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起垄

林跃农醒的时候，天还是乌漆嘛黑的。

躺着听了一会儿，风从地那头过来，贴在门板上，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昨儿从乱石坡绕回来那截路，他躺下前又不放心的走了一遍。没人跟到门口。跟到了也进不来。

先把手在被窝里攥了攥。昨天右手掌心磨出来的两个泡，今儿破了一个，都是这两天挖地搞出来的，新的压着旧的。抽出来凑到嘴边哈气，哈了几口，指头才听使唤。

脚底板那个，昨儿走出来的，一蹭被子就疼。

今儿要干的三样，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翻地，起垄，泡种。

披上褂子，去墙根摸那把锄头，拎起来掂了掂。

刃口上三个豁口，一大两小。大的那个米粒大，是大前儿挖地崩的；小的两个，一个是前儿崩的，一个他想不起来了。他拿大拇指在刃上刮了一下，刮到豁口，嗯，得磨一磨，有些硌手。

走到屋外，想找块石头磨锄刃。找了半天找到一块一面是平的，拿拇指在面上刮了一下，不糙。他把石头搬回来搁在门槛边，蹲下去，把锄刃贴上去，一下一下往前推，推过去，再拉回来。

哧啦。哧啦。

推了二十来下，林跃农停下来拿大拇指又刮了一遍刃口。两个小的还硌，大的那个硌得轻了些。他把锄头换个角度，接着推。

推到手心发热，他拿大拇指在刃口上弹了一下。声音闷，短。

“你弹它干什么。”老灰说。

“听声。”

手冻得握不住。他把锄头搁在门槛上，两只手合着搓，搓到发烫，再握了握。

梁上那只松鼠换了个位置，尾巴一扫一扫。

“你爹那把锄头用了二十年，”老灰说，“到你手里，三天崩三回。”

林跃农没抬头。

“你爹那一手，我没学到。”他说。

老灰没接。

推到东边泛白，三个豁口都蹭过一遍，把锄头立在门框上，甩了甩手腕。锄刃上亮了一道，三个口子照旧还在。

“三个口子。”林跃农说。

“记着吧，”老灰说，“往后还得崩。”

册子抽出来，就着那点亮看了一行。六亩，一泉，九天粮，两百来粒种。合上，塞回怀里。

陈米抓了一把填进嘴里，一粒一粒嚼。

“三十粒。”老灰说。

“你数着呢。”

“我替你数着。”

米袋口系上，提着桶去泉边。等了小半个时辰，桶里才攒了半桶。提起来仰着脖子灌了两口，剩下的提回屋，搁在门槛里头。泉眼边上洇湿了一圈，没管，扶着石头站了两息才走。

回来路上往东头那条路看了一眼，空着。今儿不出门。

他站在门槛上往地头看。六亩，白的一整片，边儿上接着灰雾。他心里算了算：今儿大概能翻两分。

他把锄头扛上肩，往下压了压，肩上是昨儿压出的两道印子。老灰从梁上跳到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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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扛着锄头走到地头，先没动锄。

地皮上那层浮灰，他拿锄头刮开一片，底下是褐的。他把锄刃插下去量了量，褐的这层，离地皮不到半尺。

锄头斜着入土，往身前拖，拖出一条沟。头一锄下去，土上只留一道白印。提起来，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再劈下去。沟底见了潮土，再一锄一锄把潮土翻上来，盖在两旁的浮灰上。潮土一翻出来，带起一股腥气，比浮灰的味重，是底下活土的味。

老灰在地头蹲着。

“你在干什么。”

“改土。”

“土还能改。”

“上头这层是浮灰，存不住水。种子下去，根扎在灰里，扎不下去。底下那层是潮的，把潮的翻上来，压在灰上。”

“翻上来，日头一晒，也干了。”

“晒也就晒个皮。”林跃农说，“底下还是潮的。”

日头上来，背上出了汗。汗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他拿胳膊蹭了一下，脸上蹭出一道泥。他把那件短褂脱了，搭在沟沿上。

一条沟挨一条沟往前翻。翻出来的碎石一颗一颗拣起来，往东头那道沟里扔。拣到第五颗，锄刃磕在一块大的上，“当”一声。那块石头抠出来，抱着扔过去。

翻到第四条沟，锄头底下碰着一截软里带韧的东西。他扔下锄头跪下去用手刨，刨出一截根，指头粗，黑的，断口是新的。他拿指甲掐了一下，掐出个印。

他又刨了两下，旁边还有一截。

“这底下怎么全是根？”林跃农说。

老灰在沟沿上蹲着，“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又不下田干活”

林跃农翻了一个白眼，两截根搁在沟沿上，接着翻。

翻到日头正当头，他直起腰，往东头看了一眼。

地东头那条路，通着那块石头。路上空的。

他低下头接着翻。

“你瞅几回了。”

“三回。”

“昨儿跟你的那主儿，”老灰说，“你要是能听着，昨儿就听着了。”

林跃农锄头没停。

翻到后半晌，他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上那个新泡也破了，皮翻着，土灌进去，一握锄把就蛰着疼。

锄头往地上一插，回到屋内。

那件短褂口袋里的草绳摸出来，卷成一团，一尺来长。抽出一截，在掌上绕了两圈，绕到指根，打了个结。剩下的塞回口袋。

走到屋檐下，抬头看那个破蜂箱。

“那箱子你别动。”老灰说。

“我不动它，”他把箱子从檐下摘下来，“我拿它拉线。”

