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雨绵长，檐下无声

雨是夜里来的。

头一天还热，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赤脚踩上去烫一下，要缩回来。到了后半夜，风从白浪山那边翻过来，穿过竹林，把巷口老槐的叶子翻了个面，哗啦啦一阵，像有人拿筛子在头顶上摇。童川在凉蓆上翻身，听见第一滴雨砸在瓦上，"啪"，很重，像一颗石子。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密了，整条巷的屋瓦都被雨点敲响，一层一层地响开去，从巷口响到河埠头。

第二天早上开门，天是灰白的，低低地压着屋脊。雨不大不小，绵绵的，没有声响，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筛米。青石板缝里积了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槐树的小叶子，转着圈往下水口走。土墙被雨浸得深了一色，从原来的浅黄变成土褐色，墙根那一片苔，一夜之间就绿得发了亮。

梅雨就这么进了巷。

母亲一早就在灶屋忙。天阴，柴是湿的，塞进灶膛里不起火，只冒白烟，一股生涩的烟味从灶门口涌出来，熏得她直咳嗽。她拿火钳把柴架空一点，又蹲下去吹，吹得满脸通红，火才"蓬"地一声着起来。锅里的水开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要煮饭。米缸见底，她拿碗伸进去刮，刮出最后半碗，倒进盆里，说，等你爸发了工钱再买。

衣裳是晒不干的。头天洗的还挂在檐下的竹竿上，一夜过来，比洗的时候还沉。母亲把它们一件件收进来，搭在灶屋的热气上烘，烘得半干，又有一股霉味。她把童川的蓝布褂子抖了抖，凑到鼻子底下闻，皱眉，说，这雨再下十天，人都要发霉。父亲在堂屋里补箢箕，头也不抬，说，梅雨嘛，年年都这样。

年年都这样。童川想，年年都这样，可是今年他觉得不一样。今年他九岁，读三年级，会认很多字了，会看天了。他知道这样的雨要下半个月，知道河埠头的水会涨上来，漫过第三级石阶，知道巷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这雨吃掉。

巷子一安静下来，就显得空了。

陈伯的摊子，头两天还出。他披着一块旧塑料布，把担子挑到老槐底下，蹲在那里等雨小。可雨不肯小。炉子里的炭受了潮，风箱拉得"呼嗒呼嗒"，火却蔫着，只见烟不见焰。他试了两回，第三回干脆把炉子熄了，坐在担子旁边，摸出旱烟袋，装一锅，点着，抽。

童川背着书包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帽子沿上挂着一排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他膝盖上的粗布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烟从雨雾里游出来，很快散了。

"陈伯。"

"嗯。"陈伯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褶子动了动，"上学去？"

"嗯。"

"路滑，慢些走。"

就这两句。童川走了几步，回头看，陈伯还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遗忘在雨里的旧东西。

那几天，巷里的小孩都不出来了。往常这时候，槐树下该有一群伢崽围着炉子转，伸着脖子等那一声"轰"，等那股甜香"嗡"地一下炸开，糊满整条巷。现在没有。巷里只剩雨声，和各家檐下滴水的"嗒、嗒、嗒"，节奏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倒像一支乱七八糟的曲子。

第三天，雨小了一点，云缝里透出一线白。陈伯立刻出摊，动作很快，像怕这一线白又缩回去。他生了火，风箱拉得急，炭终于红了。巷里的伢崽一个个从门后探出头来，先是一个，再是三个，然后是一群，赤着脚踩着水跑过来，裤脚全湿了。有人喊"陈伯爆一锅"，有人喊"我要甜的"。

那一声"轰"还是响了。可是不脆。潮湿的玉米在铁罐里焖久了，爆出来的花是软的，含在嘴里像嚼棉絮。香味也淡，被雨气压着，散不开，只在小范围里打转。伢崽们吃着，脸上还是高兴的，可是没有往常那种又叫又跳的劲头。陈伯看着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多出来的半瓢，给最小的那个添了。

到了晌午，雨又大了。陈伯收拾担子，把没爆完的玉米装回布袋，扎紧口。他挑起来的时候，扁担在肩上压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巷子对面，檐底下，李爷的摊子一直没动。

