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戴上

宿舍熄灯以后，赵鸣那边的键盘声停了。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两声，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去阳台的声音。

顾岸坐在桌前，台灯关着，手机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群还在滚，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已经刷到三百多楼了。他把头盔从泡沫坑里捧出来，指腹又在后颈那圈内衬上蹭了一遍。平的，光滑，白天那行纹路连个凸起都没留下。

他抬头看了眼上铺的床板，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住头盔两侧，往下扣。

内衬贴上耳朵的时候凉了一下，接着整块面罩合下来，视野全黑。黑得彻底，连自己睫毛的影子都摸不着。他等了几秒，心跳撞着耳膜，太阳穴一跳一跳。

然后那片黑开始往下沉。

不是晕过去那种沉，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从脚底一路往下拖，胃里翻了一下，整个人轻得没有重量。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抬手，手不知在哪儿。这感觉持续的时间说不准，可能几秒，可能很久，等他反应过来，脚下已经有了东西。

硬的。硌脚的。凉的。

顾岸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湿土和青草被碾碎的味道，深、厚，跟他闻过的任何一处都不一样。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缓了两秒才睁开——天是淡青色的，云一层压一层往远处铺，太阳挂在中天，白得晃眼。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白的麻布衣，宽，松，领口粗粗糙糙地缝着边，袖子挽到小臂。下身也是麻布，裤脚扎在脚踝上。脚底下什么都没有，十个脚趾直接踩在土里，土是湿的，混着细碎的沙砾，趾缝里凉飕飕的。

他弯腰，用手指捻了一把脚边的土。黑褐色，捏在指腹里能成团，松开又慢慢散开，指头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油亮。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他直起身往四下看。

右手边和正前方，是山。不是那种缓坡矮丘，是一整堵接一整堵的灰白色岩壁，从地底下直接拔上去，笔直地戳进云里，岩面上一道一道纵向的纹路，像被人拿巨斧劈过。他仰着脖子往上看了半天，看不到顶。山脚下堆着垮下来的碎石，大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他往左边转。

那是水。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灰蓝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跟天粘在一起。白色的浪一条接一条从远处推过来，推到近岸，砸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声音闷闷地压过来，隔这么远，脚底的土都在颤。

他慢慢转了一圈，把三个方向记死。左手远处是水，正前和右手是山，那剩下的只有身后。

身后是平的。草一直铺到天边，绿得发暗，风一过，整片草浪往一个方向倒，露出底下的土黄色。

顾岸在原地站了会儿，试着在眼前唤出点什么。念头刚起，视野右下角浮出一块半透明的东西，像贴在眼前的一层薄光。

HP 10 / MP 5 / SP 100

三行，就这三行，底下一排小图标，其中一个点开是论坛频道。他把视线往那行数字上扫过去，数字一动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踩进湿土里，脚趾缝里的沙砾硌了一下。右下角那个 100 跳成了 99。

他又走三步。99 变 98。

顾岸停下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回头看自己踩出来的四个脚印，脚印边上还压倒了三根草。他抬手在眼前划了一下，面板跟着走，不挡视线。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在空地里散得很快。

没人应。他点开论坛频道，里面是空的，一片灰，连条历史消息都没有。他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顾岸：我落地了，坐标位置——不知道坐标。我这边右手边是悬崖，左手边是大湖，身后是平原。有人吗？

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冷。脚底板贴着湿土，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频道里跳出一行。

十七：我这儿也是。我看见一个人，在坡下面。

顾岸：哪个方向？

十七：不知道。我朝他走了。

顾岸把面板收起来，朝坡下看。果然，两百步开外有个灰白的小点，正贴着草往这边挪。他抬手挥了两下，那边也挥了。

等那人走近，顾岸看清了：瘦，高，一件跟他一模一样的麻布衣挂在身上晃荡，头发被风吹得竖着，脸晒得有点黑，颧骨上一层薄皮。

"十七？"顾岸问。

"顾岸？"那人站定，喘着气，低头看顾岸的脚，"你也没鞋。"

"没鞋。"

十七弯腰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直起身时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那边没人，就我一个。走了得有十几分钟才看见你。"

两个人沿着坡地往下走。走出不到三百步，草丛里冒出来第二个人——矮，圆，一件麻布衣被撑得紧绷绷的，额头上全是汗，正拿袖子擦。

"苏打？"

"岸哥！"苏打小跑过来，脚底板拍在土上啪啪响，"我靠，我这十分钟走过来腿都软了，这什么破游戏连个鞋都不给。"

"你看见几个人？"

"就你俩。"苏打伸长脖子往顾岸身后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山？我刚一直往那边走，走了半个钟头，山还在那么远，跟没动一样。"

频道里又跳出两条。

阿七：有人吗~我这边有棵树!就一棵!我抱着呢

陈末：我在一条干河沟边上。往东走。

大熊：谁他妈把这破麻布做得这么痒，我浑身都在挠

老猫：都在的话报一下，我数数人数。

老猫：顾岸、十七、苏打、阿七、陈末、大熊，还有谁？

林述：林述。我在一片洼地，土是黑的，捏着出油。

温乔：温乔。刚跑了一圈，跑完有点喘。

邵平：邵平。我这儿地势最高，能看见湖。

老猫： nine... 差一个。顾岸你数一下。

顾岸在心里点了一遍：自己、十七、苏打、阿七、陈末、大熊、老猫、林述、温乔、邵平。十个。

顾岸：十个，齐了。往邵平那边走，他地势高，看得见。

十个人在坡底下那片洼地边上碰的头。

老猫走在最前面，三十二岁的人，个子中等，肩膀宽，头发往后梳着，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一件麻布衣穿在他身上比别人都板正。他站到高处一块土台上，挨个看过去，看完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十个。都对得上。"他声音不高，压得住场，"先别乱跑。各自把刚才看见的说一遍，谁也别抢。"

