打停停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郑州，这小子知道节省，积攒几个大洋总是写封信寄回家，老太太知道他平安，并且知道他在部队干得也不错，再也没有逼着让他回家，抗战一爆发，由于部队始终处于最前线，从河北到山西 从山东到江苏，大战一场接着一场，快一年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往家写过一封信，当42军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老太太听说 125 师上自师长下自马夫全部战死在黄河东岸的东明城，这个可怜的老人终于知道了儿子的音信，可是 这一次她听到的却是儿子战死的消息，老人带着她的女儿悲恸欲绝，抱着这些从死亡之地幸存下来的汉子痛苦嚎啕，哭得好不凄凉，周迅雷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以后，他扶着老妇人非常痛心，周围的士兵无不泪流满面，良久 老妇人止住哭泣，抓住周迅雷的胳膊难过地说：

“周军长 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听说他不在了我心里痛苦难当，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不怪你，国家这么大的灾难哪有不死人的，他虽然没有给我尽孝，但为国尽忠了！”

周迅雷悲声地对老人说：

“老嫂子 我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的儿子，你们的生活从此以后由我来负担。”

“唉……别这样说，老总 我儿子的死是为了国家，怎能让你负担呢！”

老人家擦了一下泪水叹口气：

“没有事，我只是悲伤放不下，他爹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的虽然不能怎样，但还有一点地，只要日子太平，能有口饭吃，你就不要管我们的事了，安心为国家打仗吧，把东洋鬼子打出去才是你的大事啊……”

周迅雷听着老太太的话语眼都红了，老太太叹口气继续说道：

“好了 老总……你也回去吧，部队打得这么惨，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听说鬼子正在向开封扑来，又有一场拼杀等着你们呢！”

周迅雷扶着老人说：

“老嫂子 我身上没带钱，等一下叫人给你送点钱来。”

“啊……不要……不要……中国死了那么多人，不都没有要钱……老总 你留着那些钱打鬼子吧，多打死几个鬼子就是对我们老百姓最好的报答。”

周迅雷辞别老人，临走时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

“老嫂子 我等一下让人给你送钱来！ ”

周迅雷刚刚回到司令部，就接到开封前敌指挥部打来的电话，让他即刻收拢 补充 整顿部队，随时待命出发。

放下电话，他命令通讯班，通知各部队团长以上的军官明天下午两点过来开会不得有误。交代完毕，喝了一口水，他站在地图前，眼睛顺着铁路看着散布在两边的城市和村庄，徐州 商丘 开封 郑州从东向西一字排开，在商丘和开封之间有柳河民权 兰封几个较大的村镇，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了民权与开封之间小小的兰封城上 , 如果进攻开封就必须攻占兰封，然后以此为基地，才能相机对开封发起进攻，对于开封来说，兰封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第一 攻占兰封就掐断了中国军队东西交通的大动脉。

第二 它北临黄河，可以利用陈留口建立一条补给线，对兰封的部队进行给养和弹药的补充。

第三 占领兰封对开封来说就等于兵临城下，展开兵力四面包围，顺着铁路当胸一刀，开封就能一鼓而下，一但开封拿下，那么郑州就成了囊中之物。

如果中国军队守不住开封 郑州，日本鬼子就会立即顺着铁路南下，国民政府所在地————大武汉也就会陷入鬼子的进攻之中，如果能够在武汉地区和中国军队进行决战，并在这一地区全歼中国剩余的军队，那么离蒋介石政府全面投降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他虽然对日本鬼子的企图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自己只是一个作战单位的指挥官 , 他所要考虑的是在统帅部划定作战区域之后，怎样按照他们的作战意图本着作战任务和对垒的鬼子进行拼杀，他所要追求的就是战场 战斗的胜利。

这个只考虑打仗从不考虑其它事情的脾气也为他赢得了相对的安稳，不管调到哪里 什么样的战场 跟谁合作，他的肝胆拼杀都是一个可以放心的对象，无论接受什么样的任务，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去拼杀 不遗余力地去完成，这就是他令那些战场指挥官最最喜欢的地方，他之所以这样，并不是他周迅雷生就的头脑简单，也不是他天生没有政治细胞，而是在整个国家民族灾难面前，不允许他思前想后 顾虑重重，作为一个民族和国家的真正军人，他必须放下一切恩恩怨怨，投入全部身心直到战死沙场 ，做到良心平安。

他面对朝野的宦海沉浮看透了一切，再也不想参与那些权利的角逐，并且非常讨厌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对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这辈子他不渴望自己做多大的官，也不想在无边宦海的沉沉浮浮中赢得多少尊重和匍匐，这一辈子他只想做一个军人 一个简简单单的军人 一个为国家民族挺身而出的军人，尤其是现在，外族侵入 山河破碎，他绝不会做韩复榘，为保存自己的力量置民族大义于不顾 畏首畏尾 放弃和敌人全力拼杀的军人使命，以至于 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可耻下场。

徐州会战时，他以不惜一切代价的气概把一支常常被歧视的杂牌部队打得名声大振，菏泽阻击战明知是一场死战，可他带着残缺的部队和鬼子血战七天七夜，最后虽然几乎全军覆没，但他和他的这支部队赢得了战区和统帅部的认可，怎么也不相信，在死里逃生之后还没有喘上一口气就接到了补建 42 军的命令，第 1 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将军给他很高的褒奖，又准备给刚刚补建的部队补充大量的武器和弹药，真诚的笑容里没有一点歧视的眼神，这一点让他很感动，不管这个新长官抱有什么目的，他周迅雷决心带着新补建的部队拼尽全力打好这一仗，争取在第 1 战区站住脚 赢得尊重。