那块地方原就干。屋檐往外挑得长，滴水线落在离墙一尺多远的地方，正好在林爷的木案外面。案上铺着一块旧油布，油布上又垫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粗布上摆着他的家什：金刚钻的弓、几根长短不一的钻杆、一只装铜钉的铁皮盒、一小罐桐油、半块磨石、一把小锤、一把小钳。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挪动过，就一定要挪回来。

李爷雨天照样出摊。天不亮就来。童川有一回起得早，跟着父亲去河埠头挑水，看见他已经在檐下坐着了，蓑衣挂在墙钉上，还在滴水，人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巷里的雨。

"李爷，这么早？"

"嗯。"

"下雨天……有人补碗么？"

李爷没答，过了一会儿，说："碗不晓得下雨。"

童川没听懂，可是这句话他记住了。碗不晓得下雨。碗要碎，就碎在下雨天。人的手一滑，就滑在下雨天。

那几天确实有人来。

河埠头撑渡船的老韩，雨天船晃，蹲在船头吃饭，一只粗瓷大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船舷上，"叮"一声，就在碗沿上开了个口子。他捧着碗，冒雨跑到檐下，裤腿湿到膝盖，一进门就说话，说得很快："李师傅，你看这个还能不能弄？这碗跟了我十四年，我媳妇陪嫁带来的。"

李爷接过碗，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用拇指在缺口上摸了摸，说："能。"

"要好多钱？"

"两毛。"

"两毛？"老韩愣了一下，"就两毛？"

"两毛。"李爷低下头，从铁皮盒里挑铜钉，"坐。"

老韩不坐，就站着看。李爷先拿弓钻在缺口两边各钻一个眼。钻头是金刚石的，很细，钻的时候声音极轻，"嘶——嘶——"，像一条蛇在草里走。他一手压弓，一手拉杆，手腕几乎不动，只靠手臂的一点力气，钻杆就转得匀。钻到一半，雨忽然大起来，"哗"的一声，檐上的水连成了一道帘子，把案前的地面打得一片白。

老韩往后退了一步，说："这雨。"

李爷没抬头，钻还在转。他的袖子是挽起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斜到肘弯，颜色比周围的皮浅，像一道没洗掉的粉笔线。童川蹲在旁边看那道疤，看了很久，想问，又没问。

两个眼钻好，李爷把铜钉对进去，试了试，紧了紧，然后拿小锤敲。敲得很轻，一锤一锤，很有数，"叮——叮——"，不像干活，倒像在数什么。铜钉敲进去，碗沿上就多了一道细细的黄，顺着缺口扣住了。他把碗翻过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平，拿桐油在缝上抹了一道，用布擦。

"好了。"

老韩接过碗，指头在铜钉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像怕把它摸坏了。他抬头，说："李师傅，你这手艺……"

李爷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老韩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了的五毛，说没零的，不用找了。李爷把五毛推回去，从他手里抽了那两毛，又推回去，说："找。"

老韩站了一会儿，把碗抱在怀里，走进雨里去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

李爷没应。他低头，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回去，钻杆归位，铜钉盒盖上，桐油罐拧紧。

童川问："李爷，你方才说碗不晓得下雨，是么意思？"

"人晓得下雨，就不来了。"李爷说，"碗碎在那里，还是要补。"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拨人。一个是巷尾的妇女，抱着一口豁了口的陶罐，说是腌菜用的，舍不得扔。一个是邻村的汉子，拿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上裂了一条缝，说这是他丈人留下的。李爷都接了。这一天他的锤声没有停过，从中午一直响到天擦黑。雨把他的声音压在檐下一小块地方，别处听不到，只有走近了，才听见"叮、叮"，一声一声，匀得像钟摆。

童川那天放学，雨正大，回不去，就蹲在檐下。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看李爷干活。

他看了很久，看出一点门道来：李爷补碗，先看，看得比干的时间长。一只碗放在案上，他能看上半支烟的工夫，手指头在裂纹上走一遍，走到哪儿停一下，像是跟那道缝说话。看完了，才动手。动手的时候话更少，脸也不动，眉毛几乎不抬。可是童川知道他在使劲——他咬着的腮帮子会绷起来，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往前走一点，又缩回去。

