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马青石，旧巷流年

太阳斜斜压在白浪山的山尖，橘红的光漫过山头，泼进下马石古巷。

巷口那块下马石，是整块麻青老石，不知在这儿躺了多少年。边角被一代代人的鞋底磨得圆钝，石面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凹坑，下雨便积一汪浅浅的水，天晴又晒出一层灰白碱花。进出巷子的人，习惯抬脚踩过它，鞋底磕撞青石，发出沉闷笃笃的响，这声响，是整条巷子一天的开端，也是收尾。

青石板顺着巷道往深处铺展，一块挨着一块，绵延一里多路。石板缝隙滋出细密青苔，潮润的地方绿得发亮，被太阳晒到的半边，又褪成暗灰。两侧的土墙大多是土砖夯出来的，墙皮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混杂的稻秆碎渣。屋檐矮矮的，灰瓦层层叠叠，瓦楞间坠着枯褐野草，逢到雨天，雨水顺着瓦当一串串垂落，在墙根砸出常年不干的泥坑。

巷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要两个成年人伸手才能合围。枝桠向四方撑开，半边树冠罩住巷口，半边斜斜搭住对面人家的檐角。眼下是秋末，槐叶大半泛黄，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往下落，铺满半幅青石板。树底下常年堆着细碎落叶，猫狗爱蜷在那儿晒太阳。巷子一路蜿蜒往里走，穿过一重一重院门，尽头连通河埠头，河水自白浪山余脉流下来，清浅，河底铺满圆滑卵石。

这是一九八七年，鄂南阳新的下马石古巷。

我叫童川，那年刚满十岁。

我家的土砖屋就在老槐树往巷内走三十几步，两开间，堂屋狭小，两间卧房挤在后头，后院围出一方巴掌大的小菜地。泥巴院墙裂着几道宽缝，丝瓜藤顺着墙往上攀，秋深之后藤蔓已经枯焦，褐色瓜瓤挂在墙头，风一吹便晃晃荡荡。

天还没完全黑透，巷子里已经活过来。

河埠头传来捣衣的闷响，梆、梆、梆，一下接着一下。妇人卷起裤脚站在浅水滩，木槌重重砸在浸湿的粗布衣裳上，水花四溅。说话声顺着河面飘上来，叽叽喳喳，混着流水哗哗，隔着几十米远，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见人声起落。

挑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踏过下马石，扁担压在肩头，竹筐晃悠，铁拨浪鼓“咚咚锵”一阵摇晃。“卖针线——换糖咯——”苍老沙哑的吆喝，顺着巷道往里钻。家家户户木门吱呀推开，妇人攥着几分零钱，或是拿几枚鸡蛋，从门内走出来围过去。孩童听见声响，一窝蜂从各家院子窜出来，布鞋踩过落叶，哗哗作响，挤在货郎担子旁，鼻尖凑向装糖块的玻璃罐子。

日子穷，家家手头都紧。衣裳破了补了又补，碗碟磕出豁口也舍不得丢，什么物件都要反复用，不到实在撑不住，绝不会轻易舍弃。巷子里的人，大半靠着地里出产过日子，少数人做点零碎小营生，没有大富大贵，只求一日三餐能填得饱肚子。

我蹲在家门口石阶上，手里把玩一颗半透明的玻璃弹珠。阳光穿过弹珠，在青石板投下一小块斑斓光斑，指尖一转，光斑便四处游走。鼻尖闻得到各家灶台飘出来的烟火，柴草燃烧的焦香，混着腌菜、红薯蒸煮出来的味道，一层一层裹住整条巷子。

爹在堂屋修补竹筐。

竹篾在他手里来回穿梭，细碎竹屑落满地。他话不多，手上的活却一刻不停。白日里下地务农，傍晚回到家中，便借着天光修补箩筐、竹篮，修补好拿到集市上换几毛零钱。他脊背微微有些弯，手掌布满厚硬老茧，指尖到处，锋利竹篾如同听话的丝线。

娘在灶台边忙碌，土灶柴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在她脸颊。铁锅上蒸着红薯，水汽顺着锅盖缝隙丝丝往外冒。她时不时伸手撩开额前散落的碎发，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冷水浸得泛红的手腕。

“川伢，不要蹲在风口，过来帮我捡点柴火。”娘头也没有回，声音穿过蒸腾热气传过来。

我把弹珠揣进粗布褂子口袋，拍了拍裤腿沾的青苔泥土，起身走进灶屋。灶膛火光跳跃，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墙面上熏出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烟垢。地上堆放着劈好的松柴，还有捡回来的干枯树枝。我弯腰，一把一把将短柴火递过去。

“今天放学，路上可别往河埠头深水边跑。”爹的声音从堂屋传进来，竹篾“噼”的一声轻响，“前几日别的巷有小孩落水，记牢。”

“晓得。”我应了一声。

巷子里人声依旧热闹。隔壁张婆婆的声音隔着土墙飘过来，跟邻居唠家常，说起今年秋收收成，说起集市上又涨了几分盐价；有男人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归家，脚步重重踏过青石板，高声打招呼；几条土狗来回穿梭，低头嗅地面，偶尔吠叫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我抱完柴火，又退回到门口石阶坐着。