五月的落日渐渐沉入西天那波澜壮阔的云霞烟海当中，悲壮的余晖散射着最后的大地，远处的树林 村庄 苇荡都在慢慢地模糊中变暗 消失，所有以生命主观存在的物理概念、不管它们的内涵和外延如何的不可忽视，到最后都被宇宙的广茫无可挽回地淹没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幕蓝而又深邃的夜空撒满了闪闪烁烁的星辰，细细的夜风在草地上徘徊，无边无沿的虫蛰催动着如波如浪的琴弦歌唱着自身生命的存在，在它们的歌唱中，这世间所有的生命仿佛一下进入了生命自身的那种无形的深邃的宁静之中。

梦开始了，这是生命世界产生梦幻的最佳时刻，这种虚拟意识勾画出生命世界无限的美丽，这种美丽是一种虚幻，是一种生命渴望和恐惧的自我醒示，是一种生命自身虚拟存在的自我衍射，这种美丽的幻象只是建立在生命虚拟意识之上、是一种生命的海市蜃楼。

然而这种美丽的虚拟存在是那样的短暂 那样的单薄 那样的不可触及，它随时都会被同样潜藏在生命之中的另一种生命属性所引发的战争和厮杀所取代。

参谋长住院了，新补建的司令部里原班人马寥寥无几，老军部原来那些处长 参谋大部分都在鲁西南突围中牺牲或失踪了，他正在军部发愁，突然接到电话，在石门（石家庄）大战中负伤的副军长宋铁臣出院了，并且明天就到，他放下电话甚是高兴，心想，这家伙在洛阳养了这么长时间的大头终于出来了。

现在军部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有时候他暗暗笑着问自己：

“你周迅雷也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总要有累垮的那一天，别人都能躺在医院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呀你，你好像刀枪不入一样，那么激烈的战斗，七天七夜的大血战所有的师长和旅长都战死沙场了，可你 可你周迅雷却安然无恙，你枪林弹雨里钻，你铺天盖地的炮火里跑，哪里战斗厮杀得最激烈你总出现在哪里，尤其在菏泽的大突围中，你顶着狂风暴雨，你端着机枪和兄弟们冲锋在前，为杀出一条血路，一次又一次向鬼子的包围阵地冲锋，在山东河南交界的地方，你冒雨带着突围出来的残兵败将，回过头来和鬼子的追击部队进行反复拼杀，在雷电霹雳下 在刀光剑影中，你凭着一把在血海里呼呼生风的大刀左冲右突，杀得寇尸枕藉，疯狂的小鬼子竟然没有伤你一根毫毛，要不是一个打晕的战士用树桩在你头顶上开个口子 , 你全身上下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战伤。”

他想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天爷啊！不让我负伤和死亡，你是不是就这样想让我活活地累死呀！”

是啊！老天爷对一个生命如此紧凑的安排是有点太不近人情，太让人难以接受，从民权坐上火车被飞机轰炸，然后徒步兰封再次坐上火车经开封 到郑州，他的身体还没有真正停下来喘口气，此刻 他多想躺在地上闭上千斤重的眼皮睡它一个南山烂柯啊！哪怕在泥水里他也不在乎，很遗憾，就是累死，也得等补建好部队再睡，现在兰封会战迫在眉睫，无论如何他不能拉着来不及宣布补建命令的部队上战场啊！他咬着牙暗暗坚持着，连续的大血战让这个钢铁的汉子有点支撑不住了，说个笑话 , 这个时候就是给他很多很多的金钱，成堆成山也没有让他就地一躺吼着酣雷睡一觉好。

睁开眼睛早晨的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周迅雷匆忙捞把脸来到军部，那些参谋人员正忙碌着布置会场，42 军的补建命令下午就在这里庄严宣布了，想到这里他既高兴又充满担忧，令他担忧的是，有可能 宣布补建的决定还没有落地，开封前敌指挥部一个命令下来，就要把新补建的 42 军拉上兰封战场，对于打仗他不怕，可是对于指挥一支刚刚补建、既不了解又不熟悉的部队来说，他这个指挥千军万马经历过无数次大血战的军长确实感到心中没底，老 42 军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哪个师长旅长 团长什么性格和脾气 身材高矮胖瘦他都一清二楚，优点和缺点更是心中明镜 ,他可以非常自信地因才 因性而使用，把什么样的任务交给什么样的人都能做到量才 量性使用，可是 划给他的这五个保安旅什么情况，主官姓甚名谁他心中都是一片空白，保安旅是地方部队，一般很少直接上战场，大多用于维持地方治安 保境安民，平时纪律要求也不严格，军事训练更不能与野战部队相比，战区不给他一天的训练时间，随时准备把这样一支部队投入战场，对于指挥部队一向非常自信的他来说，想到这里心中怎么也自信不起来，他理解战区这个不近人情的命令，战事急迫，根本容不得他放开嗓门 甩开步子训练九九八十一天，从战云密布的天空来看，他无论如何都要带着这支由河南保安部队组成的新的 42 军杀向兰封战场了。

吃过午饭，周迅雷坐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突然院子外面响起急速的马蹄声，一个大汉冲进院子，只见他四十来岁，身材健壮 饱经风霜，战争的铁血风雨把他的五官冲刷得像悬崖峭壁，沟壑分明，他勒缰下马，虽然步履蹒跚，但给人第一感觉却是，此人是个无法击倒的硬汉，手一扬，老远就放开满嗓子的河南腔大吼：

“军长 我回来了！”

他边喊边拖着残疾的腿爬上台阶，周迅雷立即冲出来握住那个大汉的手激动地说：

“哈哈……老伙计……怎么又给阎王退回来了……”

