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送药的人

早上七点，陈刚把看守所入所物品登记簿摊在欧阳进桌上。

给姚三送降压药的人，登记名"姚丽"，关系栏填"姐"。

"姚三没有姐姐。"陈刚说，"他是独子，上有一个妈，瘫在床上。这个'姚丽'留的身份证号，查过了，是假证，号码段是榆州的，人不存在。"

登记簿上的签名娟秀工整。看守所门口的监控照例"坏了三天"，但门房大爷记得清楚：送药的是个年轻女人，开着白色宝马，登记的时候还跟大爷闲聊，说弟弟"老毛病，药不能断"。

白色宝马，年轻女人，开口就知道姚三有"老毛病"。

"查金碧辉煌。"欧阳进说。

黑龙集团旗下最大的娱乐城，县城东头，五层楼。陈刚的动作很快，中午就有了回音：金碧辉煌的大堂经理，姓谭，二十六岁，开一辆白色宝马，上周刚在榆州提的车——全款。

一个娱乐城大堂经理，全款宝马。

"盯死，别碰。"欧阳进说，"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车钥匙谁给的。"

上午十点，欧阳进去了看守所。

姚三躺在监区医务室的观察床上，脸灰着，看见欧阳进，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欧阳进搬了张凳子坐下，"想明白了？"

姚三的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要是说了，我妈怎么办？"

"你妈今天下午转去榆州市人民医院，警车护送，我的名义。"欧阳进说，"你，我报市局批异地羁押，押到榆州去，横山的人够不着。"

姚三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批下来要几天？"

"两天。"

"两天……"姚三闭上眼，声音很轻，"局长，昨天晚上那顿饭之前，有人往我监室里递了张纸条。"

欧阳进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纸条上就一句话：'你妈的床底下，我们看过，收拾得挺干净。'"姚三睁开眼，"局长，我招，我全招。可你们横山局里——连监室里递纸条的人都查不出来，你拿啥保我两天？"

离开医务室前，欧阳进把所长叫到走廊尽头："纸条怎么进的监室？"

所长的汗下来了："查了。那个时段监区走廊的监控……故障了两小时。当班管教小邓，是前年皮局从武警中队要来的。"

"先别动他。"欧阳进说，"动了，他们就换一张牌；不动，这张牌还在桌上。"

下午三点，吴开明来电话，请欧阳进到县委"坐坐"。

不是办公室，是县委小院的茶室。吴开明亲手烫杯、洗茶，动作娴熟。

"欧阳同志，来横山十天了吧。"他把茶盏推过来，"怎么样，还习惯吗？"

"忙，顾不上习惯。"

"忙是好事。"吴开明笑了笑，"不过我要批评你一句——光顾着办案，不顾班子。局里几个老同志反映，你到任十天，班子会只开过一次。"

"案子紧。"

"案子要办，班子也要带。"吴开明放下茶壶，"县委研究了一下，准备向市委建议，给你压压担子——县委常委兼着，政法委副书记也兼上，明年你就是当然的政法委书记候选人。省里空降的干部，在横山干出样子，前途不可限量。"

茶烟袅袅。提拔、前程，摆在桌面正中，措辞都是"县委研究""市委建议"，光明正大。

欧阳进端起茶，没喝："吴书记，这份担子，有什么前提吗？"

"前提？"吴开明笑出了声，"你这人，把组织当生意了。没有前提。只有一点希望——横山要稳。沈青同志的案子，凶手已经归案，我看，可以结了。结了，大家都轻松。"

"凶手是不是姚三，证据说了算。"

"证据？"吴开明靠回椅背，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看了很久，"欧阳同志，我听说你爱人在省城中学教书，女儿今年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这儿拼命，家里顾不上，组织上看着都心疼。"

茶室里静下来。水沸了，壶盖轻轻地响。

欧阳进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吴书记，茶很好。局里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吴开明坐着没动，笑眯眯地摆摆手："慢走。通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县委也是为你好。"

晚上七点，欧阳进刚进办公室，苏小满敲门进来，放下一份传真。

"局长，省政府办公厅的通知。矿山安全生产调研组，后天进驻横山，带队的是省应急管理厅副厅长。通知最后一条——"她指着纸页，"调研组将专题听取沈青案侦破情况汇报。"

欧阳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调研组后天到，听取命案汇报——案子要被端上更高一张桌子定性。通稿、庆功宴、谈心、调研组，四只手按同一个方向使劲：抢在两天之内，把"姚三认罪、案件告破"钉成铁案。

两天。异地羁押的批文要走两天，姚三能不能活到开口，也是这两天。

传真纸下面还压着一份市局来文。苏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市局对异地羁押的请示……压着没批。说等调研组听取汇报之后，再研究。"

窗台上，欧阳进养的那盆仙人掌不知被谁碰倒了，土撒了一窗台。

他把仙人掌扶正，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不等了。小苏，通知陈刚——今晚十点，看守所。"

"提审？"

"不。"欧阳进望着窗外县委大楼的灯，"搬家。"

苏小满怔住了。未经市局批准转移在押人员，程序上说不通；真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局长本人。

欧阳进知道她在想什么："程序要走，人也要保。厅里批了我专案专办——专办两个字，今晚就用在这儿。"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搬，赌的是程序瑕疵；不搬，赌的是姚三的命。来横山之前，李维清给了他两个任务——破案，活着。姚三的任务也是两个：开口，活着。

今晚，先把"活着"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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