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井里捞起的铜镜

肖家老宅在城东，梧桐巷十七号。

一大片待拆的旧民居，墙上刷着白灰圈的红“拆”字，有的字淋过雨，红漆淌下来，像伤口没包扎。巷子里大半人家搬空了，窗户用砖头封着，剩下几户钉子户，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

肖亚婷在巷口等他们，穿一件驼色大衣，围巾还是那条奶白色的。看见老周，她扬了扬下巴：“周老板，稀客。上回收我族谱的钱，你可没少赚。”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还没出摊，炉膛里昨夜的炭灰温着，飘出一股焦甜味。看炉子的老头跟封窗户那户的男主人认识，隔着半条巷子喊话，喊的是拆迁办又来人量尺了，量到十七号，里头的人死活不开门。肖亚婷听见“十七号”，脚步顿了半步，回过头来。

“丫头，话不能这么说。”老周把茶缸往车把上一挂，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慢悠悠走进巷子，“族谱那活，工时费我给你打了对折。”

“对折还收我八百？”

“八百块，你祖母的墨迹，我找的是省博退休的老师傅做的托底。”老周斜她一眼，“你去市面问问，这个价，人家理你吗？”

肖亚婷被噎住，转头看陆羽。陆羽背着工具包，两手插兜，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他是谁？”她压低声音。

“店里的学徒。”老周替他答了，“手艺不行，胆子大。让他跟你进去，我在这门口守着。”

“守着干什么？”

老周不答，从车把上摘下茶缸，往那截断墙根一坐，掏出一张晚报，展开了。报纸是三天前的，他看得很慢，一个版面要看一炷香的工夫，眼睛却时不时从报纸上沿抬起来，扫一遍巷子两头。陆羽背工具包进天井之前，听见老头低声说了一句：“水气不散，是里头有东西在呼吸。”也不知是跟他说，还是跟自己说。

天井里的井，比照片上看着旧。

陆羽站在天井门口，先没进去，绕着院子外圈走了一趟。青砖地，碎了几块；井在东南角，井台高出地面一尺，青石井沿被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槽，最深的一道能塞进手指。

问物三式，第一式，看包浆——井不谈包浆，看的是磨痕。磨痕新，井就活；磨痕深，井就老。这道井绳槽，磨得包了浆，少说几十年没断过人打水。

陆羽看完磨痕，又看井台四周的砖。砖缝里的青苔是老苔，死了发白的那种，可井沿内侧一圈，苔是活的，绿得冒油——常年有水气养着的东西才这样。他伸指头在活苔上按了按，潮气顺着指纹渗上来，凉得扎手。

可肖亚婷说过，这宅子十几年前就没人住了。

“你姑婆，是什么时候没的？”陆羽问。

“我出生前。”肖亚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手机，手电筒已经打开了。她怕黑，但从来不承认，陆羽注意到她开手电的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家里人不提她。我只知道我有个姑婆，叫肖淑荷，走得早，这宅子是她一个人住到最后的。”

“一个人？”

“一个人。”

陆羽蹲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那卷红绳，解了一截，系在井台的石棱上。绳头垂进井口，他捏着绳，另一只手的三根指头贴在井沿上。

问来路。

指腹传上来的第一感觉，不是冷，是吵。

很多声音搅在一起，像收音机没调准台，人声、哭声、水声，都隔着毛玻璃。他闭眼凝神，从那堆声音里往外剥——剥到后来，浮出来一句清晰的、女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灯要灭了。灯要灭了。”

陆羽睁开眼，冲肖亚婷招手：“过来，搭把手。”

“干什么？”

“这井得清。”他把红绳换成一截麻绳，绳头坠了块吸铁石，“东西在井里。”

肖亚婷没问“什么东西”。她挽了袖子走过来，跟他一人一边，拽着麻绳往上提。井绳吃上分量的时候，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咬着牙一把一把倒手上。

吸铁石上来的时候，上面吸着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绳到井口的时候最吃劲——镜子吸在铁石上，隔着几丈的水，提起来跟拔河一样。陆羽换了个倒手：左手把绳压在膝盖上，右手一把一把往上倒，绳子湿，勒得掌心发红。快出井口的时候他放慢了，不再用力拽，改成一只手托着井沿，另一只手把绳子整个捧上来——老周说过，东西离水的那一下最要紧，猛了，念就惊了。

巴掌大，铜背，红绳缠着镜钮，红绳浸了水，颜色深得发黑，可绳结打得极密，一层压一层，缠了几十道——不是捆，是锁。

铜镜的镜面朝下扣着，水淋淋的，糊着一层井泥。

“别翻。”老周的声音从大门口传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晚报放下了，人站在天井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让它面朝下，拿东西盖住。回去再说。”

“周伯，这镜子里——”陆羽话说到一半，停了。

他看见镜面边缘和井沿的缝隙之间，井水没退干净，洇出薄薄一层水膜。水膜映着天光，把镜面朝下的那一侧，映出个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镜子的正面对着他们。

镜子里没有人。但是有光——井底那种黑里，浮着一点暖黄的光，一点，两点，像有人提着灯，站在很深的井下，仰头看着他们。

肖亚婷也看见了。她的脸色白了，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声音却还稳：“那是什么？”

“回去说。”老周这次没坐在墙根，他走进天井，从怀里掏出一块土黄的粗布，蒙住铜镜，打了个十字结。做这些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看井口一眼，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周伯。”陆羽低声说，“井里的水，是活的。”

“我知道。”老周把蒙好的镜子递给他，先冲肖亚婷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丫头，麻烦你带路，咱们出去说。”

三个人出了老宅。走过巷口那面刷着“拆”字的墙时，陆羽回头望了一眼。

十七号的天井里，没有人。

但那口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水滴落回水面的声音。

像是谁在下面，把刚刚捞上去的东西，又放了回去。

老周推着车，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笔直。肖亚婷跟在中间，怀里的铜镜用她的大衣裹着。陆羽殿后，走出门洞的一瞬间，他听见铜镜在布底下，轻轻“嗡”了一声。

不是镜子的嗡。是女人的声音，隔着几十道红绳、一块土黄粗布、一件驼色大衣，喊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短，很急，像是憋了几十年：

“婷——”

肖亚婷的脚步，在前面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她右手攥着的手电筒，“啪”地一声，自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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