“军长……那个老东西对我上下一打量，气得眼睛一翻大吼道‘洗干净你身上的血泥再来' ……就这样……我又回来了…… ’”

周迅雷紧紧摇晃着他的手说：

“好 好 好……这个老东西很挑剔呀……他不要……你就回来再杀他个天崩地裂海水红！”

“哎！军长 参谋长呢？”

周迅雷收住笑容叹了一口气：

“他也和你一样，负伤了，在郑州医院里！”

“伤的怎么样？”

“大腿上被鬼子重重刺了一家伙，流血过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等部队补建完成后，如果还有时间 我准备去看看他。”

“到时候 我们一块去吧！”

“不知道小鬼子给不给我们这个时间？”

来人正是 42 军副军长宋铁臣，他和赵燕来是周迅雷的左膀右臂，人称宋铁头，他这个时候突然伤愈归队，让周迅雷喜出望外：

“老宋 你这个家伙一去就是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

宋铁臣望着周迅雷心中对这位朝夕多年的生死兄弟充满着敬意：

“自从石门负伤后，躺在医院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像个失群的征雁感到很孤独，这期间 你带着部队参加了徐州会战 菏泽阻击战……”

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周迅雷兴奋的脸上瞬间被无尽的永远挥之不去的悲伤所笼罩，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愉快 惊喜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迅雷嘴唇痛苦得不停地微颤着，宋铁臣声音沉重地说道：

“军长 你和我们的 42 军都问心无愧……虽然伤亡惨重，但我们是悲壮的 ……我们是英雄的……”

过了一会儿周迅雷叹口气：

“良弓 我们 42 军两万多人都倒在鲁西南了……不过……我们不后悔……我们悲伤……小鬼子也伤亡惨重啊 ……我相信 我们的老对手山岩信夫的心情也比哭丧好不了多少……”

“军长 你消瘦多了！”

“唉！连续打了这么多的大仗，能站着与你说话都不错了，你想想 从徐州会战开始，到菏泽阻击战结束，这么多天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军长 这样连续的恶战，是铁人也累垮了！”

“没办法，小鬼子追着屁股打，我们就像那拉棍讨饭的叫花子，面对紧追的恶狗只能边走边打，现在你来得正好，马上就要开会宣布补建命令，进屋，桌子上有命令。”

来到作战室，周迅雷拿起补建命令递给宋铁臣，他接过一看哈哈大笑起来：

“军长 我们老42军是河北人的42军，这次彻底变成了我们河南人的42军了！”

“是啊！我这个河北人与你这个河南人这次携起手来指挥这个河南人组成的新的 42 军。”

他们两个坐下，警卫员送上茶水：

“长官部把你们河南的五个保安旅划过来，一色的保安部队，说实话 战斗力我有点不敢乐观。”

“军长 不管怎么说，起码比招新兵强，不管保安部队还是治安部队，也不管他是河北的还是河南的，只要他们带着我们 42 军的番号都是你周迅雷的，你指挥到哪里，我相信 他们一样也会打到哪里！”

“呵呵……是吗？良弓！”

“这还有假？军长 河南人的性情你还不太了解，他们彪悍 性急 抱团 讲义气，打起仗来十分凶悍 不要命，冲锋陷阵不会有问题，只是河南人由于地处中原，有种全国中心的优越感，他们大大咧咧 自由散漫，缺乏纪律的约束性。”

“我不是担心什么河南 河北，这两个地方的人性情都差不多，我们匆匆补建，兵不知我 我不知兵，在这种情况下拉上战场，我担心的是打不好仗。”

“军长 你放心，我们 42 军打仗是出了名的，不管什么部队顶上我们军的番号，都会由狗熊变成英雄，因为我们 42 军的军魂映照着他们，从长城抗战开始，到抗战全面爆发，我们补充了多少次，每次 42 军不还是打起仗来嗷嗷叫！”

“这一点我放心，只不过这次太仓促了，消化补充没有给我一天的时间。”

周迅雷轻轻喝了一口水：

“良弓 你来了 我想和你谈谈部队补建的一些想法！”

“哈哈……不用谈了，还是老规矩，你下命令就是了！”

周迅雷知道这个老伙计性情和他一样简单爽快，他望着宋铁臣信任地一笑：

“42 军就像那凤凰涅槃 死后重生，眼下我们没有得力的信得过的人员挑起大梁，125 126 两个师长还得你我担起来。”

宋铁臣把茶碗放到桌子上：

“军长 你放心，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

“好好……良弓……我看你的腿还是有点不好使，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呀？”

“啊！军长你也看到了，我的左腿是粉碎性骨折，能恢复到眼前这样医生也尽了最大努力，唉！当时双腿打断在地上爬都困难，能够再次站起来恢复成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啊！良弓 我们这些一辈子吃战争饭的人，说实话仗打到这份上，每一次上战场从没有想到过能够再次下来，今日你我能够活着在这里补建 42 军也算得上死神对我们的最大眷顾了！”

“唉！在石门战斗中，我的双腿被打断，周围全部都是一堆一堆的死人，一天一夜，我们的人都撤了，眼看鬼子就要冲过来，我用手摸了一下血水模糊的眼睛，

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又从一个牺牲兄弟手里拽下一颗，用布条一拧，扣着拉环随时准备与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就在这时候张天明副团长带着人又杀了回来，一顿刺刀把鬼子拼下去，我才被他们从死人堆拖出来，到了邯郸，最后又辗转到洛阳，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军长 一天不和部队在一起真是没捞没摸 急死人哪！”

“呵呵……良弓 老天爷不让你死，这次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两个就重新开始干吧！ ”

“军长 只要小鬼子不滚蛋，我就跟你干到马革裹尸！”

“好！一起为我们这个破烂的祖国拼杀到底！”

