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傍晚，路博德到了番禺。
南边的天是一种脏红。火从城南起，烧到第三日还没熄，风把灰往北送，纸灰落进领口，一捻就碎。他的兵还在身后一日路程外，他带了亲骑先行。
城门开着。门口立着一个人，甲上蒙着一层灰，手里拎着只没喝完的酒囊。
楼船将军杨仆。比他早到九日。
“伏波来迟了。”杨仆笑，笑得很松，“城门是我开的。将军来晚，倒省了一夜的营。”
“册库呢？”
“烧了。”杨仆把酒囊挂回鞍上，掸了掸袖子，“越人的册子，留着做什么？将军要的是城，不是纸吧。”
他没接这句，打马进城。
南市烧穿了。塌下来的梁把一间米铺压成了炭，火星子从房椽上往下掉，落地一声脆响。烧完的街比雪地还静。井台上搁着一只陶罐，罐是完整的，人没有了。
带路的校尉在前头引，引到岔口，回过头：“将军，都尉府在西边，杨将军那边已经备下——”
“去册库。”
“册库在南。烧……”
“去。”
穿过南市那条街，他在心里把这座城过了一遍。这是他的老毛病，走到哪儿，先过账：番禺，大城，百余年攒下的图籍、丁口、田亩、粮籍，全在城南那几间屋子里。粮从哪一乡征，役往哪一户派，谁家的丁在册、谁的田免役——一座城要活，靠的不是城墙，是那几屋子纸。
城烧了，可以再筑。纸烧了，人就只剩一个数目。
册库那一片，三天烧成一片黑。灰还烫脚，兵士在灰里翻兵器，翻出来的铁都烧软了。他下了马，走进灰里，蹲下来，拨了很久，捡起半片烧焦的简。
简上剩半个字。永。
哪一家的名字，哪一年的账，认不出了。百年的册子，烧到末了，每一把灰里都有字。
杨仆跟了过来，立在他背后，看了一眼那半片简。
“将军怎么知道册库在城南？”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了个旋。
他捏着那半片简，没有回头，也没有答。
那一问，问的不是册库。
从那天起，这个人就一直在看他：看他哪一日到，带多少兵，翻哪一册，替谁说话。后来两个将军的文书在长安打了一年笔仗，杨仆写进奏里的头一句，问的还是这个。
一座城的账，烧起来只要三日。
一笔账要还清，他用了十三年，到死还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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