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门收一块二，一句话扎人心

第二天晌午，王猴子真来了。

陈歪嘴领着他，从村口那条土路走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个歪着嘴笑。

王猴子三十出头，个子矮小，肩膀窄，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灰卡其褂子。

他手里拎着一杆小秤，背上一个帆布包，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人就笑。

“向家坪的乡亲！”他一进晒场就喊起来，嗓门亮得很，“镇上王记山货，收干货！干菌、木耳、骨碎补、黄荆子，啥子都收！现钱现货，不欠不拖！”

晒场上干活的人陆续围过来。

山里人手里都压着点东西。干菌晒坏了卖不脱，野果没人要，攒了半年，正愁没处出手。

“啥价？”有人问。

“看货。”王猴子把小秤往地上一放，“干菌一块一，骨碎补一块二。”

人群里静了一下。

一块二。

熊安来站在人堆外头，心里咯噔一声。

《赶山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县城收购站骨碎补两块二。就算是私摊，也给到两块。

这人一开口，就砍掉了一块。

“一块二？”一个老汉摇头，“我听说县城收两块二。”

“大爷。”王猴子的脸一点不红，笑得比方才更亲热，“县城两块二，那是国营站。国营站收不收你的货？你挑三十里山路走到县城，人家一句‘品相不合’，把你打回来。来回六十里，脚底板磨穿，货还得挑回来。”

他摊开手。

“我这儿一块二，你人不用动，货不用挑。我上门来收，当场数钱。你算算，哪头划算？”

老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熊安来站在外圈，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凉。

这人嘴皮子厉害。

他先把“路”这个最大的成本摆在人面前，把一块二的价，硬生生说成了恩惠。

更凉的是，他说的是实话。

山路三十里，国营站挑三拣四，收不收还得看人脸色。这些，都是真的。

“我这儿有！”有人已经拎着袋子往前挤。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王猴子笑呵呵地把秤架起来，“先说好，潮的不要，带沙的不要，掺陈货的不要。我眼睛毒得很。”

熊安来没有动。

他退到晒场边上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王猴子一秤一秤地收。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满晒场的人，今天卖出去的东西，加起来，少说要被这人赚走二三十块。

而这二三十块，本来可以是向家坪的。

陈歪嘴站在王猴子旁边，帮着递袋子、记账，脸上的笑比什么时候都舒展。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在村里被人围在中间，被人一声一声喊“歪嘴哥”。

收完了，人散了。

王猴子把小秤收进帆布包，走到熊安来跟前，仰起脸看他。

“你就是熊安来？”

“我是。”

“听陈哥说，你半夜上山采药，手脚麻利。”王猴子笑得很和气，“你手上有货没？有多少我收多少，一块二，现钱。”

熊安来看着他：“没有。”

“没有？”王猴子眉毛一挑，“陈哥说，你牛棚里藏着一堆干货。”

熊安来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陈叔看岔了。牛棚里只有草。”

王猴子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不急。向家坪这面坡，往后我一个月来两趟。你有货，卖给我，比你自己挑到县城强。”

他走出两步，回过头，声音放轻了些：

“不过我劝你一句。这三十里山路，你一个人跑，能跑几趟？你跑得再快，货压在你一个人手里，价钱就压在别人手里。”

“你要是想明白了，来找我。我给你个整价。”

人走了。

熊安来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那句话，比一块二的价钱更扎人。

他说的没错。

一个人，两条腿，三十里山路。

今天能卖一袋，明天能卖一袋。可向家坪这满坡的山货，他一个人挑不完。

夜里，偏屋里。

向金凤听他讲了白天的事，脸色变了：

“一块二？这不是明抢吗？”

“他不抢。”熊安来躺在床板上，望着房梁，“他给的是现钱，还上门来收。村里人认这个。”

“那你咋办？”

“卖到县城去。”

“可王猴子一个月来两趟，陈歪嘴天天盯着你。”

熊安来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得走在他前头。”

那晚，等到院里的灯全灭了，熊安来才起身。

“金凤，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把货挪个地方。”

向金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牛棚那堆草，陈歪嘴扒过两回了。

王猴子如今一个月来两趟，陈歪嘴给他记账、递袋子，两只眼睛只会更亮。

“挪到哪？”她压着嗓子问。

“山背后那三间烤烟房。”

两个人摸黑绕到屋后。

熊安来钻进牛棚，把草堆深处的麻袋扒出来，十二斤半干货，用竹篾席裹住，扛在肩上。

向金凤在前头放风，走两步回一次头。

夜里的山路，脚下全是碎石。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麻袋压在肩上，那点分量让他心里踏实。

烤烟房的木门推开时，门轴叫了一声，声音在空山里传得很远。

两个人同时停住，等了半晌，没有动静，才闪了进去。

里头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的烟叶焦气。

熊安来把麻袋放到最里头那间屋的墙角，又搬了几块砖压在上面，抓过两捆干柴盖住。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从门口往里瞧，什么也看不出来。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向金凤站在门边，忽然说：

“安来，你看。”

她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那是一块旧木牌，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漆已经掉得只剩轮廓。

熊安来凑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

“竹园公社 塔影县 烤烟收购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熊安来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用黑墨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很硬：

一九八三年十月，停收。

“这房子，当年收过东西。”向金凤的声音很轻。

“嗯。”熊安来把木牌放回原处，站起身，环视这间空屋。

三间房。

东边那间有炕道，墙根还留着两个灶眼，是当年烘烟叶用的。

中间那间大，能堆货。西边那间矮，能住人。

屋顶没漏，横梁还在。只是空了两年，墙根长了草。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向老爹在晒场上说的话——我年轻时跟三个人合伙收过山货，收了半年，黄了。

那三个人，是不是就在这三间房子里，一秤一秤收过东西？

他不晓得。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陈歪嘴扒他的草堆，王猴子来收他的货，他这一个人、两条腿，在向家坪走不了多久。

老麻说过，一百块能起个头，二百块能喘口气。

他现在手里，六十块。

走出烤烟房时，他把木门轻轻掩上，没有落闩。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黑黢黢的房子，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还抓不住形状。

不是一个人上山采。

不是一个人挑到县城。

是这一面坡上的货，都往这三间屋子里走。

回到偏屋，天已经蒙亮。

向金凤坐在床沿，低声问：

“货挪走了，咋个带出村？”

“赶场那天。”熊安来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床栏上，“镇上赶场，人挤，好脱身。”

“赶场还有三天。”

“嗯。”

他躺下去，眼睛盯着房梁。

三天。

可王猴子说了，他一个月来两趟。

第二趟，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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