宋铁臣看着微笑的周迅雷带着凝重的心情继续说道：

“我这辈子能够遇上你 军长 也算是我的福，你打起仗来虽然很严厉，但你平时对部下如此地好，我们都很敬重你！”

周迅雷把放在茶杯附近的补建命令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

“呵呵……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不打仗的时候什么都是无所谓，一旦打起仗从来不含糊 也没有任何情面，谁打起仗来给我儿戏 给我脓包拉稀，那我是绝不客气！”

这个时候开会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军部虽然是一家地主房子，也没有那么多的凳子，大都是从附近老百姓家借来的长条凳，他们两个和过来的一个个陌生面孔打着招呼，在军人的敬礼声中彼此自我介绍，除了老 42 军剩下的部队以外，剩下的全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面孔，见到他们的军长 副军长未免有些拘谨，终于最后一个离这里最远的安阳旅也到了，他们行过军礼之后被副军长安排到最后的一排凳子上 , 大家坐定以后，因为是第一次，根本没有那种会前的热烈问候和讨论，熟悉的人相互望着用眼睛或小声打着招呼。

这时候负责清点人数的骑兵团长杨永清快步来到周迅雷面前：

“报告军长 本次会议应到 38 人，实到 38 人，请训示！”

周迅雷站在前面大声说道：

“会议开始！”

听到这个声音，会场立刻静了下来，大家都委禁正坐，周迅雷用他那雷神爷的眼神扫视了一下会场，大部分与会的军官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无不紧缩了一下神经，大家都用不安 陌生并带着骇视的目光望着这个即将带领着他们杀向战场的大汉，他们心中瞬间都有一种不约而同的感觉，就这样的身躯，不要说大吼大叫，即便卡着腰往哪个部队一站，他们的旅长 团长都会紧张得出汗，周迅雷这种形象的震慑和威严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他跟冯老总当勤务兵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冯老总言传身教的结果，他的一言一行酷似冯老总，背地里人家都说他是冯老总的儿子，他听到后总是暗暗一笑，并不予以辩驳，他和冯老总一样，那种平易近人与部下同吃同住的作风深得官兵爱戴和拥护，还有打起仗来振臂一呼身先士卒的忘我气概就是鬼神与他们对垒也得卷甲而逃，进攻的时候，只要发现哪个阵地久攻不下，他就会抱着机枪出现在主攻部队的指挥官面前，眼睛里喷着火喊道：

“某某旅长 团长你下命令吧！”

就这一招主攻部队的指挥官就会吓得浑身出汗，他们立刻就会向他行礼： “军长 你稍等 我立刻会把阵地拿下来！”

在防线被敌人突破的时候，周迅雷同样会出现在正准备放弃阵地的指挥官面前 , 提着手枪大声吼道：

“是不是让我带着部队把冲上来的敌人打下去呀？”

仅这一句话就会让那个失去信心的主官和准备溃退的士兵反身杀入敌阵，打退攻上来的敌人，守住自己的防线，了解周迅雷带兵打仗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手下打滑头仗，宁愿战死也不愿意被他一枪打死，不然 125 师不会全师殉城、127 师也不会全部战死。

一场战役，三个师长 一个旅长在七天七夜的菏泽大血战中没有一个能够生还， 127 师师长鲁震东战死在鄄城，126 师师长徐杰山战死在菏泽城中，125 师师长高万城战死在东明，独立 79 旅旅长蓊郁青死在吕陵，不是他不爱护部下，而菏泽阻击战本身就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战役，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不要说其他人 , 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想活着出来，是上天救了他，是那场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救了他，如果不是天意，在铁桶一样的包围中，42 军即使是铜头铁臂也难冲出一兵一卒 , 他周迅雷也会葬身在鲁西南那个小城中，天不想让他死，不想让他这个扫除恶魔的天煞星陨落，所以今天他才能站在郑州的地面上补建 42 军。

“弟兄们 你们好！”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谨慎的掌声。

“周迅雷今天能够在这里和你们相识是我的荣幸，从今天起我们就在一个锅里耍勺子，也就说 我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应该风雨同舟 生死与共，大家都知道，老 42 军大部分都为国战死在了鲁西南，我有幸不死，今天我们又在这里补建我们的42 军，这个42 军是我们新的42 军，我很荣幸将来能够和你们共同战斗，我始终相信 , 你们一定能够继承和发扬老 42 军那种一往无前 所向无敌 勇猛战斗的作风，完全能够再次打出一个摧枯拉朽 所向披靡的新的 42 军，现在我在这里庄严的宣布———新的 42 军已于今天正式诞生了！”

下面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现在你们光荣地加入了 42 军，我为你们骄傲和自豪，作为本军主官，我想和你们一起与杀我同胞 灭我种族的日本鬼子血战到底，作为一个军人，我们的最大荣光就是消灭敌人，就是死也要战死在抗日杀敌的疆场上，我们新的 42 军诞生在黄河南岸的邙山下，以后不管在哪里作战，我们都能听到山脚下母亲河滔滔的澎湃声，不管在哪里拼杀，脚下的土地都有祖先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我们，看着他们的子孙为他们传承下来的这片辽阔的土地和敌人进行殊死的拼杀！

作为一个男子汉 作为这片土地的保卫者，只要敌人胆敢踏上我们的国土，我们就应该挺着刺刀怒吼着迎上去，和他们决斗 拼杀，因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是我们这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华民族的，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和借口践踏它 侵占它，谁这样做，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谁这样做，我们就会拿起武器 用满腔的热血和他们厮杀到底，直到他们彻底放弃这种罪恶的念头，直到他们从这片神圣的土地上退出去。