夕阳慢慢沉进山后，金红的天光转为淡灰。屋檐的阴影一寸寸往石板路上蔓延。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斜斜盖过半个巷道。远处河埠头，洗衣的妇人陆续收拾木盆衣裳，结伴往巷子里走，木盆顶在头上，或是挎在胳膊，说说笑笑走过下马石。

一个老头挎着竹篮缓缓走过我家门口，篮里装着晒干的腌萝卜干，边走边吆喝，声音沙哑低沉。有妇人掀开半边木门，探出头，讨价还价，几句简短交谈，几分钱递过去，一小包萝卜干就交到妇人手里。

孩童们还不肯归家，成群结队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石头瓦片丢来丢去，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个小男孩摔在青苔石板上，裤膝盖磨破，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母亲听见哭声，隔着十几米巷子高声呵斥，哭声很快又低下去。

我手伸进口袋，指尖反复摩挲那颗玻璃弹珠。这是我最宝贝的玩意儿，是上月赶集，爹给我换回来的。透亮，带着一点浅蓝底色，巷中不少小孩都羡慕。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日午后，约上巷里伙伴，到老槐树下的空地上打弹珠。

天色越暗，家家户户炊烟愈发浓重，一缕缕升起，缠绕屋檐，消散在黄昏的天空。

巷尾传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二八大杠黑色自行车，车身上锈迹斑斑，骑车人身体微微前倾，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颠簸不停。这是去镇上供销社打货回来的王大叔。车子后座捆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他骑得很慢，见到路上行人，便按响铃铛避让。

“回来啦？”墙根下坐着纳鞋底的老太太抬声招呼。

“回来了，供销社的白糖又紧俏。”王大叔踩住脚撑停下车子，抹一把额角汗水，“要排队，晚一点就拿不到。”

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打听镇上新鲜事。有人问布的价钱，有人问煤油还够不够。细碎交谈，在暮色里飘散开。

我望着巷口下马石的方向。

这时候还没有看见陈伯的爆米花挑子，也没有见到李爷那套锔瓷家伙。可巷子里的小孩子，人人心里都记挂着这两处摊子。一热一静，一闹一默，还没有登场，就已经是整条古巷孩子心底的念想。

我那时年纪尚小，还不懂，往后许多年，我漂泊远方，午夜梦回，反复浮现的，正是眼前这般黄昏景象。青石板、老槐树、河埠头流水，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大人说话，孩童嬉闹，土狗闲逛，货郎的吆喝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那时候只当日子本该如此，岁岁年年，永远不会变。以为下马石会永远被鞋底踩踏，老槐树永远会落黄叶，河埠头永远响着捣衣声。人不会老，巷子不会冷，摊点不会消失，所有热闹，都可以稳稳留住。

院坝里头，娘喊我进屋吃晚饭。

粗瓷大碗盛着蒸红薯，一小碟腌萝卜干，碗边磕着浅浅豁口。红薯热气腾腾，剥开褐红色外皮，金黄的瓤冒着甜丝丝热气。爹放下手里竹篾，拍干净手上竹屑，坐到矮木桌边。煤油灯被点燃，昏黄一小团火光，在堂屋轻轻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到土墙上，忽大忽小。

屋外巷子没有安静下来。

有晚归农人脚步声，木门开关的吱呀，隔着院墙传来断断续续闲话。远处白浪山的轮廓，已经融在灰蓝色暮色里面。天上慢慢冒出几颗疏淡星辰。

我扒拉红薯，耳朵还向着门外巷道。

不知是谁家摔碎瓷碗，清脆“哐当”一声，短暂喧哗过后，又归于寻常烟火。我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模糊念头：碎掉的碗，该怎么办？

大人随口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若是碗碟摔裂，不要直接丢掉，可以找檐下那个沉默老人，拿金刚钻打上铜锔钉，裂开来的器物，又能重新盛饭盛水。

只是我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套工具，没有听过钻瓷细细的嘶嘶声响。

夜色继续往下落。老槐树的枝叶变成一团浓重黑影，下马石隐入昏暗，青石板路泛出湿漉漉的冷光。货郎早已挑着担子走出巷子，吆喝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巷子里的灯火，一户接一户点亮，一点一点散落在长长的巷道，如同散落人间细碎星辰。

我吃完晚饭，又悄悄溜到门口。

晚风穿过巷子，吹起我的衣角，带着河水的潮气，还有泥土草木淡淡的腥气。四下望去，家家户户木门大半敞开，人坐在门槛上纳凉闲谈。孩子们被各家大人叫唤回去睡觉，喧闹渐渐褪去。

我靠门框站着，望向漆黑巷口。

我不知道许多年后，当我中年归来，这条旧巷会变成何等模样。不知道热闹会怎样一点点剥离，不知道老槐树底下的炉火会熄灭，不知道檐下锔瓷的锤音会永久沉寂。不知道眼前这些熟面孔，有的人会远走，有的人会长眠，这条烟火稠密的古巷，会一步一步走向空寂。

当下只有晚风，青石，连绵屋檐。

下马石静静横卧在巷口，承接黑夜，等候来日清晨的第一缕脚步声。整条旧巷，沉在八七年的秋夜里，安稳，清贫，烟火滚烫，仿佛这般人间，可以无限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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