陈末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我这边是干河沟，往东一直走是水，走不到头。往南是石头山，直上直下，我摸了摸，岩面是整块的，没缝。"

"我这边也是。"苏打蹲下去揉自己的脚踝，揉两下又掐一把小腿，"走了半个钟头，山动都不动，我这脚底板已经磨出泡了，踩着疼。"

林述蹲在洼地边上，抓起一把土在指头缝里搓，搓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土肥。"他把土撒回去，站起身拍手，"黑得发亮，捏得出油，底下腐叶烂了一层。能种东西。"

"能种也白搭。"大熊站在人群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麻布衣的袖口被撑得鼓起来，"咱连把锄头都没有。"

阿七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个子最小，头发拿一根草茎随便扎在脑后，麻布衣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三卷。"我刚才那棵树！一个人抱不过来！那是不是说明这里有年头了呀~"

没人接她这话。

老猫等了会儿，抬手指了指正前方那片洼地以外的地方。"现在搞清楚三件事。第一，咱们多少人——十个。第二，这地方什么地形——三面堵死。第三，往哪走。"他把手收回来，"南边和西边不用看了，那是墙。东边是水，得去看。谁去？"

"我去。"大熊第一个开口，往前跨了半步，"我倒要看看那水有多大。"

"我也去。"温乔从人群边上站出来。她个子高挑，头发剪到耳朵下面，麻布衣的领口被她扯松了一圈，站姿笔直，两只手自然垂着，"我跑步的，跑得快，有情况我先撤。"

老猫点点头，看向顾岸。

"加上我。"顾岸说。

三个人沿着洼地往东走。

草越来越矮，脚下的土从黑褐色慢慢变成灰白，沙粒越来越多，踩上去沙沙响。走出两三里，耳边的水声大了，从闷响变成一下一下的拍打，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推一堵墙。

再往前走，草没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滩地，灰白的沙石一直铺到水里，滩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礁石，黑的，表面被水磨得发亮，最大的那块有牛那么大。风从水面上直灌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咸味，吹在脸上有点黏，吹得眼睛发干。

三个人站到滩上，谁都没先说话。

顾岸抬起头。

远处的水面上，一道浪正在起来。它从很远的地方开始长，慢慢拱高，越推越高，推到近岸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堵灰绿色的墙，比他们身后那片坡地上的树还高。它拍下来的时候整片滩地都晃了一下，白沫炸开几十米，水雾被风卷着扑到脸上，凉的，咸的，钻进鼻子里发涩。

"这他妈几十米。"大熊仰着脖子，声音被浪声盖掉一半。

温乔往后退了两步，"别站这么近。"

第二道浪已经在远处拱起来了。顾岸盯着那道浪，看见它推过来的速度，心里算了一下，往后挪了三步，脚踩到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礁石边上。

第三道浪比前两道都高。

它扑上来的时候根本不像水，像一整面塌下来的墙。顾岸只觉得脚底下的沙石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膝盖弯了一下，水已经没到大腿。那水是冷的，冷得刺骨，冲击力从腿肚子一路顶到胯骨，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那块大礁石，指尖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了一下，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石头的棱角，整个人被水推得横过来，后背撞在石头上，撞得肋骨发麻。

"顾岸！"温乔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喘。

他侧头看过去。温乔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一只手扒着另一块礁石的顶端，脚下打着滑，麻布衣全贴在身上，头发糊了半张脸。

大熊在最外侧，整个人被浪推得往后仰，两条胳膊在水里乱划，脚在沙里蹬出两道沟，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硬是靠体重把自己钉住了。

水退得跟来时一样快。

顾岸趴在礁石上咳了两声，嘴里全是咸的，鼻腔里火辣辣地烧。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脚底板一阵刺痛——刚才被水底下的石棱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沙，踩在地上沙沙地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掌外侧那道口子不深，但皮翻着，血正往外渗。

"走。"他抹了把脸，"往回走。"

三个人互相搀着退到滩地边缘的草线上，一起瘫坐在地上。

大熊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这水……他妈的。船都造不出来。"

温乔低头拧自己麻布衣的下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这浪是往岸上拍的，不是往湖里退。谁下去谁死。"

顾岸坐着，把脚抬起来看了看那道口子。血已经把脚边的沙粘成一团深色的块，一跳一跳地疼，跟心跳一个节奏。他把脚放回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去。"

十个人重新聚到洼地边上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那片灰白色山壁的下半截染成橘红。

顾岸把东边的情况说完，老猫听完，很久没出声。他蹲下去，捡了根枯枝在脚边的土上划。先划了一道横的，代表山；又在横的两头各往下拐一道，围出一个开口朝上的半框；最后在框底点了三个点。

"南，西，山。东，水。"他把枯枝往北边那片草地上一指，"就这一个口子。"

陈末从石头上直起身，"那就往北。"

"明天。"老猫把枯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找地方过夜，天黑了草里有东西，看不见。"

他抬头往北边那片平原望了一眼。草浪还在往一个方向倒，一层接一层，一直铺到天和地粘在一起的那条线上，看上去安静得很。

顾岸也跟着往那边看。

风吹过来，草浪倒了过去，露出底下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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