这片滚滚的热土是我们的，它神圣而又不可侵犯，我们为它而生 我们为它而死我们是光荣的，学我们的祖先，随时随地用我们的身躯 用我们的生命捍卫它 捍卫它的神圣和尊严！

我们 42 军从这一刻起又重新诞生了，他诞生在老 42 军光荣的和敌人血战到底的血泊里，我们永远战无不胜，我们永远所向无敌！”

周迅雷情绪激昂，他停了一下继续大声说道：

“弟兄们 兰封战役就要开始了，在战区的作战表上，我们虽然是预备队，但我们要时刻做好开赴战场的准备，在开封前敌指挥部里，程长官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把新的 42 军补建起来，随时准备开赴战场，如果能够参加兰封会战，这将是我们新 42 军成立之后的第一次大仗，我们一定要打出老 42 军的威风来，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在战斗中发扬老 42 军进攻作战惯有的“四猛”作风，即猛冲 猛打 猛杀 猛砍，胜利永远属于我们光荣的 42 军！”

会场下面立刻响起哗哗的掌声。

周迅雷转过身来：

“下面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就请宋副军长宣读补建命令！”

周迅雷走下台阶，副军长宋铁臣站起来，用一个老军人标准的脚步走上台阶，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弟兄们好————宋铁臣————老 42 军副军长！”

下面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现在宣读中华民国军事委员会命令！

兹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第42军补建如下：

军 长： 周迅雷 副军长： 宋铁臣 参谋长： 赵燕来

该军下辖： 第 125 师 师长 周迅雷兼任

第 126 师 师长 宋铁臣兼任，独立第 79 旅 旅长 杨永清

第 125 师下辖：第 352 旅 旅长谢发强 由原河南省保安第 1 旅改编

第 353 旅 旅长马腾龙 由原河南省保安第 2 旅改编

第 126 师下辖：第 354 旅 旅长刘大树 由原河南省新乡保安旅改编

第 355 旅 旅长郑冠山 由原河南省安阳保安旅改编

独立 79 旅： 旅长杨永清 由原 42 军突围部队与河南保安第 3 旅合编

中华民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中华民国 27 年 5 月 9 日

改编命令宣读完毕。

会场上瞬间响起一阵猛烈的掌声。

河南保安五个旅按照原有的编制整体划给42 军，原官佐不变。

大家站起来一阵欢呼，他们一下子从不在级别的保安部队升级成野战部队，并且是战功赫赫的 42 军，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命令下来他们还是激动不已

“弟兄们————弟兄们————弟兄们————静一静 静一静……”

副军长不停地挥舞双手试图让大家静下来，可是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下面的旅长 团长都站起来相互拥抱 尽情地欢呼，用以表达心中那份激动的心情，周迅雷 宋铁臣被围在中间大家握手相庆：

“周军长 42 军 我们成为了战功赫赫的 42 军光荣的一员了！”

“我们升级了，一步登天了，再也不是歪戴帽子斜楞眼的保安部队了……”

他们欢呼着 问候着……整个会议陷入一片激动的海洋之中。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整个会场终于平静下来，副军长再次走到前台：

“弟兄们 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宣读，就是我们部队补建，长官部给我们补充了大量的武器弹药，现在请各旅旅长前来领取货单：

第 352 旅旅长谢发强————到！

第 354 旅旅长刘大树————到！

……

这批武器弹药请各旅旅长拿着提货单务必明天到战区郑州仓库领取……”

会议结束后，已经荣升独立第 79 旅旅长的杨永清异常喜悦和兴奋，一出军部就跨上了那匹在卢沟桥缴获的日本藏青色的大洋马顺着小路挥鞭朝老鸦陈附近的大谢庄疾驰而去，他军旅生涯十年有余，从河北沧州入伍那一天起，他由一个普通士兵干到骑兵团团长，旅长蓊郁青牺牲了，现在新组建的独立 79 旅交给了他，此刻他手下已经拥有三个团，完全可以指挥这支队伍和鬼子进行大规模的厮杀了，如果遇到相当的鬼子，一旦他杨永清拥有先决的前敌条件，完全有能力把敌人成小建制地歼灭，他高兴地飞驰在林间的小路上，如水的月色从林间稀稀落落泄洒下来，夏夜的清风沙沙从树叶上走过，路边树林下稀稀拉拉的草丛中不断有萤火虫提着小小的萤灯来来去去 起起落落，像是那洒满万里苍穹的星辰，表达着物象存在的闪闪烁烁。

他跳过一条从北邙山上流淌下来闪着银色月光的小溪，刚刚飞出村庄前的一片树林，对面就响亮传来哨兵突然的恫吓声：

“口令！”

杨永清收住飞奔的战马回了一声他亲自制定的口令：

“奋勇！ ”

“抗战”

他跳下战马，那个哨兵行个持枪礼：

“报告团长 3 营 9 连士兵徐继文正在站岗 请训示！”

“继续值勤！”

“是！”

话音刚落，杨永清感到背后一凉，还没有等他转过身来，嗖嗖就从背后跳出几条大汉哈哈笑着包围了他：

“团长 你开会回来了……”

杨永清转脸一看原来是 3 营长王宝山带着几个兵，一个个手持大刀：

“我就知道是你王宝山，是不是专在这里打我的埋伏？”

王宝山笑嘻嘻地说道：

“不敢 团长 我在保护你呀！”

“呵呵……你这个王宝山真会说……”

“团长 嘿嘿……月光里……我正在 9 连这里查哨，突然听到前方树林里有一阵马蹄声，我想着是你回来了，所以我们就在这里把你伏击了！”

“哟呵 看来伏击我是顺手牵羊呀！”