童川还看出另一件事。

案角上，一直摆着一只小盏。白瓷的，很小，边上有缺，缺了半个指甲那么大。那只盏不装桐油，不装水，也不装铜钉，就那么空着摆在角上，朝外。李爷干活的时候，从它旁边过，袖子从来不扫到它。有时候收摊，别的家什一样一样收进木箱，收到最后，才用手把那只盏捧起来，用袖口擦一下，擦得很轻，然后放进箱子最上面一层，垫在一块布上。

童川问过一次："这只盏，也补么？"

李爷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说："补不起了。"

就这四个字。他说完就低下头，把箱子盖合上。

童川没有追问。九岁的伢崽，很多时候是凭着一种本能不去追问的。他知道有些话，问到头，会碰到硬的。

雨一直下到第五天。

巷里人家的门前，都摆出了接雨水的家什——搪瓷盆、木桶、豁口的瓦缸。檐水一滴一滴落进去，"咚"，"嗒"，音色都不一样。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荡到边上又荡回来。童川的母亲把这些水拿去洗菜、涮锅、泼院子。她说，老天爷下的水，不脏。

那几天，整条巷子都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气味里：霉味、湿柴的烟味、青苔的腥、还有各家锅里熬的咸菜味。人走在巷里，鞋底"咕吱咕吱"，声音从脚底下起来，一直跟着人走。

父亲夜里回来得晚。有一晚，他坐在门槛上脱胶鞋，倒出一摊水，说，田里的水路都满了，再下两天，早稻要泡。

母亲在灶屋里说："那陈伯这几天都没得营生。"

父亲"嗯"了一声，说："他昨天出了半天摊，我看他咳得厉害。"

"咳？"

"嗯，雨里站久了。"

母亲在灶屋里静了一下，说："他那个身子……一个人，也没个人管。"

父亲把胶鞋摆在门槛边，摆正，说："管么事。他那个儿子，出去几年了？"

"记不清了，总有四五年。"

"四五年。"父亲重复了一句，就没再说。

童川躺在竹床上，听着这些话从堂屋那头飘过来，又听着雨在瓦上沙沙地走。他想起上一年冬天，大雪封巷，陈伯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帽子上的雪堆了一层，也不掸。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有一点懂了：那个老头守的不是摊子，是人。有人在，就热闹一点；有人来买，就有人说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多放点糖"。

而檐下那个老头，守的是另一件事。童川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六天夜里，雨终于停了。

停得很突然。前一刻还在"沙沙"，后一刻就只剩檐水在滴。巷里一下子静得吓人，静到能听见河埠头的水在涨，"咕、咕"，闷闷地，从石阶那里往上爬。

童川睡不着，起来，走到门口。月光没有，天是闷的，云很厚。巷里黑着，只有巷口那一点，有一点微光。

那一点微光照在檐下。李爷还没收摊。他的煤油灯罩擦得很亮，光不太散，只在案上摊开一小片，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沉在黑里。

他在收工。一样一样地收，动作很慢。收到最后，捧起案角那只小盏，用袖口擦。擦完了，没有立刻放进箱子。他把它端在手里，端了一会儿，然后往里面倒了半盏雨水——就是檐下接的那一盆，用勺舀的，很小心，怕溅出来。倒满，放在案上，朝外，摆在原来的位置。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只盏。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把箱子扣上，背起来，走进了黑里。

第二天早上，雨真的住了。太阳出来，巷里到处都在冒白气。青石板一块一块地干，从中间往外干，边缘还湿着，像画了一圈深色的边。

童川上学，路过檐下。李爷已经在那儿了，木案摆好，油布铺平，家什归位。

案角那只盏，还在原来的地方。里面积了一层水，水上浮着两片槐树的小叶子，一夜过来，有一片已经沉了。

李爷把它端起来，看了一眼，把水倒在地上，倒得很干净，然后拿袖口把里外擦了一遍，放进箱子。

童川站在那儿，看着。李爷感觉到了，抬了一下眼。

"李爷，那盏……是留给哪个的？"

李爷没回答。他把箱子盖合上，压了一下，才说："留个位置。"

"什么位置？"

雨后的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吃饭，有人在拍打湿被子，有木桶在水井边磕出声响。这些声音一下子都回来了，把檐下这一小块地方围得满满的。

李爷低下头，拿起了钻弓，说："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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