他把箱子搁在门槛边，人蹲下去，翻了个面，箱板冲上。抠住板缝掰了两条，手腕抵着箱底，使了下劲，木片“咔”一声断。又拿锄刃把毛茬削平，削成两根半尺长的木棍。

草绳一头系在一根木棍上，插进土里，另一头系在另一根上，也插进土里。绳短，两根棍隔着三尺。拿锄头顺着绳印切下去，切出一条浅沟。

“你起这么高做什么。”老灰说。

“种子撒垄上，根往下扎。”林跃农说，“沟是走水的，水浇沟里，渗进去。”

老灰没接话。

沟深半拃，垄宽一拃半。拿手量过一遍，有两条浅了，又切了一遍。

切到头，把两根棍子拔出来，往前挪，再拉一段。

退后两步，顺着那几条垄看。

“你那第二条，歪了。”老灰在地头说。

他又看了一眼。是歪的，歪了半个锄头宽。没说话，过去把那根棍子挪了挪。

然后又蹲下去，拿手背在垄面上按了按。按下去半个指头，手抬起来，土弹回来。

靠东地头那一小块，他没翻。

“那块怎么不翻。”

“没劲了，先留着。”

老灰没再说什么。

日头走到头顶偏西，地上那片白短了一截。

木棍上的草绳解下来，卷好，塞回口袋。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老灰没在看地，在看着他的手。它见他回头，把脸转开了。

“你看我的手干什么。”

“看你还有没有指头。”

日头偏西，他停了锄。

翻过的地是褐的，一块压一块，从他脚底下一直排到地那头。没翻的还是白的，一直铺到灰雾底下。

他数了数。翻出来的这一片，约莫两分。

“两分。”石头上那只松鼠没动。

“你怎么知道。”

“我蹲这儿看了一后晌，你翻过来多少，我心里有数。”

“你今儿吃了两顿，”老灰说，“昨儿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也没省着。”

“说个数。”

“九天的粮，掉了三天了。”

林跃农扛着锄头回屋，从灶膛里抠出那截炭条，把册子翻到后半本。他在那两行底下添了一行：翻地两分，起垄六条。

底下又添了两个字：六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底下画了一道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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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那口木箱搬到了门槛上。箱子豁了口，找了两块碎石垫在箱底，垫完拿手按了按，不晃了。箱底裂着一道缝，缝里存着干了的蜜，黑亮，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下来。

往箱里倒了两捧水。水顺着底下那道缝往外渗，渗到门槛上，洇湿了一片。

蹲着等了好一会儿。

渗得很慢。又倒了两捧，这回水停住了，在箱底积了薄薄一层。水还浅。再添，添到第三回，水才没过种子。

“木头泡胀了。”林跃农说。

“你拿它泡种。”

“嗯。”

“这箱子十年前是装蜂的。”

“然后呢？”

窗台上那五颗瘪种拿回来，摊在手心里，就着屋里那点亮看了一遍。五颗还是五颗，捏了捏，还是空的。搁回窗台，没扔。

种子倒在册子的空页上。他先分作两堆：一堆推到册子另一边，一堆往木箱里捡。捡到一半，指头凉得拿不住，两只手夹在腋下暖了暖，接着捡。捡完数了数，下水的四十来粒，留下的一百五十来粒。

“留些，别都泡了。”老灰说。

“这半畦泡，那半畦干播。”林跃农说，“到时候看哪边长得好。”

先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凉，凉得指头发木。农学院的书上写着浸种该用几度的水、泡几个时辰，背得出来。这泉里出来的水几度，手底下量不出了。

伸手进箱子里搅了一圈。

水面上浮着几粒。用指头把它们拨到边上，一粒一粒捞出来，搁在门槛上。

捞到第三粒，指头底下那一粒，烫了一下。

不是水的凉，是那粒东西自己烫的，就一下，烫在指腹上。

跟着眼前就有了一片水。水望不到边，水上浮着一层绿的东西，绿得发暗。水边有一双手，手背朝上，指头短，粗，指节上全是皱。那双手在水里动，一下一下，看不出在干什么。动了一阵，抬起来过一回，水顺着指头往下淌，淌回水里。

边上还有人在说话。声儿闷着过来，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只手从水里抽出来。

眼前什么都没有了。箱底那一层水还是那层水，水面上晃着草顶漏下来的光。

又把手伸进去，捏住刚才那一粒。凉的，硬的。什么也没有。

换了一粒。没有。再换一粒。还是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老灰在门槛那头问。

“水。”

“什么水。”

“很多水。”

他等着它损他一句。老灰没损。

“你今儿怎么不骂我了。”

“你眼花了，我骂你眼睛干什么。”老灰说，“睡吧，明早还有五亩八分。”

林跃农提着桶去泉边，在泉眼边上蹲下来。夜里看不见水，只听见一滴一滴落在桶底上。蹲着等到腿发麻，桶里才积了半桶，提回来倒进木箱。水没过种子一指，浮起来的又捞了一遍，捞干净了，才把册子合上。

木箱往门槛里边挪了挪，挪到风刮不到的地方。夜里起风，灰落进箱里，白泡一宿。

进屋躺下前，把口袋里剩的那截草绳抽出来，扯成几股，一个指头缠一道。五个指头，五道，缠得歪歪扭扭，像五根捆了箍的柴火棍。

躺下身后，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没往被窝里放。被子只盖到胸口。

草顶那道缝里还是灰白的光，跟头一天夜里一样，看不见星星。

躺着听了一会儿，梁上没有动静，老灰今儿没在梁上挪窝。

外头那口箱子，挪到风刮不到的地方了。屋里慢慢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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