“团长 有什么好消息先透露一下吧……也不枉弟兄们在这满是露水的草丛里等你大半夜！”

“看看漏了吧……这说半天你还是在这里打我的埋伏呀！”

“不敢说 那是保卫长官的安全！”

“那好 在这里等了大半夜，不告诉你点我这个做团长的不近人情，好吧 首先你这身烂瓜秧可以换下来了！”

王宝山带着失望的口气说道：

“团长 就这些吗？”

“当然不只是这些了……不然怎么能在军部待到现在！”

“还有呢？”

“还有 还有……就是你手里的武器也不只是这把左砍右杀的大刀片子啦！”

王宝山睁着大眼睛带着极大的奢望看着杨永清：

“总不是扔掉一杆老套筒再给一个老套筒吧？”

“呵呵……老套筒不好吗……徐州会战 菏泽大血战……我们不都是用这些破家伙杀得小鬼子堆尸成山吗？”

“不是……不是不好……你看你看……人家早都不用这些破烂玩意了……” “让我听听……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伙？”

“能不能弄一个汉阳造啊！”

“哟呵……你这个家伙……做梦娶媳妇……想得还挺美呀！”

王宝山看到团长一脸吃惊感到不妙，顿时心中失望起来，思忖着换来换去还是那些别人扔下的破玩意！

他带着惝恍的口气问道：

“我们从长城抗战以来缴获的三八大盖全都丢在战场上了，要不是菏泽这一仗，我们才不稀罕他们那些破枪呢！”

“呵呵……给你说实话吧……这次全部都是汉阳造……委员长可是咬破手指大出血了……”

“真的吗？“

“那还有假！”

他们几个都高兴的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啊……可是太好了……我们再也不是杂牌了……不是杂牌了……”

“别高兴得太早，你看吧，老蒋这东西不是白给的，是要我们拿命来换的！” “他奶奶的……打日本呗……换都换……死都死 ……又不是没有死过……”

“实话告诉你们，这次我们在郑州也停不住，兰封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今天补建完部队，明天都要把服装枪支弹药补充完毕，这么紧 不上战场才怪呢！ ”

“什么团长……兰封战役？这老蒋还让不让我们活呀……徐州会战刚刚结束，接着就是菏泽大血战，我们差点拼光，刚刚带着残兵败将从死亡线上撤下来，还没有在郑州喘口气，又要参加兰封战役……我们 42 军真是好命啊！”

“王宝山 这不能怪蒋委员长……是小日本个狗杂种逼得太急……追着我们的屁股打呀……”

“他奶奶的……怕个球，42 军怕过谁？干都干！我们军什么时候上啊？”

“这个还不知道……先补充完毕再说……”

“唉……团长……看来……这条烂命非得送给小日本不可……也好……就是明天去死我们也不怕……好歹……明天还给换身新衣服 ……”

“宝山 别发牢骚，我们吃的就是当兵的饭，随时随地都得为国家准备这条命，当你端起这碗饭的时候，我们的命都不是自己的了……知道吗？”

“团长 看看我们这身衣服，还是打临沂时给发的……虽然时间不长，但经过菏泽七天七夜的大血战都成这样子了，走到哪里，如果我们手中不拿武器，人家准说我们是一群叫花子！”

“呵呵……明天都要换了！”

“哎……团长 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有！还有就是我们 42 军的老部队这次全部改编成独立第 79 旅！”

“哦……团长你是不是升官啦？”

“升官？ 官是升了，以前我手里只有一个骑兵团，现在变成三个步兵团，再和敌人的一个大队相遇，只要机会好，我们也能揍得小鬼子晕头转向，现在新 42军两个师 一个旅总共两万六千多人，基本上又恢复到徐州会战前的水平了，我们铁打的42 军又能在军长的指挥下和鬼子痛痛快快大干一场了，菏泽这个仇一定要报……非报不可！”

“对 一定要报！ 11 师团是我们的冤家，我们一定要把菏泽的大血债讨还过来！”

“是啊！又一次仇人相见，怎不分外眼红，是我们 42 军彻底讨还大血债的时候了，彻底讨还我中华民族的大血债 有这一天 会有这一天的，只要命令不下来，你们都给我好好练兵，不要拉出去变成熊包，我们 42 军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点你放心 团长，我这个 3 营长不是熊包！”

“这一点我相信你们，只是这大战一个接着一个，我们没有喘口气的机会，练兵只能在战场上练了，这次我们老 42 军的人与河南保安第 3 旅合编变成独立 79 旅，我们这个旅的主要任务是保卫军部和关键时候拉上去，作为军长手里最后一支力量，我们一定要不负众望，给其它部队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老 42 军的雄风虎威，什么时候我们都应当是 42 军一面猎猎的永远不倒的旗帜，永远 永远飘扬着42 军征服一切 战胜一切的军魂，让他们抬起头来都能看到老 42 军敢于征服一切 战胜一切的那种一往无前的精神，把他们融合起来迅速恢复老 42 军那种纵横驰骋 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也不管处于如何恶劣的战场环境，我们都能挺起刺刀 挥舞着大刀和扑上来的敌人血战到底，这就是我们 42 军的脾气，过去是 现在是 将来还是！”

“团长 我们 42 军怕过谁！这次菏泽大血战我们并没有输，我们用两万多条生命让鬼子的王牌师团伤亡惨重，我们的伤亡之所以是敌人的三倍，这完全都是因为武器装备悬殊造成的，一点都不为菏泽大血战难过，我们完全打出了 42 军的雄风，如果我们拥有小日本那样先进的武器，胜负不一定是谁呢？可人家都是飞机大炮，看看我们只能用步枪 大刀 手榴弹，这就是我们损失惨重的原因，我们怕了吗？没有！”

