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黑市

沈挽认得路。

黑市不在楼里，在楼缝里。灰雾让开一条街。街口立着两根柱子，柱上各挂一块牌，牌上无字。进街的人，得伸手在牌上按一下。按过，牌上浮字。浮出来是啥，你就是啥。

沈挽先按。她按完就缩手，没回头。

“别看我。”她说，“字不好。”

牌上浮了一个“债”。

“债是我的，压了六年。”她说，“看可以。别念。”

林阎伸手按上去。柱子顿了一下。灰从牌面滚过去，浮出一个字。

行。

街上静了一瞬。

三四个摊主停了手，看那牌。看他。看他后颈。

“行字。”沈挽的声音低下去，“十九年，没外人捏着活的行字牌进街。你哪来的。”

“赊的。”

“赊的？”她看他一眼，“诡界的账，也能赊。”

“能。”林阎说，“我平过一桩。”

沈挽不问了。她懂规矩。诡界里，问路的人，脚先软。

“两根柱子，是门，也是账。”沈挽说，“诡界记账。进来一个人，先立一个字。字立在柱上，跑不了。”

“字能改？”

“能。改一回，脱一层皮。”沈挽说，“我师兄改过。改完，人薄了一半。”

街不长，三百步。两边是一格一格的黑铁架子，架上蒙着布，布后头是货。看货可以，不许问来历。问价先亮底。亮完底，买不起，走。

林阎看这条街，像看一本烂账。摊是格子，货是数字，人是欠条。他干催收九年，见过这样的街。活人比鬼会算。

一格前头排着队。布上写着，一段好命，换一个前程。价码，三件旧事。前头是个妇人。她递第一件旧事，人矮半截。递第二件，头发白了一绺。递第三件，她嘴里念着，不要了，不要了。递完，成了一个壳。摊主收壳进货底，摸出一个前程，摆在她手里。她捧着前程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追。

林阎心里过了一笔。三件旧事，实打实，压了半生。一个前程，是赊的，是画的，是摊主嘴里的一句话。这单买卖，买家血亏。可她不觉得亏。她只觉得，值。

值不值，摊主不管。摊主只收账。

一格前头冷冷清清。布上写着，影子，半条。活的，会跑。价码，一页凭。影子在布底下钻，钻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林阎问了句，谁的影子。

沈挽一把拽住他袖口。别问。问了，摊主就记你。问价的，都是想卖的。

林阎闭了嘴。他记住了。这街上，嘴比眼多。眼能躲。嘴，躲不过。

再一格，摊上只摆着一个嘴。

就一个嘴。没有脸，没有牙。嘴当中是一个洞，洞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问路，不答。只收秘密。

林阎站停了。

“情报。”沈挽说，“那嘴不收钱，收秘密。你说一个它没听过的，它告诉你一条它没说的。公平。”

“说啥。”

“说你最压手的。”沈挽说，“压得越死，换得越真。”

林阎想了片刻。

“许乐。”

“你发小。”

“嗯。”

“死了的。”

“嗯。”

沈挽没再说话。她袖里的铁，动了一下。就一下。

沈挽不劝。她懂。诡界里，死人的名字最值钱。活人嘴里每念一回，就是一回没埋完。她只说，想好。名字卖出这条街，就不在你嘴里了。

“嗯。”林阎说，“他本来，也不在我嘴里了。”

他走过去。白纸从洞上揭起来，里头黑洞洞的。

“许乐。”林阎说。

嘴停了停，像在咂摸。洞里翻出一声，像翻一本湿账。

“这名儿，压了七年。”嘴说，“值。”

“值多少。”

“值一页薄。”

“我还要一条话。”

“哪条。”

“鸦。”

嘴不响了。街上静下去。几个蒙布的摊主，手在布底下按住了货。

“鸦这条，不收。”嘴说，“收过一回。收的那人，连嘴带格，一齐没了。”

“那换一题旁的。”林阎说，“鸦是啥。”

嘴笑了一声，洞一开一合。

“鸦不是个啥。鸦是个人。也不是。鸦是个规矩。也不是。”嘴说，“问鸦的，都死了。除了她。”

“她是谁。”

“她？”嘴又笑，“她就是把鸦问到底的那个。问到底，问成鸦了。”

林阎的后颈，太阳上头，凉了一层。

他不怕死。他怕这种。说不清的，没法记账。没法记账的，最贵。

“薄。”他伸手按在摊上，“给你名。给我薄。”

嘴里吐出一页纸。灰的，薄得透光。纸上印着一行字，查无此人，一刻钟。

“盖哪。”林阎问。

“盖哪都行。盖脸上，盖账上，盖名字上。”嘴说，“盖上，账就翻不过这一页。翻不过，就查无。查无，就找不到你。”

“鸦也找不到？”

嘴不答了。洞一合，像笑。

林阎接了。再看一眼，字没了。纸上白茫茫一片。

“省着用。”嘴把白纸贴回洞上，“这页在你手里，能盖一刻钟。落到别处，能收你的命。卖出这名儿，不丢人。丢人的是，买回去。”

林阎收页。转身。

后头有人在看他。

街尽头，有一格架子。架上无布。摊后头坐着一个老者。白发，戴一副旧眼镜。镜片后头，没有眼。是两个洞。洞对着他。对他后颈。

林阎看他。他不躲。

林阎心里推演。没眼的人，怎么看人。看不了脸，看不了路。那看啥。看字。看后颈的字。看他林阎后颈上，那两个。

一想通，后颈更凉。

“行字，鸦页，一页薄。”老者慢慢地说，“小友一趟，买全了。”

“你认得鸦页？”

“不认得。”老者说，“我认得你后颈那两个字的味。”

“哪两个字。”

“代价。”

林阎站住了。

老者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的两个洞。又指了指林阎的后颈。

“代价眼。”老者说，“这东西，早该绝了。”

风从街口过去。两根柱子上的字，暗了一暗。

“十九年前，绝过一次。绝的方式，叫鸦。绝干净了，一个没留。”老者说，“今儿，又长出来一个。小友，你说，鸦想不想，再绝一回。”

沈挽的手，按进了袖子里。袖子里藏着一截铁，是她师父留下的。师父没了，铁在。

“别。”林阎按住那只手，“市里，不动手。”

“市规。”老者接上话，“造规者立的。动过手的人，被规矩吃。小友懂规。”

“懂。”林阎说，“所以我不在市里动。”

他拉了沈挽，往街外走。走到街口，回头看一眼。

老者坐回他那格后头。架上无布，格里空着。他摘下眼镜。两个洞，正对着街。

像还看着他。

出街。沈挽问，他怎么看穿的。

“不知道。”林阎说，“这眼哪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他知道。”

“他知道，他不说。”

沈挽站住了。她说，那你别去了。

“我得去。”林阎说，“他认得这眼。就这一条，够我走第二回。”

灰雾合上。黑市关了。

走出一段，林阎回头。街没了。楼缝合上，连缝都没有。像没开过。

“它天天开？”林阎问。

“天天开。”沈挽说，“开到，收够为止。”

“收够多少。”

沈挽没答。她不知道。她晓得的是，这街开了十九年，没收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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