“是啊！我们有什么样的武器就打什么样的仗，决定战争胜利的是人，不单单是武器，武器只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重要条件，只要我们指挥作战灵活 机智，只要我们战斗勇猛顽强，是能克服武器差距这个弱点的！”

“哟呵 团长 一场菏泽大血战你倒成军事专家了！”

“呵呵……你少给我掏耳朵，这不都是跟军长学的 ……哎！给你个任务！ ”

“啥任务团长？”

“明天一早 你带领全营去唐各庄战区军用仓库把分给我们的武器弹药弄回来，一早去，不能迟到，听军长说 我们军随时随地都会拉上兰封战场，别部队开拔了，你还没有把东西给我弄回来，到时候我可是要你的脑袋！”

“你放心团长 我天不亮都集合部队出发，保证全军第一个领到武器！”

“明天天黑以前 所有的武器弹药 衣服被服都要分发到位，夜里我还要开全旅营以上军官会议，军长命令我们这两天都要把部队补充 编练完毕，虽然时间紧促，但也要完成，我们这个部队老 42 军的兵多，一定要给那些新补充过来的兄弟树立榜样，带着他们尽快进入我们 42 军这个角色！”

杨永清和 3 营长说着走着很快进入村庄，头顶上皎洁的月光把村庄里的房屋树木 街道照得清清楚楚，连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巡逻队刺刀尖上的露珠都照得清辉闪烁，如果不是战争，站在黄河南岸的邙山上望着银色月光下的滔滔黄河，望着我们祖国辽阔的国土，在这千里万里的月光下该是何等的壮丽啊！

很可惜 一切都因为人类 因自私和贪婪而发动起来的战争改变了，宁静 淡然的田园生活在战争的硝烟炮火中荡然无存，一切都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颤抖着 **着，中华民族不得不抛弃手里的一切，从工厂 田野 商店 学校 从乡村 城市 从全国各个地方跑出来，汇在一起组成全民族的抗战大军，和侵入我们家园 杀戮我们人民 破坏我们和平宁静生活的日本强盗作血与火的拼杀。

会后 副军长宋铁臣也拖着一条残腿带着 126 师的军官们向他们的驻地小陈庄去了，夜已经很深，大厅里汽灯嘶嘶作响，只剩下那些从老百姓家里借来的一排排长凳，周迅雷还一个人坐在那里努力地回忆着那些已经成为他部下的旅长 团长们的样子，长脸的 圆脸的 黑的 白的 胖的 瘦的 他渴求自己一下子记住他们，可是太困难了 , 他的大脑无论如何都不能正确地把那些特点编组成一个个特色的模样，作为军长他勉强还能够记住他们的名字，但是要想像老部下那样完全熟悉他们的习惯和脾气就不可能了，因为时间太短，只是一次会议和一次会餐，几个小时而已，在他的从军经历中从来就没有带过这样一支突然补建起来的部队，又面对即将开始的兰封战役，一向很自信的他对这支迅速补建的部队变得有点茫然，他在想 一个地方保安部队要想一下子打出野战部队的水平来，根本不可能，这样要求他们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说句实话，这次能够这样快的速度补建 42 军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在派系林立的国军里，作为一支杂牌处处受人歧视 处处受人排挤，在时刻不忘消灭异己的蒋委员长的建军理念中，周迅雷和他的 42 军也算是破天荒开了历史的先河，他回想一下过去所有打过败仗的杂牌部队，不是被缩编就是被取消番号，在他去开封前敌指挥部的路上就已做好了被捕入狱的准备，因为他深知蒋委员长的脾气，只要不是出身黄埔的人，只要不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他是从不手下留情的，从西安事变以后，他对那些杂牌部队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一下子将他们赶尽杀绝，无奈天不遂人愿， 日本鬼子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他作为一国领袖不得不有所收敛，虽然杂牌部队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但是在待遇上 武器的补给和配置上仍有着天壤之别，作为杂牌部队要想在以蒋介石为领袖的国民政府的武装序列里赢得一席之地，必须舍命打出自己部队的雄风来，只有这样才能赢得生存的机会，才能在蒋委员长勾勒的笔下赢得存在的一点笔墨，决不能学韩复榘，想以避战保存实力赢得生存，那是一种愚蠢而又危险的方式，在目前国家空前的大灾难面前 在整个民族的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 必须旗帜鲜明地和日本鬼子血战到底，并且不能有任何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的幻想，决不能再像内战那样，前面打着，同时还要用眼盯着背后，生怕别人把自己吃掉，现在是国家操戈 民族战争，中华民族的生存危机已经摆在面前压在头顶上，容不得我们有丝毫的犹豫，更不能容忍我们像过去那样打自己的小九九 小算盘，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放下所有不顾一切冲上去，和民族的死敌血战到底 , 哪怕我们家底拼光也不能再有丝毫的那种置民族大义于不顾的自保私心，在这样空前的民族大危机面前，一个真正的中华男儿是不允许有一秒时间为自己考虑的，他周迅雷绝不会做一个民族的罪人，就是战死沙场，为了国家和民族也是死得其所 , 他早已做好了为民族沙场捐躯的准备，誓死要和中华民族这个不共戴天的死敌血拼到底，他更不在乎何时何地，猎猎中华 千里万里的英雄国土到处都是埋忠骨的青山 大地。

他的家属还在开封，在开封下车的时候多想去开封南郊回家看一眼，看看那个对他望眼欲穿的妻子呀！因为日夜的思念 担心和挂牵，她来信说，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是他不能，部队打成这个样子，他又怎能单单想到自己的家属呢，就是和她们相见，那些战死的师长 旅长 团长的家属，他又何以面对呢？鲁镇东 高万城 徐杰山 翁玉清等等……他们都倒在了鲁西南，倒在了鲁西南的那几个小城下，他们都为自己的祖国拼尽了最后一点血，他们都是中华民族的英雄，只有 也只有他们才配拥有这个神圣而又光荣的称号，既然从死亡的战场上侥幸活了下来，就应该再带着部队杀向烟尘滚滚尸山血海的战场为他们报仇！

周迅雷感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那些战死烈士的眼神里，不允许他有任何的犹豫，他一定要指挥部队打回去，捡拾他们的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给两万多名战死的英灵立碑竖传，褒扬他们为民族为国家舍命拼杀的英雄精神，安慰他们那为脚下这片热土拼杀到最后一口气的英雄魂魄，他一定要带着部队打回去，坚决地打回去！他们盼望着他，他是他们的军长，当他挥军杀向鲁西南的时候，他在漫漫的青沙地上 在城市残垣断壁下的 42 军勇士们就会山呼海啸重新站起来，在他指挥下呼啸着杀向敌人，他们对他微笑 他们对他敬礼，他们喊着他军长 都在他的眼前，他们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并没有离开他周迅雷，他们只是躺在战场上行军后的轻眠，一阵嘹亮的军号他们就会呼呼啦啦地站起来，列队排成整齐的方阵接受他的检阅，杀向那刀枪争鸣的抗日战场，他们有鲁镇东的微笑、他们有高万城的奔跑、他们有徐杰山的呼喊、他们有翁玉清的回头、他们有张东黎怒吼……他们有一个个旅长 团长接受任务后转身消失在炮火硝烟中的身影，他们都没有战死，他们一个个永远 永远在他的呼吸和心跳之中，他不再是自己的周迅雷，他永远 永远是 42 军活着的牺牲的兄弟们的周迅雷，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他们的渴望和诉求，他的一举一动都表达着他们的梦想和存在，青山可以老，黄河也可以干，唯独他周迅雷对他们的思念永远 永远不会断 不会断……

周迅雷不知不觉一个人在那幅大地图下面哽咽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有人都已休息，几个值班参谋也去厨房吃夜宵去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回想起菏泽大血战的尸山血海，他再也抑制不住久久压抑在心头的悲怆心情，他的哽咽声越来越大，外面的警卫战士理解此刻军长的心情，他是一个大军长，钢铁的男子汉，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在部下面前流出悲怆的泪水，外面站岗的都是菏泽大血战打出来的老战士，他们想到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都悲从心来，整个军部都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

五月夏夜的月光下，在啾啾嘀嘀虫蛰的竖琴声中，就让这些来自生命深处最真挚的情感自然宣泄吧……流淌吧……任何阻挡这种宣泄和流淌都是非理性的 都是不明智的。

过了很长一会儿，周迅雷用手揩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慢慢站起来，在门口也默默流泪的小刘转身给他端来一盆水，周迅雷低头看到那枚从门口落在盆里的摇摇晃晃的月亮，也模模糊糊看到了自己那张在炮火硝烟里熏烤的脸，他发现 他真的老了，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菏泽大血战前的那个周迅雷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反复在水下的另一个世界失望地寻找，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周迅雷了，那个从前的精力永远充沛的视敌人如草芥被尊称为雷神爷的周迅雷，他在哪里？他死了吗？是的，他死了，他死在了菏泽，和那两万多兄弟死在了一起，在这个人世上，晃动的只是他的空乏的躯壳，在他的心中，他一直不敢想 也不能想，他害怕就是稍微一想自己也会崩溃，他是钢铁的 同时他也是玻璃的，说到底他是血肉的，他永远摆脱不了情感组成的心魂，他不是懦夫，但是在海潮一样的情感面前他却一直选择逃避，一直不敢真正地面对，他的 42 军差点全军覆没，在情感上他一遍遍严厉地呵斥自己不想这些事情，不想这些让心魂彻底崩溃的问题，这样好轻松上阵 放下一切去拼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是自愿的，没有任何强迫的为中华民族而战，他做到了，他的42军做到了，他做得心魂泣血，他响当当地用两万多鲜活的生命做到了，他恨自己，他在心中审判自己 指责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战死在鲁西南？

“周迅雷啊！周迅雷，你难道就是为了自己的无悔吗？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拿着两万多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他们都死了，都战死在鲁西南，都随那漫漫的黄沙而去了，你是他们的军长，是你带领着他们扑向鲁西南的，不错啊！一切为了国家 为了民族，如果战区再安排一个军接济的话，那么 42 军的伤亡就不是今天这个惊天的让他永生 永世都刻骨的数字了……”

他不能再往深处想下去，再往深处想就有可能让他的心魂颤栗 脊骨发凉，当民族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就和手下的那些师长 旅长们暗暗发誓，坚决从军阀混战 民族内斗的思想里跳出来，作为一个军人，应该死在民族的战场上，那样是光荣的 应该的，他和他们也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这样想的 这样做的，从长城抗战到忻口战役，以及后来的石门阻击战，再到徐州会战，他和他的 42 军一直冲杀在最激烈的抗日前线，从来就没有想过保存实力，这种狭隘的军阀政客习惯在他和他的 42 军的作战思维里没有一点位置，每次战役 每次战斗，他的42军都拼杀在最残酷 最激烈的地方 ,正是这样一个心态，加上平时过硬的军事训练，他的 42 军虽然伤亡重大，但是一路上也打出了威名，在鬼子的指挥者中，形成了以消灭 42 军为主的作战理念，他们在和 42 军一次次的较量中，双方都是伤亡惨重，狂妄的小日本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不是一地的头颅和尸体就是落荒而逃，恨透了这支和他们舍命拼杀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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